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所谓下山容易上山难,李璧月下来时飞度绝壑,但要跃起这么高上去是不可能了。
她凭自己的身法,纵身跳到山谷中间,又向上攀爬了一段,回到了刚才上山的大路上。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唤她:“李府主,等一下我——”
李璧月回身驻足,原来是刚才送牧天风下山的宋白珩又折返回来。
李璧月问道:“小宋大人,殿下不是许你送牧大人回马车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这一来一回,距离不远,又都是山路,这位少年天文博士的鞋子都山石磨破了,不过看起来精神十足。
宋白珩道:“师父年迈,走不得山路,可是我还年轻,多爬两趟山路又有什么打紧。何况我这趟出门,最要紧就是跟着太子殿下、李府主还有孟大人增长增长见闻。这二龙山中的龙脉,我可是从来没没见过呢……”
他跑得气喘吁吁,说话倒是像连珠炮一样,一派少年人的天真与活力。
两人回到方才发现题字的地方,李澈与孟松阳正在树下休息。前方有一道断裂的山脊,无法再向前。宋白珩左眺右望,问孟松阳道:“孟叔叔,我们走了这么远,这山中也没有看到龙啊,这龙脉到底是在哪里?”
孟松阳悠然笑道:“这龙脉其实就在我们脚下。真龙依山川行走,山为龙的骨骼,水为龙的血脉。”
李澈心中一动,问道:“那不知如何得知龙脉是否受损?”
孟松阳指了指脚下道:“殿下您看,这里原本有一条江流从两山夹缝中奔腾留下,却因为地震的缘故,山脊断裂,河水断绝,就等同于龙骨被断,龙血流失,龙气因此损耗,所以潜龙不得不暂时蛰伏。好在真龙之脉虽然受损,有个二三十年也能自我修复。只是没有真龙庇佑,我朝这二十年少不得灾难连连……”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如今大唐内忧外患,恐怕也是与此有关。”
李澈皱眉:“二三十年太久,先生既然曾是紫清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孟松阳道:“有是有,只是恐怕无法施行。”
李澈:“怎么说?”
孟松阳道:“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人为修复龙脉。将断裂的山脊重新填上,将堵塞的河道重新疏浚。”
李璧月插言道:“以如今的二龙山的山势来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需要在太原一地征集民夫,半年内应可完成。”
孟松阳道:“此两点确实不难,难的是最后一点。要将已经流失的龙气找回,重新灌入地脉之中。”
李澈问道:“那流失的龙气该怎么找?”
孟松阳道:“难点就在这里,从前在玄真观时,师尊紫清真人体内有玄真观世代所传的道源心火,能够感应龙气所在。但自师尊死在诏狱之后,道源心火不知所终,所以这流失的龙气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找起。”
李璧月心神一震,她再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道源心火的名字。事关玉无瑑,她本能地生出警惕之心。
她再次向孟松阳问去,却见孟松阳也正看着她,疑惑地问道:“李府主,方才下官提到道源心火,李府主神色一变。李府主难道曾经听说过这东西?”
李璧月转眸间,神色已恢复一片淡然,说道:“自然听说过。承剑府浩然剑种、玄真观道源心火、昙摩寺佛传明灯本来就都是传承三派祖师的法宝,只是功用各不相同。本府只是没想到道源心火可以用来感应龙气所在。”
孟松阳道:“原来如此。”他转头望向李澈道:“所以如今想要修复龙脉,便是要先找到道源心火的下落。”
李澈面露忧色:“可孟大人不是说,紫清真人和七名亲传弟子不是在十年前都死在诏狱了吗?这道源心火又该从何找起?”
孟松阳道:“道源心火乃是先天真炁,不增不减,不垢不灭,就算紫清真人死了,道源心火定然还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据我所知,玄真观的正统心法名为世间道,在尘世间体验世情,最终修得大道,未必需要出家做道士。我想紫清真人在玄真观之外另有传人也说不定。”他向李璧月瞟了一眼,接着道:“微臣听说承剑府巡查庙堂,辖掌江湖,有无数密探。如果动用承剑府的密探,想必不难找出道源心火的下落。”
李璧月心电急转,她没想到孟松阳绕了一大圈,竟然是将心思动到她头上,还是让她去找玄真观传人和道源心火的下落。
虽说孟松阳奉圣命修复龙脉,最后将此事归结到玉无瑑和道源心火之上也无不合理之处——就连玉无瑑自己也曾说过他曾奉师命看顾龙脉,只是清尘散人突然去世,他很多事情没搞明白,目前修复龙脉有困难。
但道源心火之事着实过于敏感,玄真观十年前涉嫌献丹毒杀天子,此案牵连甚广,就连她现在也搞不清楚武宁侯府的血案是否来自玄真观的牵连。也正因此,玉无瑑的另外两个身份,玄真观传人和武宁侯府嗣子,不管哪一个都是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禁忌。即使李澈对她非常信重,她也不敢将此事和盘托出。
可李澈已经朝她看了过来,郑重道:“李府主,龙脉之事非同小可,道源心火之事劳烦你了。接下来我会让太原府方面派人修复山路,疏浚河道。希望承剑府也能尽快找到道源心火,修复龙脉。”
李璧月自然无法拒绝,低头道:“李璧月遵命。”
李澈又道:“孤也知晓,当初因为先帝死于毒丹一事,大肆牵连,以至于玄真观正统灭绝,实在过于严苛。若是李府主真能找到紫清真人的再世传人,孤希望李府主能转告他,只要他愿意襄助修复龙脉,孤能允诺他在昔日旧址上重建玄真观,发还曾经被抄没的金银、法宝、法器、田产等,恢复玄真观曾经的地位。如果此人确有真才实学,孤还可以允诺,将来孤继位之后,可封他为大唐国师。”
李璧月:“是。”
她看着李澈急切的目光,心知龙脉变故使得这位储君心忧如焚,竟然凭空许下如此厚诺。
李璧月虽然应命,但并没有真派人去找的打算。横竖等太原府方面修复山路、疏浚河道都需要不短时间。如今玉无瑑和道源心火就在她眼皮子地下,那就拖过半年再说。
夕阳既下,在天边熨出幻紫的色彩,流云摇曳着,镶出耀眼的金边。
李璧月一行人下山之后,绝壑中那座谢嵩岳曾留下剑刻的石柱之上,出现了另外两个人影。
一人着银,一人穿紫,两人脸上都带着青铜面具,正是傀儡宗的尊主和执事刑天。
傀儡尊主以手轻抚石上字迹,喟叹道:“登高携手繁华地,斜阳老尽英雄。当年谢府主何等人物,最后也死于阴谋之下,难怪你楚不则一直愤愤不平。相形起来这李璧月就差多了,谢嵩岳为她而死,可她贪慕权势,一心巴结太子往上爬,竟从来没想过要报仇雪恨,远不如你这般真性情。”
楚不则不置可否,淡淡道:“尊主今天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傀儡尊主道:“故景故地,正好怀思故人。‘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当真好书法!刑天执事不来品鉴一番吗?”
楚不则:“尊主如果无事,刑天告退了。”
“等等。”傀儡尊主道:“本座今天来这里,自然是有一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
“浑天监副监,孟松阳。我希望你帮我杀了他。”
楚不则不解:“杀他?此人只是浑天监一个官而已,方才他也说了,除非有道源心火,不然谁也无法修复龙脉,尊主大可不必担心他能修复龙脉。”
傀儡尊主冷笑道:“这个人出身玄真观,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死了比较令人放心。说起来,这是刑天执事彻底归顺之后的第一件任务,你不会拒绝我吧。”
楚不则道:“当然不会。只是他和李璧月在一起,晚上也住在馆驿,只怕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
傀儡尊主摇头道:“这你不必担心。此人生性好赌,当年就是因为赌博被紫清那个老道逐出了玄真观,他三天不赌,就手痒得不行。这一路跟着李澈进京,早就憋死了,今晚他必定会找机会去赌场。任李璧月武功再高心思再细,也管不到别人赌钱不是。”
“明日拂晓之前,我要见到孟松阳的尸体。”
入秋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太子车驾到太原城门时夜幕已沉。
李璧月骑在马上,护送马车入城。
忽然,后面有人叫她。
李璧月回头,见孟松阳从后来的马车跳下来,小跑到她的马前。
李璧月眼神一掠:“孟大人,什么事?”
孟松阳赔笑道:“李府主,下官有一位朋友,就住在太原郊外。下官与他分别几年没见,好不容易这次到太原来,想去朋友家中拜访,就暂不回驿馆了。先同李府主说一声。”
孟松阳并不是承剑府的人,这事本不需向她报备。只是浑天副监职司不大,为这事找太子也没必要。估计是怕太子临时有事找他,所以同她招呼一声。李璧月微微点头:“孟大人随意,不知大人晚上可还回驿馆?如今傀儡宗肆虐,孟大人一人在外,还是小心点好。”
孟松阳道:“我只是去朋友家里略坐坐,亥时之前一定回去。”
李璧月点头,车队缓缓进入太原城。
孟松阳向北走了约二里之地,便到了一座小镇。这小镇毗邻太原,人口不多,青楼酒楼赌场倒是一个不少。太原城的一些公子哥儿出城行猎,也最喜欢在这里逗留,这些年也渐渐热闹起来。
孟松阳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摸进了一间赌坊。
他平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赌,甚至因为赌钱被恩师逐出了玄真观。不久后玄真观卷入武宗服丹而亡一案,满门被杀,只有他一人保全性命。他认为是好赌救了自己一命,越发赌得不可收拾。
而且赌博多年,他的赌技越发精纯,几乎每次都能收获不菲。
一个时辰之后,他便摸着鼓鼓囊囊的腰包从赌坊里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开成了一朵花,在这太原郊外的小赌坊,果然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高人。不过一个时辰,他的赌资就足足翻了十倍。若是在长安,十次中未必有一次能有这么好的收获。
忽地,他看到前方的高树之上,有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手持弓箭,冷冷注视着他,箭尖的金属反射出冷月的莹光。
孟松阳毛骨悚然,冷汗扑簌而下,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这种事情他有过经验,一在赌场赢多了难免遭到庄家的忌恨。若是赌客本就孤身在外,少不得被打一顿,抢回赢得的赌资。
孟松阳还是很识时务的,他迅速滑跪:“在下初来贵宝地,不懂规矩,赢得多了些。庄家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将所得银钱如数奉还。”
树梢上那人冷声道:“我不要钱。”
孟松阳悚然:“那你要什么?”
那人答道:“有人想要你的命。”
刹那间,一枚羽箭如划落夜空的流星,坠落到他的心上。孟松阳还未感觉到疼痛,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楚不则从树上跳下,他将孟松阳的尸体检视了一番,露出疑惑的神情。
孟松阳出身玄真观,还是紫清真人的二弟子,他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对方竟会死得如此轻易。好在傀儡尊主的交代他已经完成,他拎起孟松阳的尸体,转身离开。
第95章 算命
晚饭之后,李璧月坐在书桌前,开始处理京城送来的文书。
承剑府目前由长孙璟坐镇,每隔几日会有一些重要文书由驿马送到太原,由她批示。从前,楚不则得闲时会帮她处理一部分,如今楚不则身份败露离开,便只能由她亲力亲为。
等她将一大摞文书处理完,搁笔之时,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忽地,她听到外面门开的声音。
李璧月想起之前孟松阳说起会在亥时回来,也就不理会,径直回床上睡觉。
可她躺了没一会,再次听到有人进出的声音。她心中奇怪,按说孟松阳亥时回来,应该早点休息才是,为何进出个不停。
她披衣而起,到了中庭,却见宋白珩正扶着牧天风从茅房那边回来。见到她,宋白珩一脸歉然道:“对不起,李府主,师父他大约久未离京,到了太原有些水土不服,因此晚上起夜的次数多了些,打扰了李府主休息。”
李璧月淡淡道:“没事,不知孟大人可回来了吗?”
宋白珩答道:“孟大人的房间在我和师父的隔壁,这一晚上没有听到动静,应该还没回来。”
李璧月奇道:“孟大人之前不是说亥时便回吗?此刻三更已过……”
宋白珩“哦”了一声:“李府主原来是操心此事,依我看,孟大人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为何?”
“因为……因为……”宋白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李璧月一挑眉,声音冷了数分:“怎么?你们有事情瞒我?”
“不是……”宋白珩连忙道:“此事告诉李府主亦无妨,不过李府主切莫告知太子。其实,孟大人昨夜并不是去访友……”
李璧月:“那他去了何处?”
宋白珩道:“大概是去了赌坊。”
“赌坊?”
“孟大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爱赌钱。这一路从长安到太原,每回歇在驿站时,他总要想办法跑出去赌一次。若是赢了,大概能在亥时前回来。若是赌输了,第二天早上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李璧月咋舌:“难道太子殿下一直没有发现此事?”
宋白珩:“从长安到太原,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坐在马车里。孟大人若是赌了通宵回来,白天就在马车里睡觉。太子……太子并不曾查问这些事……”
宋白珩说话的时候,牧天风一直闭着眼睛,好像站着睡着了。李璧月一声叹息,李澈这次带出来三个人,一个老眼昏花、万事高高挂起,一个赌棍,唯一能堪大用的只有宋白珩,可惜年龄太小,修复龙脉真的能指望这些人吗?
她向宋白珩道:“按照律例,官员参与赌博者直接罢官。本府念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暂不追究。等孟大人回来之后,请你转告他仅此一次,不可再犯。否则别说太子殿下,我李璧月绝不轻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