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宋白珩讪讪地点头道:“是。”
第二天早上李璧月起床时,孟松阳果然回来了。他听了宋白珩的警告之后,一早便求见李璧月告罪,李璧月又劝诫了几句便打发他去了。
她今日另有要事,太原王氏的柳夫人邀请她去王家,说是有要事相告。李璧月当初扶持柳夫人掌控太原王氏,曾让对方帮忙打探傀儡宗的消息,这次柳夫人亲自下帖相邀,说不定是有关于傀儡宗的重要情报。
再到椿茂堂时,柳夫人亲自相迎。
她如今一身素服,面色红润,精神倒是比之前在酹月楼相见时好了许多。一见到李璧月便热情迎了上来,行礼道:“李府主。”又引着李璧月在花园的亭中坐下。
已入冬月,太原城中一番萧索之景,太原王氏的花园中还栽种着耐寒的松竹,点缀着一片绿意,亭中四角装饰着几株晚开的霜菊。
李璧月呷了一口丫鬟献上的香茶,开门见山道:“柳夫人今日相邀,莫非是有傀儡宗的消息?”
柳夫人微笑道:“今日邀李府主前来,头一件事便是想要感谢李府主。”
李璧月娥眉淡扫:“哦?谢从何来?”
柳夫人道:“当然是谢李府主成就了我如今在太原王氏的地位。从前,我身为王氏宗妇,却整天困在深闺之中,仰王道之鼻息而活,提心吊胆,连自己的儿女也无法庇护,没有过一天开心的日子。虽说王道之死后,太原王氏的声望不如从前,但我们母女两人总算可以平安相守。”
李璧月淡声道:“太原王氏就算一时没落,夫人您用心经营,也未必没有声势再起之日。事在人为,夫人又何必着眼于一时?”
柳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拜谢道:“李府主雅言,我受教了。”
李璧月微笑不语。
柳夫人又道:“我知道李府主心悬傀儡宗的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是这样,李府主应该知道武宗废太子李屿十年前被王道之带回太原时,在王家住了一段时日,那段时日小女慧瑛得他照顾,也曾萌生了些少女情愫。所以他离开王家后,小女也曾找人留意他的消息,知道他在太原城外的一些落脚之处。我想李府主顺藤摸瓜,也许能找到傀儡宗的其他据点也说不定。”
李璧月面露惊喜,道:“如此甚好,不知王小姐所知的据点是在何处?”
柳夫人吩咐身边的丫鬟道:“春鹂,去请小姐来见李府主。”
不一会,王慧瑛到了,在李璧月面前敛衽为礼,道:“见过李府主。”
经历父兄相继死亡的家变,她对李璧月十分客气,也夹杂了些许疏离。
毕竟重阳之夜她亲眼见证,李璧月只轻轻跺脚,便足以影响到太原一地的格局,绝非是初见之时,会被她骗去算卦的冤大头。
李璧月脸上浮起一个清浅的微笑:“王小姐,好久不见。如今太原发生的大事,王小姐想必都已知情,你若是知道什么,还望据实以告,李璧月不胜感激。”
李璧月的和善很快消弭了王慧瑛的紧张,她缓缓道:“是。李屿有一段时间住在王家,父亲那时没告诉我他是武宗的太子,只说是京城同僚之子,暂时托付给他。我那时候年小,对这个哥哥很是好奇。他在王家没事,也常找我玩儿。一来二去就很是熟稔,我那时年少无知,还说了长大要嫁给他的话……”
“但是,自他离开王家,我就很少见到他了。我问父亲他在哪,他也从来不告诉我,所以我后来就自己找……”
“有一次,我发现他在城中的厚木堂买百年槐木,就偷偷地让车夫跟着他。他出城不久后,与一个穿着紫色衣服、头戴青铜面具的人一起离开,他称呼对方为师父,语气很是恭敬的样子。”
李璧月瞳孔微缩:“紫色衣服、睚眦面具,莫非是傀儡尊主?”
如果李屿称傀儡尊主为师父,而柳夫人说过李屿是被一个叫华阳真人的道人所带走。如果这两者本是一人,那是不是说明傀儡尊主就是这位道号为“华阳真人”的道人?
如此看来,傀儡宗不仅源出道宗,如今的尊主也是道门之人?难怪傀儡宗一心想要夺取道源心火。
王慧瑛又道:“我不知那人是不是李府主所说的傀儡尊主,但那人很快就发觉我在后面跟踪,朝我看了一眼。虽然他离我很远,只是淡淡一瞥,就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或许是看到马车上有太原王氏的徽记,他并没有将我怎么样,两人就离开了。”
“后来我又在那一带向人打听,听附近的樵夫说,那边山顶的瀑布之上有一座鹤鸣山庄,山庄中住着一对师徒。我怀疑这鹤鸣山庄便是李屿和他师父在太原城外的修行之地。但是那个戴面具的人过于可怕,我一直不敢靠近查探。后来李屿自己在小孤山中又修了一座知一观,他一个人住,没有那个青铜面具人,所以我倒是常去拜访,也见过他几次。只是,后来他也有段时间不回知一观了,知一观就换了那位玉道长……”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倒显露出几分幽怨:“那位玉观主算卦很准,我很是喜欢。不过,自从李府主去过知一观后,那位玉观主也不见了,我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算卦了。”
李璧月哑然,小姑娘倒还惦记上玉无瑑了,她笑道:“承剑府探查傀儡宗的事,需要他帮忙。也许等傀儡宗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会回到知一观也说不定。”
王慧瑛期待道:“真的吗?那李府主你一定要早点查情傀儡宗的事情,我还要找他算姻缘呢……”
李璧月失笑:“一定。”
李璧月离开王家之后,正要返回驿馆。她已向王慧瑛问了那瀑布的位置,打算趁今日无事,带上些人手探寻王慧瑛口中的那座鹤鸣山庄。
她才走两步,忽见人群汹涌着向一个方向靠拢,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她若是步行,自然可以从人群的夹缝中穿过。可她今日是骑着马出来的,便转了弯打算绕道而行。
忽地,人群中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算命算命,松鼠灵签。十文钱一次,不准不要钱……”
她忍不住望过去,只见被人群围在中间的人正是玉无瑑,他在街上支了一个小小的摊位。
她微微一怔,如今太原城正在多事之秋,李璧月担心玉无瑑成为傀儡宗的目标,曾对他说过让他尽量少出门,不知他为何还要出来摆摊算命?看到他被一大群人围着,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她正欲下马过去一看究竟,却见玉无瑑同时向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玉无瑑轻轻向她摇了摇头。
这是让她不要过去的意思?
也对,若是承剑府主出现在卦摊,那就不是去算命的,是去赶客的。
李璧月虽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何况他很有可能是太子殿下口中未来的大唐国师,若是有个万一,连太子此行修复龙脉的任务都要泡汤。她转身进了不远处的一间茶楼,吩咐店小二给马加些草料,便挑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
从二楼向下看,街上的情形便一清二楚。
玉无瑑在地上摊开了一张草席,将签筒中的六十四支灵签反面朝上在草席上铺开,吆喝道:“各位太原城的父老乡亲,贫道这手松鼠灵签,与别家僧道算命不一样。客人您若是想要抽哪支灵签,只需要凝心静气看着它,然后深呼吸三次,我身边的这只小松鼠就能帮您将这支灵签叼出来,贫道可据此推算客人您的福祸吉凶。”
“十文钱一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若是松鼠叼得不准,贫道不仅不要钱,还另外赔您十文钱。”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松鼠灵签,这可新奇,我还没见过松鼠会叼签算命的哩……”
“这道人看起来太年轻了,我看说不定是骗子骗钱的……”
“哪里。我看这小道士长得面善,又仙风道骨的,怎么可能是骗子,是神仙还差不多。”
人们七嘴八舌的,只是观望的多,倒没有人当真去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时,只见一人拨开人群,到了最前面:“十文钱又不多,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先来——”
旁边有人道:“这人穿绿色官服,还佩了鱼袋,看起来是个大官呢……”
李璧月遥遥看去,却见这算命的客人她也认识,正是浑天监的副监,那位酷爱赌钱的孟松阳。
玉无瑑笑眯眯道:“那请大人先选中你想要的灵签,看着它,深呼吸三次。”
孟松阳相中了一支灵签,几息之后,说道:“好了。”
玉无瑑轻轻拍了拍松鼠的头,道:“小白,去吧。”
小白摇着大大的尾巴,白色爪子在草席上踩来踩去,意态优雅得如同一位贵妇。它围绕着一支灵签绕了两三圈,将之叼起,跳到玉无的肩膀上,将灵签放入玉无瑑的手心。
玉无瑑望着孟松阳,笑道:“大人,您刚才选中的可是这支签。”
孟松阳点了点头:“正是。没想到这松鼠当真如此灵验,确实能知道我心中所想。”
配上他那一惊一乍的表情,若非玉无瑑并不认识孟松阳,李璧月几乎怀疑这是他事先请来的托儿。
“春来雷震白鸟鸣,翻身一转离尘土。忽过风云交际处,有朝变化更成龙。”玉无瑑将签文念了一遍,高声道:“恭喜客人,这可是一只上上签,雷发时节,出入尤成,一朝变化,直到龙门。抽得此签,说明客人遇事有贵人相助,升官发财,万事咸通,无往不利。恭喜恭喜。”
孟松阳听了玉无瑑之言,顿时乐不可支,连夸玉无瑑算得准。他大大方方地付了十文钱的卦资,心满意足地去了。
众人见堂堂五品大官也夸这道士算得准,连忙一拥而上。
“我来,我来——”
“道长,先给我算——”
“我先来的,应该先给我算……”
……
玉无瑑瞬间被各色人等包围了,他大声吆喝道:“不急不急,各位父老乡亲请先排好队,按顺序来……”
二楼雅座之上,李璧月看着这场闹剧,唇角浮笑。
这所谓的松鼠灵签,不过是个不太高明的骗术而已。玉无瑑先让客人看自己选中的灵签三个呼吸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松鼠小白看清楚客人目光集中之处,自然能轻轻松松将选中的灵签交到玉无瑑手上。
这所谓的算命,多半还是骗人的。
而且小白这么短的时间就被他教坏了,跟着他一起行骗,简直令人痛心疾首。
等到太阳落山,李璧月看着已经被自己喝完的三壶茶,忍不住摇头。她竟然坐在这里看着玉无瑑“行骗”了一下午,没有将这骗子抓起来。
第96章 引蛇
李璧月回到驿馆,刚靠近玉无瑑居住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数钱的声音。
“哈哈,今天一下午赚了足足六百个铜钱,折合成银两就是六钱。嗯,上次从乔管事那里得到五十两黄金,折算银子五百两,再加上李府主上次给的十两,再加上知一观中所藏的四百两零八钱加八个铜板,加起来就是九百一十一两四钱加八个铜板。距离还清承剑府的五万两银子还差四万九千零八十九两……”
一旁裴小柯反驳道:“师父,你算错了,这里面要扣掉我的四百根糖葫芦,一共是……”
裴小柯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承剑府主,师徒两人面面相觑。
玉无瑑飞快地抓了一把铜钱塞给裴小柯:“小柯,你出去玩吧。”
裴小柯显然已经习惯了玉无瑑一看到李府主就将他打发走的风格,接了钱做了个鬼脸飞速离开。
玉无瑑将剩下的铜钱收拢,放进柜子之中,笑着朝她望了过来:“李府主。”
李璧月向前一步,犹豫着开口道:“承剑府的那笔债务,要不就……”
“算了”两字还没说完,玉无瑑已飞快接道:“李府主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赚钱还债的。”
李璧月心道:你确实挺努力的,但下次还是别努力了。
本来,当初玉无瑑会受伤全是因为救她。如今李璧月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将五万两的债务全部甩给他好像有点不人道了。从前玉无瑑手里能存够三十个铜钱就不错了,五万两对他而言着实太多了些。
而且他的师父清尘散人似乎没有教过他别的生财之道,只有靠算命这种“骗术”来赚钱,着实不可取。
玉无瑑见她目光幽深,沉默不语,恍然大悟:“李府主觉得我今天是在骗钱?”
李璧月薄唇轻启:“难道不是吗?你今天下午算得六十卦,如果每卦皆准,又为何需要小白配合你玩什么松鼠灵签的把戏,如果不准,你今日不就是食言而肥吗?”
“李府主高明,一眼就看穿我的把戏。”玉无瑑哈哈一笑:“但李府主说我骗钱,这话对也不对。师父曾经说过,普通人无法扭转天轨印刻下的命运转轮,抽签算卦不过是在求索命运。我们卦师不过是给他们一些心理安慰。当然呢,每卦只收十文钱,多了不取。当然也有少数幸运之人能够得到天道的昭示,据此趋吉避凶。
李璧月蓦然想到当初在海陵他占的那个“否”卦,想到他曾送给她的转运符,不由问道:“既然普通人无法扭转天轨所印刻的命运转轮,那所谓转运符又如何会有效果?”
玉无瑑笑容神秘:“李府主承天授命,自然不在普通人之列,而是我刚才说的少数幸运之人。如果李府主能因为一道转运符而趋吉避凶,那恰恰说明,转运符本来就是你命运中的一环。
李璧月问道:“那你自己的命运呢?”听了他一番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谬论之后,李璧月不由生出好奇之心,玄真观的传人是否窥探过关于自己命运的天机。
可惜,玉无瑑叹息道:“卦者算不出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会在何方漂泊,连我也不知道。好了,不必说这些了,我有事要告诉李府主。”
“什么事?”
玉无瑑低声道:“今天我或许碰到了傀儡宗的人——”
“什么?”李璧月呼吸一跳:“什么时候,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