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他终于忍不住,掀被而起,正欲下床,李璧月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声线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见:“玉相师,你去哪里?”
“我口渴,想去喝点……水……”
他一紧张,“酒”字脱口变成了“水”字,李璧月却再没声息,似乎是允准了他起床喝水之事。
玉无瑑本就看不见,在黑夜中也一切如常。
他摸索着到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要喝时,感到一股剑气从窗外直射而来。玉无瑑既然知道今晚可能有事,反应也是极快,就地一滚,已到了床边。
李璧月的身影从黑夜中隐现,将玉无瑑护在身后,格挡住那道凌厉的剑招。她看了一眼那白衣剑客的身影,微微有些诧异:“穆护卫?”
穆成安见到李璧月,知道今晚挟持玉无瑑给叶衣霜解开“忘尘法”的封印的计划已经失败,单论武功,他绝非承剑府主的对手。
他飞快地跳窗出逃,李璧月一剑挑开窗户,紧跟着跃了出去,却见穆成安已经被几个人给按在地上。
这几个人李璧月早已认识,正是沈云麟身边的罗宗,拓跋铎,傅小蝶三人。三人拿出绳索,将穆成安绑了起来。
沈云麟顶着红肿得近乎毁容的脸,手中拿着一柄折扇,从月夜之中现身。
他手中折扇一展,看向李璧月,得意洋洋道:“李府主,这人犯现在被我拿到,明日圣花也必会为我所有。啧啧,李府主这几天白忙一场,不知眼下心中有何感想呢?”
李璧月冷笑道:“沈大掌柜,这位穆护卫可是叶谷主身边的护卫,又怎么会是卢四爷、红鹛夫人、程拓浪三起杀人案的凶手,沈大掌柜恐怕是抓错人了。”
沈云麟微微一笑:“李府主不用讹我,李府主昨日在司花殿的那番话,意思不就是杀人凶手并非到药王谷求药之人,而是药王谷之人吗?昨日我一天也没有闲着,打听了不少消息,药王谷武功最高的人就是这位穆护卫了。”
他折扇轻摇,志得意满,又道:“而且,今天我和我这几位手下可是在司花殿蹲了整整两个时辰,看到这位穆护卫换了这么一身白色衣服,一路潜行到这位玉相师的房间,再当场抓获人犯,这还能有错……”
李璧月心中了然,沈云麟想必是想要圣花想得发疯,昨日听了她在司花殿的那番话之后,就盯上了穆成安,一路蹲守跟踪,没想到还真让他瞎猫撞到死老鼠了。
她道:“玉相师可没死,最多算是行凶未遂。你有穆护卫杀卢四爷、红鹛夫人、程拓浪三人的罪证吗?若是抓错了人,明日得罪叶谷主,恐怕不美。”
沈云麟一噎。
他能抓住穆成安,全凭捡漏,哪里有什么证据,可此时在李璧月面前也不愿示弱,便道:“我现在确实没有证据,但李府主今日专门埋伏在玉相师的房内,不就是为了瓮中捉鳖吗?何况,犯人既然在我手中,我多用些手段,自然能够查出来……”
他忽地反应过来,“不对,那莎诃魔罗花又不在李府主你的手上,我和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来人,将穆成安带走——”
罗宗,拓跋铎,傅小蝶三人得令,将穆成安押着就要离开。
李璧月身影一动,长剑矫矫轻灵,犹如银蛇吐信,向三人袭去:“在我李璧月的地盘上抓人,我允许你们离开了吗?”
如雪剑光暴起,罗宗等三人连忙各取兵器应敌。李璧月虽手腕伤势未愈,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很快就将三人逼退,欺到穆成安面前。
沈云麟咬牙切齿道:“李府主,你这样是输不起了吧——”
李璧月淡声道:“你们想屈打成招,我可不允许。”
她伸手一抓,就要去拿那绑住穆成安的绳子。这时,一条机关丝飞舞而来,若非李璧月闪得快,差点被机关丝割破手腕。但她与沈云麟交手多次,早知道这机关丝的破解之法。
李璧月长剑一震,剑光涌动银色波浪,与那机关丝绞缠在一起,冷笑道:“沈大掌柜,你的机关丝想必造价不菲,难道不怕我又毁了吗?”
沈云麟脸上浮现诡谲笑容:“我当然知道这机关丝拦不住李府主你,但是我早有准备——”
他话音未落,李璧月看到一旁的傅小蝶手上拿着一张点燃的火折子,青烟弥散在夜空之中,李璧月感到一阵眩晕,一股困意袭来,足下有些不稳。
她想起上次在海市商会的清明阁发生的事。她着了沈云麟的道,中了“心梦引”,竟在那空中阁楼之中睡着了。
——旧事重演,傅小蝶手中应该是“引梦香”,可是今天沈云麟根本没有机会给她下“心梦引”。
沈云麟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李府主想必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哈哈,李府主恐怕不知道春三娘送给你的酱牛肉原本是我送给她的。”
“我昨日为了调查案件,找春三娘问了好些问题。事后又送给她好多酱牛肉作为感谢,那酱牛肉以春三娘的食量,怕是好久也吃不完。她这些天与李府主常有往来,人又热情大方,想必会忍不住分给你们一些。当然,引梦香并没有毒,若不是遇到‘心梦引’,就算吃再多也没事……以春三娘的阅历,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李璧月骂道:“阴险——”
她知道这“引梦香”厉害,只能咬破舌尖,勉强与之相抗,但是手中棠溪剑已不听使唤,掉在地上。
沈云麟哈哈笑了两声,机关丝“嗖”地一声,收了回去:“李府主这些天着实辛苦,不如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起床可以准备一下,早点打道回承剑府。我们走——”
三人押着穆成安,扬长而去。
第54章 酣梦
三人离开,李璧月再难支撑起沉沉睡意,向后倒去。
身体却被一人接住,拦腰抱起。
那是她极为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李璧月不知眼前是梦是醒,轻轻呢喃:“云翊……”
抱人的手一僵,玉无瑑足下一停。他深吸了两口气,还是抱着已经沉睡的人,回到房间,将李璧月放到床上。
“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说话的是孙危楼,方才打斗动静那么大,孙危楼自然也被惊醒。他以为凭李璧月的剑法,应付沈云麟那帮人应该是轻轻松松,并未出手帮忙,没想到那沈云麟另有算计。
他昨晚也吃了春三娘送来的酱牛肉,只好等“引梦香”的香味彻底消散才过来。
玉无瑑微微皱眉道:“心梦引,孙大夫也知道解法?”
孙危楼摊了摊手:“心梦引并不算毒药,一般来说睡一觉,于身体也无损害,还能做一个好梦。没人会为这种迷香求医问药,而且听说这种迷香,一旦入梦,除非梦境结束,是不会醒来,除非有人进入梦境之中,将人唤醒。”
玉无瑑:“我所知也是如此。”
孙危楼忧虑道:“按说李府主睡一晚也没事,可是穆成安被沈云麟带走,不知明日莎诃魔罗花的争夺不会再起变数。”
玉无瑑想了想,道:“我来试试吧。还请孙先生在这里等一下,为我护法。”
孙危楼诧异道:“你有办法?”
玉无瑑点头:“之前试过一次。”
他在李璧月面前盘腿坐下,捻起一道法诀,一道白光贯入李璧月印堂穴。
孙危楼:“这是什么?”
玉无瑑道:“是道门祖师李玉京所创入梦诀,可以以神识进入他人梦境。本来李祖师曾降下法旨,未经他人允许,不可私入他人梦境,不过眼下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
玉无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团明暖的颜色。他失明已有一阵子了,早已习惯目下一片黑暗。也许因为这里是李璧月的梦境,他又能看见了。
那团明暖的亮光逐渐在他眼前聚焦。
那是一个女孩儿,穿着深红色半臂,朱影簪花留仙裙,梳着双环髻,两边各挂着一对精致小巧的银铃,正抱着一只酒坛,咕咚咕咚喝酒。
随着她的动作,头上金铃发出一声声稀碎的铃响。
“阿月,你慢点喝,没人和你抢……”一道稚嫩又清朗的声音响起。
玉无瑑惊奇地发现声音是从自己的口中吐出。
这时,他才发现在李璧月的梦境之中,自己竟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取过手边的巾帕,一边小心擦去女孩子下巴上的酒渍,一边道:“若是把衣服弄湿,回头又会挨你爹骂了。”
女孩儿笑道:“我才不怕呢,我爹要是骂我,我就说是云翊哥哥让我喝的,回头让你自己去圆谎……”
玉无瑑心道,原来这个少年是李璧月找了许多年的武宁侯世子云翊。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处梦境中,他的神识与少年的身体融合,拥有少年的一切感知,却无法操纵少年的身体,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梦境中发生的一切。
……这和上次的情况可不太一样。
不过出于好奇,他并没有将神识从少年的身体中脱出,也没有急着唤醒李璧月,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也不知那坛中酒是何等的玉液琼浆,一眨眼的功夫女孩儿就喝去了半坛,那双清澈的眼慢慢迷蒙起来。
少年似乎对此也不以为意,而是伸出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阿月,你怎么样?还认得我吗?”
女孩儿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了看,又嘿嘿笑了:“你是……云翊啊。我就说嘛……就算这世上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我一定还认得你……”
她将酒坛推倒一旁,凑了离云翊更近了些,道:“云翊哥哥,你闭上眼睛。”
云翊闭上眼睛,玉无瑑的眼前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感觉小女孩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云翊的眼睫毛,一根一根地划了过去。女孩子呼吸喷薄着香甜的酒味,声音也带着醉意,嘻嘻笑道:“一根,两根,三根……”
云翊觉得有些痒,连呼吸有些轻颤,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问道:“阿月,你……你在干什么?”
女孩儿道:“云翊哥哥,你的眼睫毛长得又长又卷,比我的还多,我早就想数一下到底有多少根了……九十三,九十六……”她摇头晃脑地道:“不对,我好像数错了,再来一遍。”
云翊见女孩儿醉得不轻,宠溺又无奈地道:“阿月,这哪里数得清,我们不数了。你喝醉了,先睡一会好不好?”
书房里并没有床,云翊将几张椅子拼到一起,扶着女孩儿在上面躺下,道:“阿月,现在还早,你先睡一会,等晚点我叫你,再送你回去。”
女孩儿在椅子上躺好,分明已是醉眼朦胧,却固执地不肯合上,嘟囔着道:“云翊哥哥,我不想睡,我要听你给我讲故事……”
云翊道:“好吧。”他站起身,手从书架上划过:“阿月你今天想听什么?”
女孩儿道:“我不想听书上的故事,我要听你自己想的故事……”
云翊叹息了一声:“好吧,你可真难哄。”他的目光在桌上的酒坛上划过,道:“今天阿月喝了酒,云翊哥哥就给阿月讲一个酒中仙的故事吧。”
窗外的夕阳逐渐落下,少年清浅的声音在书房中弥散。
“在汉朝的时候,有一个卖酒的人酿了一百坛美酒。九十九坛酒他都很快就卖出去了,最后一坛他想留给自己喝,就将这坛酒埋在自己家门前的桃树下。”
“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埋着埋着他就忘了。就这样,一直到这人寿终正寝,这酒也没被人挖出来。就这样过了五百年,有一个神仙路过此地,发现这里盛开的桃花有一股酒香。他顺着桃根往下挖,将这坛美酒挖了出来。”
“这坛酒沾了神仙的仙气,成了个酒中仙。不论是谁,喝了这坛中的酒,都会美美地睡上一觉,而且还会做一个好梦。每天都有好多晚上睡不着的人向他讨酒喝,酒中仙帮助了他人,每天都很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酒中仙自己喝不了酒坛中的酒,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而且他晚上睡不好,第二天酒的味道就会变差,这让他很苦恼。”
“有个路过的人给他出主意说,‘酒仙啊,我听说,孩童在睡觉时,如果有人给他讲故事,睡得也会更好。不如你让喝酒的人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样你就不会被失眠所困扰,酒的味道也会更好,才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这个方法果然很有用。听着讲故事的声音,酒仙很快就能睡着了……”
……
云翊低下头,看了下长椅之上的女孩儿,她果然已经睡着了。
梦境之中,玉无瑑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这武宁侯的小世子这编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简直和自己不相上下。
这家伙从小就这么会哄女孩子,难怪过了十年,李府主还对他念念不忘。
……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进入李璧月的梦境,是有正事,而不是看这个讨厌的“云翊”是怎么将李璧月“哄睡”的。
可不知怎地,看着梦中李璧月娇憨的睡颜,他竟生出一丝不忍,不忍将她从如此美好的幻梦中唤醒。
他随着云翊的目光,看了李璧月许久。直到他耳畔传来孙危楼的呼唤声:“玉相师,怎么样?”玉无瑑施术良久,李璧月却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即使孙危楼医术高明,也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玉无瑑神识惊动,他怎么会耽溺于梦境。梦境里的事,于李璧月而言,是已发生的过往,只要她想,就可以不断重温。而穆成安被沈云麟带走,才是眼前急需处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