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59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一来,就算是药王谷也并没有多少需要断脉重续的病人。

二来,就算是有,彼时孙危楼的技艺并不稳定,并没有哪个病人愿意忍受针刺之苦让他试验提高。

夏白茵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孙郁南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孙危楼的针灸之术更上一层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挑断夏白茵一条筋脉,再让孙危楼用针灸之术替她治疗。

在药王谷的三年时间,夏白茵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除了每天忍受针灸之苦之外,还需忍受筋脉被断的痛苦。可是为了能早日能站起来,她都默默忍受,不发一言。

孙危楼为了不让夏白茵饱受筋脉被断之痛,只能拼命精进自己的针术,意图尽早让夏白茵康复。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当他可以轻松治好夏白茵的一条筋脉之时,孙郁南就会同时挑断两根筋脉,给他的医治加大难度。

长时间的朝夕相处,救人的医者和待救的病人在不知不觉中相恋了。

于夏白茵而言,忍受病痛与折磨之时,唯有孙危楼坚定温和的目光能够给予她抚慰,让她坚信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孙危楼对夏白茵既是愧疚又是怜爱,是自己当初的提议,才会让夏白茵每日饱受折磨,所以他倾尽自己的一切对她更好。

夏白茵最喜欢湖畔的风光,孙危楼便在湖边修筑了这座房子,又自己造了一艘小船,每日带着夏白茵泛舟湖上,赏花吟月,尽量让她生活得开心一些。

夏白茵心巧手也巧,每到夏天,就会采摘荷花瓣,酿造荷花甜酒。她酿出来的荷花酒清香馥郁,十分甘甜,为人又大方,喜欢分享给众人,因此谷中之人都对她喜爱又同情。

三年之后,孙危楼终于针术大成,治好了夏白茵的双腿,两名年轻人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向自己的师父提出娶夏白茵为妻。孙郁南同意了,亲自为他们操办,整个药王谷中的人都为他们庆贺。孙危楼认为一切的苦难都将结束,他们终于可以步入新的生活。

婚后有一天,孙危楼外出看诊之时,孙郁南又打断了夏白茵的两条腿。

“医学探索的道路永无之境。她既然选择成为你的试针之人,又成为你的妻子,便该承受这样的命运。”孙郁南对自己的徒弟说。

第48章 漩涡

孙郁南认为孙危楼在成亲之后将太多的心思放在妻子身上,不再像从前那般精进自己的医术,他想用这种方法逼自己的徒弟继续进步。

这一次,孙危楼再也无法忍受。

但是孙郁南在谷中积威甚重,孙危楼不敢与师父正面对抗。他表面上虚与委蛇,将夏白茵带回家。

恰逢莎诃魔罗花盛开之时,药王谷中聚集了各方来求药之人。孙危楼在那一夜潜入司花殿,盗走莎诃花。

他用莎诃花治好了夏白茵的腿伤,之后趁药王谷大乱,搜寻窃贼之时带着妻子离开了药王谷。

孙危楼带着莎诃花叛逃出谷,让药王谷大失颜面。孙郁南大怒,派谷中守卫四处捉拿。不过,很多人都觉得孙郁南对自己的徒弟过分,很同情这一对小夫妻的悲剧命运,并未认真找寻。

孙郁南为此事亲自出谷两次,都没有结果。后来,孙郁南从谷外带回了一个新的女弟子叶衣霜,他将叶衣霜视为自己的关门弟子,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不再出谷寻找孙危楼。

再后来,春三娘也同谷中大多数人一样,渐渐忘了这位曾经的药王谷“少谷主”,直到方才看到孙危楼那推船入水的姿势过于熟悉,才勾起她久远的回忆。

玉无瑑若有所思:“三娘的意思是,叶衣霜是孙先生的师妹?”

春三娘点头道:“没错,不过叶谷主跟在前谷主身边没有孙危楼那么久,她的医术也比不上孙危楼。不过,他们两人擅长的地方也不一样。孙危楼擅长针灸,叶谷主擅长用毒、解毒。”

玉无瑑:“多谢三娘告知消息。对了,三娘之前说,那位夏白茵擅长酿制荷花酒。我这人啊,最好世间美食佳酿,不知如今药王谷中可有此酒留存?”

春三娘咂舌道:“这都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怎么可能还有留存。这荷花酒三娘我从前也很喜欢,可惜再也尝不着喽。”

玉无瑑面露惋惜:“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没有口福。”

春三娘想了想,又道:“那倒也未必。”

玉无瑑:“嗯?”

春三娘:“当年我与那夏娘子交情不错,她见我喜欢喝这荷花酒,离开之前将酿酒的配方写下来留给我。可惜三娘我这人心粗,干不得那般精细的活,若是道长你真的想喝那酒,我可以将这配方送给你。”

玉无瑑惊喜道,“真的?”

春三娘是个行动派:“我这就回去拿给你。不过你要是能酿出那酒,可记得一定要送我两坛。”

玉无瑑连连道:“当然,当然。”

李璧月从卢氏别馆回来的时候,正见到春三娘用小车搬着一车空酒坛子向湖边小院而去。

她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三娘,这些酒坛子是干什么用的?”

春三娘喜笑颜开:“你们家玉相师说想要喝荷花酒,自己来酿,我寻思着他要酿酒没有酒坛可怎么行,所以我就给他先送一些过去。”

李璧月心下嘀咕,这两天也没听玉无瑑说起要酿酒的事,这又是想的哪一出。不过,他既然喜欢,就由他折腾去,最多就是听他们师徒两人嬉闹斗嘴。她道:“三娘,我来帮您推车——”

两人推着车绕湖边小道而行,很快就接近了前夜李璧月遇到洗剑少年的那座低矮房子。

李璧月心念一动,那白衣少年既然不是来药王谷求药之人,说不定是药王谷的人。她问道:“三娘,那座房子,是不是有人居住,我前夜……”

她话音未落,春三娘便一个哆嗦:“李姑娘,你遇到水鬼了?”

“水鬼?”

春三娘压低声音:“对啊。这房子以前是叶谷主的护卫住的,后来他落水而死。死后冤魂不散,成了这湖中的水鬼……在深夜,住在湖边的人偶尔会见到他的鬼魂。不过若是被人发现,他就会投水凫走……”

李璧月一愣,她遇到的情形与春三娘说的倒是差不多。

可是,水鬼会在湖边磨剑吗?

李璧月按捺住疑问,道:“药王谷闹鬼,难道没有请和尚道士前来超度吗?”

春三娘:“怎的没有,和尚道士都轮流请过好几拨了,可是大概是这鬼怨念太深,怎么都超度不了。后来叶谷主就不费这劲,反正这鬼从来都不会作祟。你要是不小心看见,就当没见过就好。”

李璧月:“那这水鬼是怎么落水而死?”

“当然是为了叶谷主。唉,他名叫蔺一觞,总是穿一身白色衣裳。当年叶谷主入谷拜师学艺,他就跟在叶谷主身旁保护她,两人相伴多年。唉,后来有一次,叶谷主得罪了人,遇到刺客刺杀,这蔺一觞便是为了保护叶谷主死在这湖水之中……唉,他死的时候,鲜血将岸边的湖水都染红了,也是可怜……”

“再后来,叶谷主从谷外带回了穆成安,接替蔺一觞的位置。说起来,穆护卫和蔺一觞长得还挺像的……”

春三娘啧啧叹息。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湖边小院。不知是不是听春三娘说了这一番鬼故事的缘故,李璧月总觉得这盛夏湖边的风都让人脊背发凉。

玉无瑑将酒方和那一车酒坛子收下,向春三娘道谢。他眼睛看不见,便让李璧月帮他读春三娘送来的酒方。

李璧月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酿酒?”

玉无瑑答道:“我方才从春三娘口中听了一个关于孙大夫的故事……”

他将听来的故事向李璧月转述了一遍,又道:“从孙大夫进入药王谷,我便感到他似乎不开心。我想他自己造了一艘小船,泛舟于湖上,多半也是有追忆妻子的意思。这荷花酒既是那位夏娘子生前所酿,想必孙先生也会喜欢。所以我想便想试着酿一下……怎么说我的命也是他所救,就当是我感谢他的一番心意。”

李璧月听完这位夏娘子与孙危楼的遭遇,也觉得唏嘘。就算他们逃离了药王谷,最终也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最后茵娘惨死,孙危楼锒铛入狱,与儿子分散。她叹息一声:“我来帮你——”

那荷花甜酒原是米酿,酿制方法倒也简单,前两日两人一起煮莲子汤倒也培养了不少默契,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完成,封坛装好,只需发酵几日,便算大功告成。

晚饭之后,李璧月教了裴小柯几招剑法,早早休息。

夜。深空中玉盘如镜。

小舟之上,孙危楼倚舷看向满天的星斗。失意的归乡之客,漂泊在大湖之上,再无泊岸之处。

药王谷,是他从小长大之地,他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可这次再回来,山川依旧,人世已非。他不是归人,仍是过客。

是啊,人生于天地,本是宇宙洪荒的过客。唯有她在,他才算有归处。

可是,茵娘早就已经不在了。

天上的星子散落在湖心深处,摇曳着一顷碧波。孙危楼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十五年前……

……

孙危楼清早到湖边那座竹屋的时候,发现茵娘不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泊在湖边的那艘采莲船,看到茵娘果然蜷缩在小船之中。她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已被汗水湿透,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孙危楼心中一惊,道:“他昨夜又来过了。”

孙危楼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师父孙郁南。自从茵娘留在药王谷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孙郁南都会使用特殊的方法,弄断她身体中的一两处筋脉,将她作为考查徒弟医术的“试题”。

他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茵娘治愈,才算完成师父布置下来的“作业”。

茵娘轻轻点头。或许并算不上点头,疼痛让她的身体僵硬,其实她只是下巴动了一下而已。

看着茵娘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孙危楼知道,这应该就是新的“功课”了。

他将手按在茵娘的脉搏之上,眉头几乎蹙成一道雪峰。随着夏白茵的腿伤逐渐好转,孙郁南的下手愈狠,这次竟同时毁掉了她手臂和手腕的韧带。还在她脑脊处埋入一根银针,让她疼痛加剧,又绝不会昏迷过去,只能一直忍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他将茵娘抱在怀中,为她流泪。

他当初自以为好心,以为用针术可以治好茵娘的腿伤,让她重新站起来,却是将她推向更深的地狱。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茵娘,你再忍一下,我来为你施针……很快,很快就不会再痛了……”他心中酸涩,这不过是言语上的安慰,筋脉受伤本就十分疼痛,若再施针,必会使疼痛加剧。

有的时候,他需要将茵娘死死绑在床上,才能让她不至于过度挣扎。

他抱起茵娘,想将她抱回房间里去。毕竟这船上并没有床,一会茵娘疼起来,他若是按不住,将这艘小船打翻都是可能的。

茵娘却止住了他的手,“我不想回房间,就在船上……在船上,在湖水中,在天地之中,我才不会那么痛……”

孙危楼将她放了下来。

夏白茵曾经说对他过,在那些受到腿疾折磨的日日夜夜中。她常常喜欢将自己置身于一艘船上,那时,她会将自己想象成一只飞鸟、一尾游鱼,或是山川中的一滴水,那时她就会忘记自己身体上的那些痛苦。

孙危楼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传说中有羽化得道的仙人,但他从未见过。他见过的只有形形色色的病人,不论是谁都必须囿于这具肉体凡胎而存在。□□的苦痛是永恒存在的,他的职责就是将病人治愈,解除他们的病痛。

孙危楼拿出银针,褪下茵娘的衣袖。他的手轻轻一顿——茵娘的胳膊上已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几乎没有下针的地方。

不,就算有,也没有人愿意对着这样的躯体继续施加如此酷烈的刑罚。

见他没有动作,夏白茵微微睁开眼,她声音微弱,却仍然坚定:“孙大夫,你下针吧,我,我可以的……”

孙危楼抱紧她,喃声道:“茵娘,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自作聪明,你根本不会成为什么试针人,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夏白茵双眸清亮道:“孙大夫,你不要这么想。其实我也很愿意为你试针……这段日子以来,孙大夫你也说了,你的针术进步神速,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治好我的双腿。”

她断断续续地道:“这天下,像我这样天生不良于行的人还有很多,孙大夫你的医术越高,便能救治更多的人。所以我的这些痛苦也并非没有意义,不是吗?”

她太善良了,明明自己身在地狱,却还想着其他人。

孙危楼又忍不住流泪,他不明白,为何他的师父就能这么残忍地对待一个如此善良又柔弱的女孩子。

他取出银针,找准穴位,一针一阵地刺了进去。

茵娘的身体不停颤抖着,近乎痉挛,但是她忍着尽量不动。孙危楼用左手抱着她,右手撑着竹竿将小船划向湖心,希望船身的摇晃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

他的眼泪留在她的脸上,泪眼朦胧之间,他听到茵娘喃喃道:“孙大夫,你亲亲我……”

孙危楼怀疑自己听错,他将耳朵凑得更近,茵娘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一字一句吐出来:“太痛了……孙大夫,你吻我吧,我就,就不会这么疼了……”

孙危楼无法再说些什么,他吻上她的唇,将自己的爱意奉献于她。

在漫长的折磨中,他们彼此抚慰着,期冀借此忘记身体和精神上的那些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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