皓月歌 第102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玉无瑑:“我知道。”

李璧月:“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玉无瑑抬眸望着她,目光澄净而柔和:“因为你昨晚很伤心。我想如果楚师兄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李府主不会到现在才察觉,更不会那么难过。现在许多事情并未完全分晓,未必没有转机。或许行到水穷处,会有云起时。我希望你能好受一些,振作一些……”

李璧月心尖一颤。这是青年道士少有的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在尝试宽慰她,李璧月不自觉想起昨晚他主动抱着她到床上,又替她脱鞋、洗脚、治伤。

……虽说这并不是两人身体上第一次亲密接触,但是她隐约感觉到,这次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在水底下那个浅浅的吻,让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羁绊,让他终于主动向自己靠近一步。

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虽然谁也没有言说,就好像有一道激流,奔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她的心也被这道激流温暖了一些,她回望玉无瑑,与他的目光交汇:“谢谢你。”

***

巳正之刻,太子的车队拔营离开大风关,一路向北。

李璧月率黑骑在前面开道,一路平安无事,车队在申时进入太原城。

与上次一样,太原刺史马兴远率太原城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迎接。这次的欢迎仪式比上次更加盛大,整个太原有品轶的官员都在城门口亲迎,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李璧月一马当先,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马兴远。

马兴远并未身着朝制的三品毳冕礼服,而是穿着一身粗疏麻布缝制而成的齐缞跪伏在地上。

李璧月瞬间定住了,齐缞为丧服,唯有为死者服丧才能穿着。今日太子殿下驾临太原,马兴远作为一镇的军政长官,竟然穿着丧服率文武官员在此迎接太子圣驾。这不仅有违礼制,寓意更是不祥,马兴远这是吃错药了吗?

她怒道:“马兴远,你为何如此穿着?”

马兴远抬起头,泪水从两颊滚滚而下,声音悲怆:“禀李府主,昨夜下官的妻子赵氏突发恶疾,不幸辞世。下官与妻子结缡多年,夫唱妇随,情深意笃。下官本以为能与她白头偕老,不意她竟半道弃我而去。下官着齐缞正是为妻子服丧……”

本朝律令,父母丧,服斩缞;祖父母丧、妻丧、已嫁女的父母丧,服齐缞。马兴远的妻子突发恶疾去世,马兴远为妻子服齐缞是分所当为之事。只是如此一来,若是与太子见面,势必冲撞太子圣驾。

她正思索此事,身后的马车里传来太子李澈的声音:“马刺史,既然你妻子逝世,孤便许你七天假期,让你回府为妻子安葬。一应职司,便由太原别驾暂代便是。”

马兴远叩首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璧月坐在马上,心思太子仁善,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法。但是马兴远的妻子赵夫人,她曾在重阳前的酹月楼之宴上见过。彼时,赵夫人身体康健,看不出任何有病的样子,没想到不过短短二十天,竟然突然去世,也着实奇怪了些。

太原别驾名为裴名,是太原府马兴远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在马兴远离开之后,裴名率领太原大小官员三拜九叩,恭迎太子圣驾。

虽然马兴远家中出了变故,但太子驾临的圣旨早在几日前就已到了,太原地方早已做好了接驾的准备。太原王氏的柳夫人献出了位于城东的一座园林作为太子在太原的行宫,太子所带来的宫女、内侍、侍卫都被安置在那边,承剑府也调了一半的黑骑到那边负责保护太子的安全。

这样一来,官驿空出了不少位置,用来安置太子的随行官员,譬如浑天监的牧天风、孟松阳、宋白珩等。行宫与官驿相距并不远,不过一里之地,往来也算方便。

李璧月身为太子亲信,又比李澈早到一个月,自当亲自护送太子到行宫。

等李澈在行宫彻底安置下来,已近黄昏。李璧月向太子告辞,准备返回驿站,也顺便招呼裴名等太原府官员一起离开,让太子好好休息。

熟料裴名面露难色,看着太子的方向,她连叫了两次都不动。李璧月反应过来,问道:“裴大人,你是否有事要向太子禀报?”

李澈微微抬头,道:“裴大人有事直说便是。”

裴名跪下,朝李璧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殿下,请容臣单独奏禀。”

李璧月一诧。她自然也知进退,行礼道:“殿下,李璧月先行告退。”

她退出门口,其他闲杂人等也有眼色地溜得一干二净。李澈忽然道:“李府主,等等。”

李璧月只好回到内殿:“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李澈却望向跪在地上的裴名,沉声道:“裴大人,李府主如今是东宫的少傅,是孤最信任的人。裴大人想说什么,当着李府主的面说就行。”

裴名没想到太子又将李璧月留下,顿时额间生汗,欲言又止。

李澈语气加重了些:“裴大人不是有事禀报吗?难道是戏耍于孤?”

裴名战战兢兢道:“不敢。是臣今日下午看到太原城的大街小巷中张贴了不少告示,说……”他瞟了李璧月一眼,“说……承剑府的堂主楚不则就是傀儡宗无恶不作的执事刑天,说承剑府与傀儡宗同流合污……”

李璧月目光沉如寒冰,傀儡宗好快的动作,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第93章 砥砺

承剑府的人昨天都被她调往大风关,没有及时留意到太原城的动静。

马兴远的夫人死了,想是忙于丧事,来不及处置此事。太原别驾裴名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向她禀报,而是想支开她单独向太子告私状。

不过,她多想一层也就明白了。太原别驾是刺史的佐官,在地方上已经到顶了。如果想再进一步,攀上太子到长安为官是一条捷径,若是运气好,将来还有机会进入中枢。

但是,太子来太原干什么裴名并不知道,也并不知该如何投其所好,恰好傀儡宗给他送上了一个天大的机会。承剑府与傀儡宗勾结是何等大事,他在太子面前首告此事,自然能吸引到太子的注意。若是承剑府的罪名做实,他还能因功受赏。

可惜,这位裴别驾打错了算盘,此事太子早已知情。李璧月也不为承剑府辩解,只观望李澈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听闻裴名的奏报,李澈目光沉了一瞬,随后恢复了清明神色,他质疑道:“李府主如今是是东宫重臣,承剑府怎么可能与傀儡宗这种腌臜之流合作?”他揉了揉眉心,又道:“傀儡宗奸险狡诈,我想此事应该是他们故意放出,将脏水泼在承剑府和李府主身上,其心可议。裴大人即刻命人将这些告示撕下,将张贴之人擒拿审问,才是正理。至于这等挑拨离间之言,不必理会。”

裴名一怔,他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脸,不惜冒着开罪李璧月的风险告发此事。谁料太子不但不为所动,脸色也晦暗难明,似乎对他颇为不满。可话已出口,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咬牙道:“殿下,无风不起浪,臣以为事关重大,还是彻查清楚为好。如果不是,也好证明李府主的清白。”

“查?”李澈道:“裴爱卿说得对,也是该查一下……”

裴名心中一喜,看来太子虽然已经被李璧月蒙蔽了,但还是能听得进谏言的。

李澈的目光投向李璧月,问道:“李府主,楚不则如今何在?”

李璧月答道:“回禀殿下,四天以前,臣命他去河间,办一件要事,大概一个月后才会回来。”

李澈又望向裴名,正色道:“喏,孤已经调查过了,楚不则奉命去河间公干,一个月后回来。孤曾听闻傀儡宗的人术法奇诡,能够制作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傀儡。我们要谨防对方制作了楚堂主的傀儡来挑拨离间,让我们自乱阵脚。至于承剑府与傀儡宗勾结之言,更是不足采信。好了,孤累了,裴爱卿先下去吧。”

裴名瞠目结舌。没想到太子所谓的调查仅仅是问李璧月楚不则去了何处,分明就是一点也不愿意怀疑承剑府的意思。

他还想再说什么,李璧月锐利如刀的目光朝他看来,嗓音清冷:“裴大人,殿下要休息了,你还不告退吗?”

裴名离开之后,李璧月感激地望向李澈:“多谢殿下回护。”

她知道李澈刚才之言的意思。今日之后,就算楚不则的真身出现在太原,承剑府也只需推说那是傀儡就行了。但在高如松从河间回来之前,她终要找到楚不则,将一切问个清楚明白。

李澈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如昙花般乍然开谢,随即又笼上一股清愁,安慰道:“阿月,你不要逼自己太紧,一切也未必无法转圜……”

李璧月轻轻摇头:“殿下放心,李璧月没有那么脆弱。不论最终是什么结果,我都已有准备。殿下是为龙脉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好好休整两天,后日我亲自护卫殿下前往二龙山。”

***

从太原城西的小孤山一路向北,便是一座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山峰。

两辆马车在山谷中停下,一行人继续徒步上山勘查龙脉受损的情况。

走在最前面的是浑天监监副孟松阳,他手持罗盘与八卦镜,寻找方位。李璧月护卫着李澈跟在他的后面,牧天风和宋白珩落在最后。

孟松阳今天并未着官服,而是身着一身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李璧月主动攀谈道:“孟大人,你如此装束,莫非从前也曾出家做过道士?”

孟松阳笑道:“不瞒李府主,下官从前确实曾在玄真观出家。不过下官资质驽钝,始终不曾得道,后来便还了俗,找路子加入了浑天监,又慢慢熬了十几年,才到如今的位置。”

“玄真观?”李璧月心中一动,十年前武宗服丹而亡,紫清真人被下狱,玄真观的道士要么被杀、要么逃亡。如今长安城虽然仍存有玄真观旧址,但已是一片墟丘,就连长安坊间也甚少有人提起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观。

李璧月问道:“不知孟大人当初在玄真观中师承何人?”

孟松阳有些赧然,道:“下官正是拜在在紫清真人门下。紫清真人一生有八个亲传弟子,道号分别为守道、守拙、守静、守清、守真、守宁、守知、守玄。下官行二,道号守拙,可能是师父见我笨得可以,便赐了这个名字。下官也着实拙劣,在师兄弟几个中最不成器,熬到四十多岁,就连最后入门的小师弟修为也在我之上,师父见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便放我下了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璧月莫名想起玉无瑑,长孙璟曾经说过,先天真炁只能由一派掌门亲自传承,玉无瑑体内的道源心火是由紫清真人亲自传承。她从前以为紫清真人没有亲传弟子,才在临终之前将道源心火传给自己的侄儿云翊。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就算“守拙”早早离开玄真观,紫清真人也还有七名亲传弟子,他为何会选择将道源心火传承给当时十二岁、毫无道门根基的云翊。

若说云翊于道术之上天赋异禀也并不太像,当年紫清真人身为大唐国师,武学根基与谢嵩岳不相上下,其师弟清尘散人在高阳山也能与巅峰期的傀儡尊主同归于尽。至于玉无瑑嘛,也不能说他不行,他也精于各种术法,连傀儡术这种艰深的学问也能自学成材。只是他偏科严重,几乎完全不会武功,如果紫清真人指望他将来能振兴道门,还是太勉为其难了。

还有,十年前的云翊从未到过长安,而紫清真人被下到诏狱之后也不可能逃脱,道源心火是何时传承?

她又问道:“那你的其他几位师兄弟呢?”

孟松阳叹了一口气道:“当然都死在十年前那场祸事之中。下官被师门所弃,反倒因此因祸得福,苟全一条性命……”

一行人沿着山谷上行,走出一段距离,李璧月感觉身后空荡荡的,回头一看,这才发现牧天风和宋白珩远远落在后面。

三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宋白珩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禀报道:“太子殿下,师父他年龄大了,爬不了山路,求殿下垂怜,容他休息一会再走……”

李澈神色晦暗。从长安到太原一路上,牧天风各种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李澈若是发怒,牧天风就立刻伏地请罪说年纪大了。若说将他问罪,他也没有误什么大事,反倒显得东宫狭隘寡德、对长者不慈。若是将他罢官,一来浑天监并没有可用之人,二来倒正遂牧天风之意。

他想,从前二龙山龙脉是玄真观镇守,玄真观如今没了,既然孟松阳曾是紫清真人的二弟子,颇有些见识和本事,如此有没有牧天风差别不大,便道:“牧监正既然体弱,带他先回马车休息便是。”

宋白珩谢了太子恩德,便扶了牧天风下山去了。

孟松阳走走停停,观测这二龙山的山川水文与地形地貌,忽地他停下脚步,指着深涧中生出的一株石笋道:“奇怪,这石笋倒像是本来并不长在这里的……”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石笋上宽下窄,果然突兀。仔细看去,石笋上似乎还有字迹,只是被浓云遮盖,看不清楚。

她向李澈道:“那石柱有字,我过去看看。”

她凭虚御气,飞跃绝壑,稳稳落在石柱的顶端。

石柱上的字是用宝剑削出,一笔一划,剑意淋漓,字体她极为熟悉。

“辛亥七月十二,与紫清同游二龙山。山中生地火,十日不绝,浓烟蔽日,山林尽毁。此火有伤龙脉,紫清惶急,吾笑之曰:‘老道无计矣’。遂一剑凌云,削西峰以平地壑,地火遂灭,紫清拜服。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玄真、昙摩,终须逊我一筹,哈哈!承剑府谢嵩岳立。”

之前,李璧月见过紫清道人献给天子的奏疏,写了谢嵩岳一剑削西峰平地火的事迹。没想到,她竟然能在这里找到二十五年被谢嵩岳削过来的西峰,还有谢嵩岳用剑留下的时刻。

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

玄真、昙摩,终须逊我一筹!

可以想见那时候的谢嵩岳是多么的年轻潇洒,意气风发。

那时候承剑府、玄真观、昙摩寺也不像现在这样斗得你死我活。

她以手抚上石柱刻痕,历经二十五年,上面的浩然剑意依旧凌厉孤峭。

她心中生起一股慨然之气,前辈斯人都已作古,后辈自当砥砺。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发生了那场宫变?

还有许多真相等着她去寻找,她又怎可因为一时的挫折而裹足不前?

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

此等慷慨之意,谢嵩岳沛然于胸,她李璧月也不遑多让。

谢嵩岳未竟之事,她李璧月当继之。

第94章 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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