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治疗总算在半个月后有了起色,他差不多为她接起断裂的筋脉,便不再积极治疗。因为对夏白茵而言,彻底的治愈不过是下一次轮回的开始。
他只会在师父规定的最后期限之前,才会将人彻底治好。眼下,这种“治了但没完全好”的状态,是夏白茵难得的喘息之机。
这种时候,夏白茵便会央着他带她泛舟于湖上,她喜欢采摘莲子回来煮汤。
孙危楼每次都会吃一点,但他不喜欢。
莲子心太苦了,他受不了那种苦味。夏白茵发现他不喜欢,便每次都将莲子心取出来再入锅,可他还是觉得就算去了心,那苦味仍散不去,加再多冰糖都没用。
后来,夏白茵便采摘荷花,尝试做荷花甜酒。她做出来的甜酒,清甜甘爽,后味绵长,带着令人微醺的酒味。她热情又大方,将酒送给药王谷的每一个人。
生活于她是苦痛,可是她却愿意将每一分甘甜分享给他人。
这份甘甜,让孙危楼第一次有了背叛师父、离开药王谷的想法。他说:“我想过了,这次的治疗结束之后,我的针术应该能达到师父的要求,我应该可以出师了。到时候,我带你离开这里,到师父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一日的晚霞正好,夏白茵答道:“好啊。我想啊,将来我们也还要找一个有水的地方定居。你去行医,我就在船上等你。一个地方呆腻了,我们就换一个地方,五湖四海,我们一起漂泊。”
她拥抱着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纯净。
“孙危楼,我想和你有个家。”
……
孙危楼坐在孤舟之上,十数年的回忆历历于心。
家。
孙郁南已死多年,此番旧地重游,他曾以为药王谷会是自己的归乡。
可是午夜梦觉,才恍然发现。数十年湖海漂泊,他并没有归处。
今夜的孤舟,只有他一个人。
……
一日辛劳,李璧月晚上睡得颇沉。第二天早饭之后,春三娘上门,李璧月才知道晚上又出事了。
这次死的人是红鹛夫人。
李璧月到场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红鹛夫人夫家是蜀中巨富,她这次到药王谷求药,带了不少的护卫。她也担心出事,所以晚上睡觉之时,有两班护卫轮流守卫。可是现在这些护卫全部都死了,身上不见任何伤口,而红鹛夫人本人则是被自己的腰带吊死在房梁之上。
没有人相信红鹛夫人是自杀而死。
开玩笑,到药王谷求药之人多半是因为想要求生才会来求药,又怎么会跑到药王谷来自杀,是吃饱了撑了吗?
如此诡异的情景让谷中人人惶惶不安。如果说昨日卢四爷之死还算得上意外事件,今日红鹛夫人之死便是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少部分人开始打退堂鼓,红鹛夫人身边保护的人如此之多,都能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和何况自己!这些人当场就提出放弃莎诃魔罗花,只求尽快离开。穆成安也不阻拦,放任他们离开。
剩下的一部分不想放弃的,便开始勘验尸体,寻找线索。
很快就有人发现红鹛夫人颜面青紫、肿胀,脖颈处有较深的压痕。显然,她并非上吊自尽,而是被人勒死之后悬吊在房梁上。
至于那些护卫,最终被人发现头顶发丝缝中各有一个极为细小的针孔,原来是被人以针刺入头顶要穴致死。
这与卢四爷完全不一样的杀人手法,让谷中人人自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觉得凶手就在自己身边。
这时,沈云麟越众而出,望向李璧月,道:“李府主,你还真是好手段,没想到这么快红鹛夫人就死在你手下——”
李璧月声音冷冽:“沈云麟,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诸位,我认为杀死红鹛夫人的就是眼前这位李府主!”沈云麟微笑道:“大家都知道,昨日红鹛夫人当众指认李府主是杀了卢四爷的凶手,昨日一整天她都在卢氏别馆调查线索,有人心虚,害怕她找到证据,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红鹛夫人杀死。李府主,你说我说得对吗?”
李璧月心中冷笑。
昨日沈云麟明明不忿红鹛夫人,为了撺掇她去对红鹛夫人动手,不惜告诉她红鹛夫人与傀儡宗有关的消息。
今日一见红鹛夫人出事,便想把这两件事一并栽到她的头上,真是阴险无耻。
李璧月反驳道:“就算我昨日与红鹛夫人起争执,也没有必要非杀她不可。而且红鹛夫人的这些护卫是以银针刺入头顶要穴而亡。我李璧月虽然剑法不错,却不会这种阴私下作的杀人手段——”
沈云麟笑道:“李府主你不会,不代表你带来的人不会。据我所知,李府主此行还带了原先出自药王谷,以一手神针名冠当时世的孙危楼。如果是你和那位孙大夫同时出手,杀死红鹛夫人和他的护卫岂非轻松得很。”
李璧月道:“孙先生虽与我一起行动,但他并不会听我的,更不会杀人。”
“李府主贵为承剑府之主,这位孙先生只是李府主的阶下囚,你说他不会听你的,有谁信——”沈云麟顿了顿:“更何况,我昨夜亲眼看到这位孙先生独自一人乘船泛于湖上。李府主,你说说看,你的人半夜三更不睡觉,乘着船在湖上乱逛是要做什么呢?”
李璧月心一沉。
孙危楼昨夜晚饭之后,便驾着他的小船往湖心而去。李璧月昨日听了玉无瑑说的故事,想着孙危楼思念亡妻,也就没有管他,眼下她也确实无法证明孙危楼毫无嫌疑。
她心念急转,很快就有了主意。她看向沈云麟,脸上浮起笑容:“若是按照沈大掌柜的这番说辞,沈大掌柜你反而是嫌疑最大的人。”
沈云麟一怔。
李璧月继续道:“昨日红鹛夫人指认的人可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沈大掌柜手下那位名为傅小蝶的剑客。红鹛夫人在卢氏别馆调查线索,沈大掌柜也有心虚杀人灭口的嫌疑。”
沈云麟洋洋得意道:“可惜我手下可没有擅长用长针之人——”
李璧月上前一步,握住沈云麟的手臂。沈云麟尚未回神,李璧月轻轻一按,从他的手臂的银镯中便弹出长长的机关丝。
李璧月道:“沈大掌柜虽然不懂针术,可是你臂上着机关丝杀人于无形,若是贯入头顶,同样也可以造成这样的细微的伤口。”看着沈云麟吃瘪的神色,李璧月脸上笑意愈发浓郁:“沈大掌柜在大半夜看到孙大夫泛舟于湖上,可见沈大掌柜昨夜也没有睡觉。沈大掌柜,你说说看,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湖边乱逛是要做什么呢?”
沈云麟没想到会被李璧月反咬一口,此番实属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目瞪口呆地望着李璧月:“你……你……”
李璧月:“你什么你,我敢去司花殿向叶谷主申辩,沈大掌柜愿意与我同去吗?”
沈云麟眼神畏缩:“还是算了。我不过是提出自己的怀疑而已,李府主既然说此事与你无关,就当是我指认错了。”
这货倒是能屈能伸,走到李璧月面前,长躬一礼:“沈某这厢给李府主赔礼道歉,我刚才纯属胡说八道。”
李璧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璧月回到小院,本想找机会问问孙危楼昨夜之事,却见孙危楼又撑着船往湖心远去。
她有些心事,便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坐在水榭栏杆旁,望着眼前这片湖泊出神。
……分明是盛夏的午后,湖中满塘荷花盛放,美景一如既往,她的心境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药王谷虽名为谷,实则一切与眼前这座湖有关。
药王谷的司花殿便在湖心深处,谷中的房子也大多修建在湖边水榭旁。
那日她见到的那个“水鬼”少年,便是出现在湖边,最后跳入湖中消失不见。
孙危楼这位前少谷主,总是沉迷于泛舟于湖上。
虽则湖水清澈,水波不兴,李璧月总觉得眼前这片湖泊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李府主,你在想什么?”耳边一道声音响起,李璧月应声抬头。
见玉无瑑轻撩衣摆,在她对面坐下。盛夏天热,他只穿一件宽松的广袖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白色荷花,香风盈袖,萧疏清举。
李璧月抬眼望向湖心小船,道:“我在想,孙先生有没有可能是昨夜凶案的杀人凶手?”
玉无瑑眉峰轻拧,道:“李府主为什么会怀疑他?”
李璧月将今早发生的案件给他说了一遍,又道:“红鹛夫人应该确实是死于长针之下,沈云麟的机关丝虽然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但是我在海陵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不足以对付那么多的侍卫,如果他的三个下属帮忙,那些尸体上必然会有刀剑留下的伤痕,所以凶手应该也不是他。”
玉无瑑:“可孙大夫与那位红鹛夫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去杀她?”
“我想他或许是在报复我。他是由我带入药王谷,若是他在谷中杀人,我们就会被判出局,无法得到莎诃魔罗花。”李璧月道:“想必你也听说过,一年前濮州的那桩案子,孙大夫认为处置不公,他若想要报复我,也是有可能的。”
玉无瑑摇头:“我觉得李府主想太多了。不管怎么说,我的性命是他所救,药王谷之行也是他的提议。如果他想报复李府主,又何必救我……”
忽地,他话音一顿。
他方才说了什么。若是报复李府主,又何必救我。
他是如何觉得孙危楼选择不救他便能报复到李璧月的。李璧月是承剑府主,可他并不是承剑府的人。
他一阵恍惚,自己是怎么大言不惭、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的。难道在他心中,自己与李璧月的关系亲近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看不见李璧月的表情,只感觉女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尴尬得正想找个理由解释,李璧月竟然接受了他的说法。她叹了一声:“你说得没错。唉,他若是想报复我,又何必救你,更没必要告诉我关于莎诃魔罗花的消息。这几天的事情有点多,让我脑子有些乱。”
玉无瑑脑子嗡的一声。
他诡异地想起那天上午在司花殿,沈云麟和李璧月的对谈。
“李府主身边这位玉相师,如果脸上长成我这样,李府主难道不会嫌弃吗?”
“当然不会……”
难道李璧月喜欢他?
不知为何,他蓦地想起之前在倒塌的青羊宫下,女子将他压在身下,几乎紧紧贴住他的身体。又想起,他慌慌张张起身时,不小心碰触到的那一截温滑柔腻的腰身。
他只感觉呼吸热了起来,道心都有些不稳。
他连忙打住,心想,不不,李府主这样只是因为她心地善良,凡事以救人为先而已。
玉无瑑啊玉无瑑,你虽然不是昙摩寺那些只知道修行断情绝爱的和尚,可也算是半个出家人,竟然放纵自己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难道十年的修行都喂了狗吗?
他心中默念了两遍清心咒,才强自定下心来,继续方才的话题:“虽然孙大夫有些孤僻不爱搭理人,未必就会与杀人案有关。而且,目前药王谷的杀人案不是一件,而是两件。在第一晚,孙大夫在院中根本没有出去过。”
一阵清风吹过,李璧月只觉得脑子清楚了一些。她重新梳理了一下思绪:“如果两起杀人案是不同的人所为,那么这桩案件复杂,短时间难以侦破。可如果是一个人所为,我倒有一个新的思路。”
玉无瑑:“什么思路?”
李璧月道:“前夜卢四爷身死,红鹛夫人指认我为凶手;昨晚红鹛夫人死亡,今早沈云麟又指认为我凶手。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凶手是针对我而来。”
玉无瑑面露疑惑。
李璧月道:“也许凶手感觉到我会是这次莎诃魔罗花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其实是想将我踢出局,所以才炮制了这一桩又一桩案件,想让人以为我是凶手。虽然目前我还可以自证,但是若是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恐怕连我也难以自辩——”
玉无瑑面容微动,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今天晚上沈云麟可能会有危险。”
第49章 挟持
今夜无星无月,山谷之中一片漆黑。
李璧月换上轻便的夜行衣,向沈云麟的居处蹑行而去。她运起轻功,踏叶无痕,钻进了沈云麟居住的小院,连在门外守卫的傅小蝶都没有发现。
她用唾液沾湿了窗纸,向内望去。
沈云麟也刚刚换好夜行衣,打开另一侧的窗,翻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