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玉无瑑道:“我没有看到人在哪里。我在街上算卦时,感到有人一直窥视着我,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就好像全身的气机都被人锁定,无法挣脱。好在只有一会儿,他就消失了。”
李璧月对玉无瑑所说的感觉绝不陌生,在药王谷,在晋湖,她曾两次被刑天用弓箭锁定,就是这种感觉,按理说玉无瑑不会武功,感受应该比她更强烈。她的神色冷了下来,推测道:“应该是楚……刑天,你被他的弓箭锁定了。难道他想对你下手?”
玉无瑑道:“有可能,我几次坏了他们的大事,傀儡宗想杀我也正常。只是街上人太多。你又在附近,他们不好动手。”
“没想到他竟敢公然出现在太原城。”李璧月想到楚不则,心里更是忿郁难平,沉声道:“明天你不要再出门了。呆在驿馆里,哪里都别去,我让夏思槐保护你……”
玉无瑑摇头道:“李府主,我认为躲着他们可不是一个好办法,我还能一辈子不出门不成。我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玉无瑑道:“我打算明天出城回知一观拿些东西,如果傀儡宗真的有杀我之心,他们应该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李府主可以暗中与我一同去。”
李璧月想了想,觉得玉无瑑说得不无道理。如果玉无瑑真的成为傀儡宗的目标,就算夏思槐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他也没有用,毕竟楚不则的武功比夏思槐高出太多。与其这般被动,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她点头道:“你明天自己出城,我乔装之后暗中跟着你。”
李璧月回到自己的房间,夏思槐急匆匆迎了上来,禀道:“府主,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殿下今日下午在驿馆等了您许久。”
李澈来访?
李璧月道:“你怎么不让人去找我?”她今日在城中并未隐匿行藏,如果是承剑府自己人,不难找到她的行踪。
夏思槐道:“是太子说了不必去寻。他说府主出门在外,必定是有重要之事,让我们不可以因为他的缘故惊扰到府主。”
李璧月道:“那太子殿下人呢?”
“太子人已经走了,只是临走他说了一件事,让我转告府主。”
“什么事?”
“殿下说,太原以北的雁门关眼下是契丹人的领地,契丹可汗听说太子如今在太原,派人送了信来,说已备好贡礼,要在七日之后前来朝见太子,以示对我大唐的臣服。太子已经同意了契丹方面的要求,打算七日之后在行宫设宴款待契丹的使臣。届时,契丹使臣也会住在驿站。如今太原有傀儡宗活动,担心他们危及这次朝见,所以使臣的安全还需要倚赖承剑府,让府主早点做好准备。”
李璧月揉了揉眉心,还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契丹使臣的来访朝贺,对如今刚刚经历“长庚伴月”天象,又因龙脉受损而纷乱不断的大唐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最少也能够挽回些许朝廷的声望,难怪太子对此事如此重视。
但承剑府本来已经分兵在行宫保护太子,将来又要分兵保护契丹使臣,还要对付傀儡宗,难免力不从心。
看来,她要抓紧点时间。
第二天,玉无瑑一早就带着裴小柯出城往知一观而去。
李璧月则换了一身猎装,装扮成山里的猎户,一路缀在他们后面不远之处。几人一前一后,直奔小孤山。
入秋之后,草木凋零,荒山寂寂,别无人烟,一幅萧瑟景象。山风卷起落叶,静谧之间,李璧月感觉到一股沉默凛然的杀意。
傀儡宗果然如玉无瑑所料,选择在半路上伏杀他。
前方的玉无瑑和裴小柯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杀机一无所知。裴小柯兴致勃发,追赶兔子野鸟,玩得不亦乐乎;玉无瑑在林间逗松鼠玩耍,意态悠闲,时不时放小松鼠自己捡松果觅食,又吹着口哨将它唤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师徒两人是出城郊游的。
在他们身后的李璧月可能是三人一兽中最紧张的,她手里握着一枚月牙形状的飞剑,侧耳听着林中的每一道风声——如果楚不则出手,不管是用剑还是用弓箭,只要能捕捉到出手之时那一瞬间空气的扰动,她便有把握先发制人。
又走了一段距离,见到了一座供人休憩的凉亭,玉无瑑似乎走累了,招呼裴小柯道:“小柯,到山上还远,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
就在此时,变故遽生。
破风的呼啸声中,一枚羽箭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向凉亭深处射来。隐藏在山林之中的狡兽,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了爪牙。
此刻,一柄比羽箭更快的飞剑后发先至,撞上箭尾。那枚羽箭改变了飞翔的轨迹,最终直直插入山亭的立柱之中。
从羽箭射来的方向,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另一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裴小柯如梦初醒,大喊道:“师父!有刺客!有人要刺杀你……”
玉无瑑伸手捡起坠落在地上的那枚“上弦月”,小心擦去上面的尘土,平静道:“没事,是傀儡宗的人。李府主会出手——”
裴小柯看着那犹自颤动不休的羽箭,声音隐隐透着几分兴奋:“师父,我觉得如今在李府主身边,你的地位是越来越重要了,竟然能成为傀儡宗行刺的目标!”
玉无瑑翻了个白眼,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
山道下方的深谷之中,李璧月一袭猎装,几乎是蹑风而行,追逐前方那道黑影。
那熟悉的轮廓,与她同出一源的“快哉风”身法,足够她认出那个刺客——没有面具,没有任何的伪装,那就是她的师兄楚不则。
她手中紧紧扣着一枚“下弦月”,几次想要使用御剑术,却都没有出手。她的轻功与楚不则不相上下,全力运使之际,楚不则甚至比她更胜一筹。在大风关那一晚,若非楚不则已经受伤,她不会那么容易追上他。
如果在这样的高速移动中使用“下弦月”,她极难掌握飞剑的移动轨迹,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杀了他。
她在心底自嘲。
他已经背叛了承剑府,背叛了她,可她竟然还忍不住对他心软。
她将那枚下弦月收了起来,握上棠溪剑,拔鞘而出,同时足下发力,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方追去。
就在此时,前方的楚不则忽然回头,停了下来。
李璧月猝不及防,收剑不及,棠溪剑就这样从他的肩胛穿透而过。
鲜红的血迹从他的肩头流下,撒在山谷的荒草之间。楚不则吃痛,捂着伤口原地翻滚了一下,一抬头,棠溪剑滴血的剑尖已指在他的咽喉处。
李璧月正站在他前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此刻布满了愤怒和悲伤,最极致的杀意与最极致的痛苦交融。此刻她的姿态如同一头凶残的野兽,而她的眼神却似一只受伤的小鹿。
他喉头一动,低哑出声:“璧月。”
第97章 信息
剑尖再进一寸,棠溪剑几乎贴着他的肌肤,李璧月冰雪一般的声音落下:“为什么?”
楚不则看着她,声音有几分茫然:“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玉无瑑?又为什么要加入傀儡宗、背叛承剑府?”
楚不则自嘲一笑,淡声道:“师妹既然知道如今我已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要杀玉无瑑自然是傀儡尊主下令。”
棠溪剑尖轻颤,就像它主人的内心一样焦灼而无措。楚不则任由冷剑划破自己的颈部肌肤,继续说道:“傀儡尊主说这位玉道长精于傀儡术,傀儡馆一次、大风关一次都是他坏了傀儡宗的大事,不然王道之现在也许还活得好好的,而我说不定还可以在承剑府继续潜伏。他既然学了傀儡术,又不愿加入我们傀儡宗,自然是我们的敌人,傀儡尊主认为杀了他可以斩断李府主你一条臂膀。”
楚不则每说一句,李璧月心中的窒痛就更添一分。她已不知自己为何能忍住没有将棠溪剑一剑刺下,而是继续问道:“你既然要逃走,又为什么突然停下?”
楚不则的目光晦暗起来,蓦地沉默了。
李璧月继续道:“重阳夜之后的那一晚,师兄从外面回来,教我如何射箭。那时师兄对我说,我心中所想,已是你心中所想。我想做的,就是你想做的,我从来不是一个人。现在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了吗?”
她望着他,眼神凌厉,充满压迫,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眼神下说出违心之言。
楚不则偏过头,不愿直视她的眼睛:“师妹就当这些话是我怕你怀疑到我,为了博取你的信任,随口胡诌的。”
“可我不信。”李璧月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高,“我不相信谢府主的恩情会比不过傀儡宗的曲意引诱,我不相信我承剑府的浩然之剑会比不上傀儡宗的邪道诡术,我更不相信从小教导我、激励我的师兄会背叛我。”
李璧月持剑更进一步,她明亮的眼神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灼烧成灰:“楚师兄,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楚不则的嗓音干涩起来:“我……”
疾风掠过,百草摧折。他强压住心底翻滚的情绪,低声道:“璧月,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刺杀玉无瑑,而是想要告诉你两件事。”
“其一,府主要留心孟松阳,此人可能与傀儡宗有关。我前夜奉傀儡尊主的命令在辛家集的赌场外亲手杀了他,尸体我都埋了,可他昨天又活着出现在太原城的大街上。”
此事太过荒诞,李璧月一惊:“什么?”
楚不则又快速道:“还有第二件事,我已听说契丹人将会派使者到太原城朝见太子。傀儡尊主曾经与契丹人有过勾连,这个使团可能不简单,你要小心应对。”
“至于你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恕我现在不能相告。如果我们下次还能见面,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他说话间,右手已经握上棠溪剑刃:“尊主命我来杀玉无瑑,我却没能做到,要借师妹棠溪剑一用。”
李璧月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感到棠溪锋利的剑刃已穿破血肉,破骨而入,又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推出,连带着她也踉跄着退了一步。
她惊呼一声:“师兄——”
楚不则已顺势跳下山谷,几个纵越后就从视线中消失了。唯有剑锋沥血,随秋风飘洒。
李璧月回过神来,向前追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山风骤冷,她近乎麻木的头脑被山风一激,骤然恢复了几分清明。
这一年多以来形成的习惯,让她的大脑从刚才混沌的情绪中抽离,冷静地审视楚不则最后所说的话。
楚不则说他此行并不是为了杀玉无瑑,而是想要告诉她两件事。可是楚不则如今已背叛承剑府,与她决裂,她还能相信他吗?
假如答案是否定的,他骗她又有什么意义?
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两条消息所蕴含的信息量就值得推敲了。
第一件事,楚不则说两天前的晚上,他奉傀儡尊主的命令在辛家集的赌场外杀了对方,昨天下午孟松阳却出现在太原街头。这件事情说起来诡异,但也并非没有可能。孟松阳那一晚曾告诉她要去拜访朋友,亥时会回驿站。可是那晚到三更他都没有回来,宋白珩说孟松阳嗜赌,那晚是去赌场了,与楚不则所言恰好可以对上。
而昨日楚不则在太原街头见到孟松阳找玉无瑑算命,心中极为惊骇,认为对方可能与傀儡宗有关。
问题来了,如果孟松阳是傀儡宗的人,傀儡尊主为什么要让楚不则杀他?
还有,如果楚不则确认自己杀了人,孟松阳却活着,甚至连她也看不出昨天的孟松阳与前天的有任何区别,难道傀儡宗拥有让死人复活的秘术不成?
第二件事,楚不则说契丹人与傀儡宗早有勾结。此事若是认真考究,也有脉络可循。如果傀儡宗的最终目的是扶植武宗太子李屿重夺长安帝座,参与天下之争仅靠傀儡宗的诡谲异术远远不够,最少需要一块稳固的地盘和一支骁勇的精兵。
这块地盘傀儡宗显然早已选定,那就是她如今所在的太原。太原周边多山,自古以来就易守难攻,又是大唐朝的龙兴之地,隋末之时,李渊、李世民父子正是在太原起兵,最后夺得天下。原本傀儡宗已经取得了当地最大的世族太原王氏的支持,在太原默默发展多年,就连太原刺史马兴远对此也一无所知。
只是傀儡宗并没有组建自己的军队,只有王道之组建的一支私军,眼下这支私军已经被柳夫人解散了。再者太原距离雁门关并不远,雁门关外的草原正是契丹人的领地,契丹人骁勇善战,如果傀儡宗想要借用契丹人的兵力夺取太原,再以太原为根据地经略天下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么她要不要将这条消息告诉太子李澈,让他取消原定于六天之后宴请突厥使团的计划?
她想了又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龙脉的缘故,李澈最近一直焦头烂额,契丹的朝贺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展示大唐国威、重振朝廷声望的机会;而且契丹并非往长安朝见圣人,而是来太原朝见太子,对于李澈本人在朝中的声望也是一个巨大的提升。所以李澈对此事极为重视,甚至提前几天就将保护使团的任务交给承剑府,她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太子头上浇一头冷水?
而且,如果太子问她消息是从何得知,难道她能说是楚不则说的?
如今太子已经知道楚不则背叛承剑府,加入傀儡宗;她却因为一个叛徒的三言两语而去质疑太子的行动计划,太子会如何看她?如果再有如裴名一般的有心人煽风点火,太子真的不会怀疑承剑府与傀儡宗暗自勾连,沆瀣一气吗?
诚然,自她成为承剑府主之后,李澈对承剑府十分信任,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承剑府背后就是东宫。李澈对她李璧月更表现出非同一般的信重,视她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朋友归朋友,她不能以情处事,用承剑府的命运去赌李澈到底有多相信她。
一切还是等到六天后,突厥使团入城再说。
太子让承剑府保护使团,保护也同样可以是监视,一切静观其变便是。
李璧月回到凉亭之时,玉无瑑抱着小白留在亭中等她,只是不见裴小柯。
李璧月问道:“小柯呢?”
玉无瑑道:“这里离知一观已经不远,我让他先回去了。楚师兄呢?”
李璧月不想多说,摇头道:“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