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他捻了法诀,神识从云翊的身体中脱出,轻声唤道:“李府主,你快醒醒——”
那声音如同响在李璧月的神魂深处,她蓦地惊醒,睁开了眼睛,便见玉无瑑和孙危楼一左一右围在两旁。
先开口的是孙危楼:“李府主,你之前中了沈云麟的心梦引,还好玉相师将你唤醒。不过穆成安已经被沈云麟带走,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璧月的神识终于从梦境中被拉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今晚发生的事重新理了一遍,胸有成竹道:“看来事情与我原先设想的不太一样。不过也无妨,今日之事,并不会影响明日的最终结果。沈云麟自以为是,弄巧成拙,必会自取其辱。”
“我们什么也不必做,静等明日吧。”
***
第二日上午,日出之时,司花殿门口就熙熙攘攘围了一大片,几乎所有人都聚在这里。
今日是莎诃魔罗花的盛开之日,叶衣霜昨日宣布谁能找到三起凶案的凶手,谁就能得到圣花。于是从昨日开始,整个药王谷几乎人人都在查找凶手,为此起了不少冲突,几乎每个人都曾被指认成杀人凶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造成伤亡。
今日一大早,已有五六个人被视为疑凶,拉扯到叶衣霜面前。
只可惜,叶衣霜详细询问了一番之后,认为这几个人都没有作案的嫌疑。场面上有些沉寂下来。
叶衣霜的眼神有些失望,道:“还有人找到其他的线索和证据可指认真凶吗?”她环视场上,眼神最后落在李璧月身上。
场中也有不少人朝李璧月看去。
承剑府主在过去一年破解过诸多悬案,如果药王谷的杀人谜案有人能破解,这个人最有可能便是李璧月。
当然,还有一些人见李璧月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猜想她或许并无把握找出疑凶,有些幸灾乐祸并给自己挽尊。如果武功高强、智慧过人的承剑府主也拿不到圣花,这一趟药王谷之行自己白跑一趟也不算冤枉。
李璧月却并不着急。
今日这场好戏才开场,当然得等人都到齐了,才能开演。
果然,场中很快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有,当然有。来人,将凶犯押上来——”
人群让开道路,沈云麟带着三名下属,押解着穆成安来到司花殿前。
大约是觉得圣花已成囊中之物,沈云麟看起来意气风发,特意为今日的压轴出场换了一身云纹绣金澜袍,如果忽略掉他浮肿青紫的容貌,倒可以算是风流倜傥。
叶衣霜见到被麻绳五花大绑的穆成安,微微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麟跨步上前,站在广场最中央,道:“答案很简单。因为叶谷主你的护卫,穆成安就是造成药王谷三桩凶案,杀死卢四爷、红鹛夫人和程拓浪三人的凶手——”
“荒谬!”叶衣霜显然不信,呵斥道:“沈掌柜,平白指控他人可是需要证据。你指认穆成安杀人,证据呢?”
沈云麟洋洋自得,又将他那柄折扇拿出来招摇一番,道:“证据嘛,当然是有的。因为穆成安已经自承杀人之罪,并且写下认罪书,亲自画押。”他望向身后:“罗宗,将穆成安的认罪书拿出来,给叶谷主过目。”
他身后的冷面刀客从怀中掏出写满黑字的纸呈上。
叶衣霜将供词接过,随意地看了一遍,望向沈云麟的目光满是愤怒:“沈大掌柜,你竟敢对我药王谷的人刑讯逼供——”
沈云麟不慌不忙,道:“叶谷主此言差矣,在下并未对穆护卫用刑,穆护卫虽说昨夜在行凶现场被我当场抓获,可他一根汗毛也没掉,是他自愿写下认罪书,不信的话叶谷主可以一看。”
傅小蝶用剑割破捆缚穆成安的绳索,一把扯下他的上衣。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穆成安身上果然并没有受刑留下的痕迹。
这次连李璧月心中都微微一惊,她原本以为沈云麟为了找到证据证实穆成安的罪行,必会对穆成安用刑,这也是昨夜她想阻止沈云麟带走穆成安的原因。
可是,沈云麟并未用刑,穆成安竟这么容易便俯首认罪,李璧月看向他的神情也复杂起来。
司花殿上,叶衣霜目如冷炬,望向穆成安,眼神满是不可置信:“穆成安,你为何杀人?”
穆成安垂下头,朝着叶衣霜的方向跪下:“小姐,对不起。”
他袒露着身体,就这样跪在空旷的广场中央。他的背脊分明还是挺立着的,在李璧月眼中,却是一种献祭的姿态。
就好像要将自己的生命乃至一切,奉献给某个人。
叶衣霜的声音愈加冷淡地落了下来:“为什么?”
少年不答,只是头垂得愈低,脸色愈加苍白。
广场上响起细碎的议论之声,药王谷的护卫竟被指认为杀人凶手,这可是好大一场闹剧。
也有人知道今次药王谷的圣花肯定是与自己无关了,起哄道:“叶谷主,你若不想按照往年旧例将莎诃圣花献出给人治病,取消今年的仙品大会就好。大可不必将大家骗到药王谷,却纵容自己的护卫杀人,这件事情,我们要讨一个公道。”
“就是,药王谷遗世独立,当真以为自己是世外桃源,不用讲王法了吗?我们要报官——”
也有人道:“何须额外报官?承剑府的李府主不就在这里吗?咱们找李府主给大家主持公道……”
他们看到如今沈云麟找到凶手,料想李璧月空手走一趟,一定会与他们同仇敌忾,纷纷围到李璧月跟前要她主持公道。
沈云麟出场博够了眼球,不想转瞬却无人在意他,他高声喝道:“等一下——”
他走到叶衣霜面前,朗声道:“叶谷主,你昨日在众人面前宣布,只要找到药王谷内三桩杀人案的凶手,就可以得到圣花。如今,叶谷主也该宣布圣花得主,怎么,叶谷主总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叶衣霜斜睨向他,冷哼一声道:“沈大掌柜不必着急,我许下的承诺自然会做到。”她抬头扫视着下方的人群,提高音量道:“今年的仙品大会不过是依照往年旧例而行,我自己的护卫我心中清楚,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此事我自会查清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她直视前方的沈云麟:“让开——”
沈云麟本想再说些什么,被她凛然的眼神一看,竟不自觉后退。
她从司花殿高高的台阶走下,一步一步走到穆成安面前,直到穆成安低垂的头可以看到她的鞋尖。
“穆成安,你为什么写下认罪书?你昨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程拓浪究竟是被谁所杀?”
穆成安深埋着头,无人可看清他的表情。“谷主,我没有隐瞒什么。人都是我杀的,程拓浪……也是我杀的……”
叶衣霜肩膀抽动,她咬住下唇,在穆成安面前蹲下,道:“穆成安,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人都是你的杀的……”
穆成安没有抬头,声音却颤抖着:“谷主,请你将穆成安交给李府主处置便是。其他的,就不要再问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李璧月越众而出,走到叶衣霜面前。她伸出手,将后者拉起来:“叶谷主,你不必逼他了,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叶衣霜一瞬恍惚,问道:“为什么?”
李璧月道:“因为,真正的杀人凶手并不是他,穆成安不过是想要替人顶罪而已。”李璧月声音极轻,好像暗夜的噫叹。
叶衣霜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为人顶罪,那凶手究竟是谁?”
李璧月道:“我听三娘说穆成安本来是一个收银买命的江湖杀手,是叶谷主救了他,他便从此留在药王谷,甘心听任叶谷主你的驱驰。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做出如此牺牲、甚至甘心挺身替罪的人,只有一个。”李璧月声音极轻,好像暗夜的噫叹。
叶衣霜的脸色一瞬惨白,喃声道:“你是说……药王谷的杀人凶手,是我吗,那我怎会什么也不记得?”
突然之间,她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哀鸣:“不,杀人的不是我,是他……是那个鬼魂……不,我究竟忘了什么,为什么我记不起他是谁,想不起他的样子……”
她忽然头痛欲裂,身体摇摇欲坠。这时,原本跪在地上的穆成安却站了起来,将她扶好,泪流满面道:“不……不是……谷主你没有杀人……不是你……”
他将叶衣霜安置到一旁,重新跪到李璧月面前,磕头道:“李府主,杀人的是我,您拿我问罪、将我处死便是,此事与叶谷主无关,你不要杀她——”
李璧月摇头:“谁说我要杀叶谷主了。这件事说起来,她并没有什么错处。杀人者,也不是她……”
穆成安露出茫然的表情。
不仅是他,在场众人神情都十分疑惑。李璧月方才之意分明是叶衣霜杀了卢四爷等人,穆成安是为她顶罪才甘心认罪,可她现在又说,叶衣霜并没有错处,并不是她杀人。
那么卢四爷等人又是死于何人之手?难道这药王谷中还有真有看不到的鬼魂杀人夺命?有点胆小的,已经吓得一阵哆嗦。
所有人中,只有孙危楼目光了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璧月一声叹息:“叶衣霜不过是一具活傀儡,操纵她杀人的另有其人。”
“活傀儡?”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傀儡宗虽然隐蔽,但在场的若非江湖之人便是地方豪强,多多少少都听闻过傀儡宗之名,有几位也有幸见识过那些用木头、丝线、金属、磁石等制成的傀儡。
可是“活傀儡”一说,却是闻所未闻。而且叶衣霜本人医术高明、行动如常,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人操纵的样子。
因此,不说他们,就连叶衣霜本人都万分疑惑。她毕竟是一谷之主,迅速镇定了下来,望向李璧月:“李府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璧月:“此事很有可能与傀儡宗有关。叶谷主,你还记得十二年前,与你一同进入药王谷的护卫蔺一觞吗?”
第55章 刑天
“蔺一觞?”
叶衣霜眉头紧皱,再次露出痛苦的神情。
她是记得这个人的,但是仅限于这个名字而已。九年过去,她只记得他曾是他的护卫,后来他死了,更多的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隐约知道他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每次试图去想就会头痛无比。后面她便不再去想,放任自己慢慢遗忘。
一旁围观的春三娘此时回过神来:“李府主,你的意思是,操纵杀人的是蔺一觞,可是蔺一觞已经死了九年了,连尸体都是三娘我亲自收殓的。”
李璧月道:“蔺一觞确实是死了。他的魂魄却并未消散,被人以傀儡秘术容纳于叶谷主的躯体中。叶谷主每天白天一切如常,可是晚上入睡之后,蔺一觞便会苏醒。他有的时候会晚上出来活动,因此药王谷晚上会出现所谓的水鬼……而且,药王谷的每一桩杀人案件都出现在晚上。”
春三娘道:“他已经死了九年了。按理说与卢四爷等人无冤无仇,又为什么要杀人?”
李璧月道:“因为他本来就是叶谷主的护卫。就算成为傀儡,也本能地会去杀死想要对叶谷主不利的人。那天在司花殿中,卢四爷因为圣花之事对叶谷主出言侮辱,之后更扬言要强娶叶谷主为妻。我猜,这是他最终死于蔺一觞之手的原因。”
春三娘道:“那红鹛夫人呢?红鹛夫人在药王谷这段时日一向颇为安分,并没有对叶谷主不利。”
李璧月微笑道:“红鹛夫人确实没有对叶谷主不利,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本就是傀儡宗之人,很有可能便是九年之前,造成蔺一觞死亡、叶谷主失去部分记忆的罪魁祸首。蔺一觞杀了红鹛夫人,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她补充道:“杀了红鹛夫人身边六名护卫的凶器是银针,叶谷主日常用于针灸的银针少了六根。不过,负责验尸的穆成安应该发现了其中端倪,所以他后来他悄悄给叶谷主补了几根银针,所以那天叶谷主给那个中了妖暝蛊的病患施针之时用得不太顺手,以至于断了一根。”
叶衣霜一怔,她抬头望向穆成安。穆成安不敢回应她的眼神,竟是默认了。
叶衣霜问道:“那程拓浪又是为何而死?”
“程拓浪死的地方是在司花殿后的那棵生长莎诃魔罗花的大榕树不远之处。”李璧月看了不远处的沈云麟一眼,道:“那天沈大掌柜说程拓浪是受伤后被人从房间里拖到湖边,又将脑袋按入水中溺死。沈掌柜说得对,却不全对。”
“前一晚,程拓浪因为意图盗取圣花,他的脚伤在我的剑下,并且失去得到圣花的资格。叶谷主一片好心留他在司花殿养伤,可是他并不想就此放弃。这一晚,他再次前往榕树试图偷花。他的脚有伤不能行走,所以一路爬到树下不远处,以至于脚上的伤口重新开裂,留下长长的血迹。可惜他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蔺一觞,最终被杀人灭口。”
叶衣霜露出疑惑的神情:“杀人灭口?”
李璧月道:“对。因为他恰好遇到蔺一觞从水面凫出上岸,准备回司花殿。这本来是意外,可是他不小心看到了叶谷主你的面容。以我猜测,为了保全这个秘密,蔺一觞选择杀了她。”
见叶衣霜仍是一头雾水,李璧月解释道:“我进入药王谷的第一晚,就见到蔺一觞在湖边磨剑。他并非叶谷主你的样子,反而长得很像这位穆护卫。我想他不想以叶谷主你的面目行事,所以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易容成自己原本的样子。若是被人发现,便会跳入湖中。所以,药王谷才会有‘水鬼’的说法,而我曾与他交手两次,知道他是人非鬼。他每次跳湖之后,都会从司花殿后的湖边上岸,去掉易容后再回到你的床上睡觉。”
“可是这天他上岸之后,却意外地撞见了程拓浪,又或许入水之后,他脸上的易容被洗掉了,让程拓浪看到叶谷主你的脸。为了避免麻烦,蔺一觞选择杀了他。而这一幕也恰好被穆成安看见。”
李璧月叹息一声,道:“穆成安跟随叶谷主已有两年,他可能早就知道叶谷主每到晚上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是他对叶谷主你忠心耿耿,一直暗中跟随着你,并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他那日见到红鹛夫人手下尸体中的银针,又见到叶谷主你亲手杀了程拓浪。”
“第二天叶谷主你对前一天晚上的事毫不知情,还斥责他玩忽职守。他害怕我查出真相之后,叶谷主会因杀人入罪,所以选择了牺牲自己,替叶谷主顶罪。他昨夜装扮成蔺一觞的样子,私下潜入我所居住的湖边小院。其实他并不是为了挟持我身边那位玉相师,而是自投罗网,希望我相信,他穆成安才是善于伪装自己的凶手。”
李璧月望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穆成安,问道:“穆护卫,你说我说得对吗?”
穆成安依旧垂着头,不发一言,而那无声的态度已是默认。
叶衣霜无言,她平生不喜欢争斗,更不乐见药王谷屡发凶案,才会提出将圣花赐予找出悬案凶手的人。可她没想到,她一心想要找到的凶手,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