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叶衣霜看了看已接近破晓的天色,道:“诸位已忙碌一夜,先回去休息吧。中和魔罗花的毒素也需要一点时间,玉相师可以等到下午未时再来,我会用它治好玉相师的眼睛。”
***
第二天天亮之后,听闻莎诃花被沈云麟带走,最后一波留在药王谷观望之人也离开了,喧嚣了一段时日的药王谷终于恢复了宁静。
下午未时,玉无瑑依约再次前往司花殿。
内殿之中,叶衣霜一边将银针放在去除毒素之后的魔罗花汁液中浸泡,一边道:“玉相师,银针彻底吸收魔罗花汁还需一段时间,稍晚才能开始治疗。玉相师出身道门,智慧通达,叶衣霜有一事想问。”
玉无瑑道:“叶谷主请说。”
叶衣霜道:“依玉相师所见,九年之前,我的选择错了吗?”
玉无瑑蹙眉:“叶谷主为何这么问?”
叶衣霜面色凝重:“我想,当年我自以为是的牺牲,对蔺一觞而言,大概不是一种幸运。”她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我的一念之差,或许蔺一觞早就投胎,而不是一缕孤魂被禁锢在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之中。他活着的时候受我牵累,死了还要替我操心。这一辈子,我注定欠他太多。”
玉无瑑讶声道:“难道叶谷主当初不是因为深爱蔺一觞才会答应傀儡宗主的要求吗?”
叶衣霜苦笑道:“少年之时,只凭满心爱意,便以为可以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而如今我已经二十六岁,知道这世界有太多无法万全之事了。就如同,他的魂魄如今在我的身体之中,偏偏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连再见他一面,当面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也无法做到……”
玉无瑑想了想,道:“如果叶谷主想再见到他,永远与他相伴,也不是没有办法……”
叶衣霜:“什么办法?”
玉无瑑道:“不知叶谷主身边是否有蔺一觞生前常用之物?”
“有。”叶衣霜取出一把一柄长剑,道:“这柄剑是蔺一觞生前所用……”
玉无瑑伸手,弹了弹剑刃,剑身发出清越剑鸣。
玉无瑑道:“这确实是一柄好剑。我可以替你逆转傀儡术,将蔺一觞的魂体从你的身体分离出来,封印在此剑之中。从此他就寄身剑中,成为此剑剑灵。我再教你一套唤灵诀,等你以血饲养剑魂数日,便能召唤出剑灵,届时你们就可以再相见,不知叶谷主可愿意?”
叶衣霜并没有犹豫太久,点头道:“我愿意。”
玉无瑑道:“叶谷主如果准备好了,我就先为你施术。”
叶衣霜看着他遮眼的绸布:“我原以为玉相师今日是我的病人……”
玉无瑑隽逸的脸庞溢出微笑,道:“叶谷主为我疗眼中之病,我为叶谷主治心上之疾。既然都是早晚要做的事,又何必计较先后——”
道源心火在他的手上浮现,如同白色玉髓,散发着温暖的明光。
那团明光落在叶衣霜身上,将她包裹起来,像水又像火,却没有实质。玉无瑑轻声道:“叶谷主,闭上眼睛,将心魂放空,什么也不要想。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说话。”
实际上不需要他特地提醒,在被道源心火覆盖的那一刻,叶衣霜就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未梦未醒之境。从前,她从未见过自己身上被封印的另外一道魂。可此时在灵府之中,她看到在道源心火的牵引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魂魄虚影。
依稀可见一位白衣持剑的清瘦少年,正是十七岁那年的蔺一觞。
玉无瑑的声音从灵府之外传来,道:“阳魂隐,阴魂现。蔺一觞,我们又见面了。”
那虚影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玉无瑑又道:“蔺壮士应该听到了我方才与叶谷主所说的话。如果你愿意从此作为剑灵,陪伴在叶谷主身边,便跟随着前方莲灯的指引,一直向前走。”
他轻捻道诀,在叶衣霜的灵府之中,那些包裹着她的白玉髓光化作一盏又一盏的莲灯,延伸向远方。白衣少年脚踩着莲灯,一步一步向远方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叶衣霜才缓缓睁开眼睛。
蔺一觞用过的那柄宝剑就在她的手边,剑身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剑刃光华更加湛然。持剑在手,她明显能感受到此剑再非死物,而是与她心意相同的灵物。
她抬起头,见玉无瑑仍是之前盘膝而坐的姿势,人却陷入了昏迷。
叶衣霜吓了一跳,李璧月就守在门外,若是玉无瑑因此有了什么差池,眼下她可赔不起人。她连忙起身替他诊脉,见玉无瑑只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导致昏迷,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旁,只见玉盒中的魔罗花汁液都已经被吸入银针之中。她想了想,决定不再等玉无瑑醒来,将银针插入他头顶几处穴位之中。
***
玉无瑑醒来之时,感觉身体说不出的疲惫,识海灵府空空如也。
即使有道源心火的辅助,逆转傀儡术加封魂术两种道术同时施展,对他而言,也是消耗非轻。所幸最后一切顺利,这次药王谷之行终于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叶衣霜的医术果然非凡,他的双眼虽然仍被黑色绸布蒙住,但睁眼之时,已能微微感到外面的白光。
他正欲伸手取下黑色绸布,忽然听到殿外传来说话声。
“谷主。”声音有几分局促,似乎是叶衣霜身边的护卫穆成安。
叶衣霜的声音有几分冷淡:“穆成安,你来内殿做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今天有事要忙,让你不可打扰吗?”
“可是谷主你在司花殿忙碌了一上午,并不仅仅是给玉相师配药,你还将收拾整理了自己的东西。谷主,你决定要离开药王谷了吗?你……不打算带我了吗?”
内殿门口,穆成安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如纸,他努力想稳定自己的声音,但尾音还是有几分颤抖。
叶衣霜叹了一声,好一会才道:“穆成安,我本来打算今晚诸事抵定之后,再好好与你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你既然非要现在求一个结果,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说得没错,我打算这两天安顿好药王谷的大小诸事,带蔺一觞离开药王谷。”
穆成安沉默。
叶衣霜叹了一声,接着道:“九年之前,如果不是那件意外,我想我早已经与他一起江湖谐隐,过上自由快乐的日子。如今虽然人事全非,但我既然恢复记忆,从前的约定总是要作数的。”
穆成安声音苦涩:“那我呢?对谷主而言,我一直只是蔺一觞的替身,是吗?”
叶衣霜别过脸,声音却有些歉疚:“两年以前,我在雪山采药初见你昏迷在雪地之时,确实隐隐觉得你的面容有几分熟悉,所以我救了你,将你带回药王谷收做护卫。”
“也正因此,后来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并没有拒绝。以前,我总想不明白,为何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会对你生出好感。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源于我忘却的记忆。”
“昨日,玉相师对我说,‘观自心,见自心’,所以我也不想骗你。我所爱之人,是自我十一岁时与我相伴,最后为我死于傀儡宗手中的蔺一觞,不是你。”
这一句于穆成安犹如当头棒喝,他足下一个踉跄,本已苍白的脸血色尽失。
叶衣霜心中有几分不忍,但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已做出决定,便不会畏手畏脚。她抬起头,看向这个跟随自己两年的护卫:“穆成安,你有你的人生路。只是从今日开始,叶衣霜不能与你同行了。”
“我明白了。”穆成安喃喃道,他最终朝着叶衣霜跪了下来:“谷主已经不再需要穆成安,请谷主允许穆成安向您辞别。”
他匍匐于殿外,叩首三次,然后起身,向外而去。他没有回自己居住的偏殿,而是直接走向出谷的大路。
“等一下……”叶衣霜终于忍不住唤住他:“你打算就这样离开药王谷了,你的东西都不要了吗?”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我治病救人,也攒下不少的银子。我已为你准备了千两纹银……”
闻言,穆成安停步伫立:“昔日谷主带穆成安入药王谷,我本身无一物而来。如今既见弃,也无一物可以带走。”他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唯有有这颗爱慕谷主之心,是我不愿割舍,即使千金,也无法易之。”
湖风吹动他轻飘飘的衣摆,如同零落的枯叶之蝶。天涯孤剑,咫尺独影,踽踽独行。
叶衣霜张了张唇,终是无言。她既选择了蔺一觞,便注定只能辜负另一段感情了。
……
黄昏的夕影中,玉无瑑掀开半扇窗棂,看着穆成安失魂落魄的背影渐行渐远,向药王谷外而去。
玉无瑑心中轻轻一叹。
他违背蔺一觞的意愿,给叶衣霜自己选择的机会。对于叶衣霜与蔺一觞这一对苦命的鸳侣来说,如今确实是最好的结果。而穆成安在这段感情中没有容身之地,只能独自离开。
他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身上。
世人皆知李府主与那武宁侯府小世子之间的深情厚谊,承剑府寻找“云翊”已经整整十年,甚至为此悬赏千两银子。
想必他玉无瑑也是因为与那“云翊”有几分相似之处,又帮了她几次,以至于李府主一时移情。
但替身注定只是替身。
叶衣霜寻回蔺一觞,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不那么爱的穆成安。等李璧月有一天找回“云翊”,便会彻底忘记他玉无瑑。
他本应是尘外之人,若是在这一段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中越陷越深,便是入了魔障。
他虽想到这层,心中到底是不可自抑地悸痛起来。
第59章 离舟
叶衣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玉无瑑倚窗而立,手按着胸口,一幅悒怏的样子。
她一时以为是自己的治疗出了问题,连忙上前问道:“玉相师,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玉无瑑将眉头舒展开来,眨了眨眼,拱手道:“叶谷主妙手仁心,我的眼睛已经能重新看见了。”
叶衣霜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李府主正在殿外等你,我们出去吧。”
玉无瑑走出司花殿,一眼便看到李璧月正站在湖边。
她穿着一袭水青色的烟云锦襦裙,湖风轻拂,吹起她脚边裙裾,如神女入画,美不胜收,让他心头一漾,却又不敢多看,正要别过眼时,湖风忽地大了起来。
他一时不适应,眼睛眨了几下,凭空被风吹落几行眼泪,那双如蝶翼一般美丽的睫毛挂满了泪珠。
李璧月连忙取了条丝帕,本想递过去给他。忽地,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小时候喝醉酒、闹着要数他的眼睫毛的旧事,到底是没忍住,亲自上手,擦去泪珠,玉无瑑本来想躲,到底还是站着不动由她动作。
李璧月转头问叶衣霜:“他这是怎么回事?”
叶衣霜笑道:“我一时忘了,从失明到复明,刚开始总有不适应之处。这两日玉相师的眼睛还是应该少见光,少吹风,再过两日就该彻底没事了。”
玉无瑑闻言,从袖中摸出绸带,重新将双眼遮住。可纵然是被绸带隔绝,眼睑上被女子柔荑触碰过的地方却始终发烫,就如同心底那不知何时被勾起的火焰。
李璧月拱手道:“多谢叶谷主。”
叶衣霜道:“李府主何必客气,说起来,也是你们帮我更多。”她眨了眨眼,微笑道:“对了,我打算安顿好药王谷诸事之后,就与蔺一觞一同远行,不知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两位若有其他需要帮忙之处,也不妨直言,让我稍稍回报一二。”
李璧月想了想:“说起来,也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叶谷主帮忙。”她便说起太子李澈为皇后相求安神助眠药一事。
叶衣霜点头道:“这是小事,那便请李府主在药王谷多留两天。两日之后,我会将配好的药材送到李府主手中。”
向叶衣霜告辞之后,李璧月与玉无瑑回到湖边小院。
裴小柯迎了上来:“师父你的眼睛好了吗,为何还蒙着?”又转向李璧月:“李府主,孙先生已经离开了,他留下一封信,让我转交你。”
李璧月接过裴小柯递过来的信笺,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感谢李府主过去一年的关照。我与我儿阿淮分别一年,如今诸事已了,自去找他。李府主将来若有事,可遣人来南阳寻我。傀儡宗与刑天之事,若有消息,我也会设法送信往承剑府。”
李璧月捏着信笺,心中喟叹。
在来药王谷之前,她早已决定,不管玉无瑑的眼睛是否能治好,都放孙危楼自由。一名优秀的神医,只有活着回到尘世之间,才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这也是为何她煞费苦心,也要保下孙危楼的性命。
只是,她从没奢望过能得到孙危楼的理解与原谅,还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声感谢。
玉无瑑的声音响起:“李府主,孙先生信中说些什么?”
李璧月:“他回南阳去接他与茵娘的儿子。”
玉无瑑轻轻一叹:“穆成安走了,孙先生也离开,叶衣霜和蔺一觞不日也会离开药王谷。我们也该离开了吧……”
李璧月倒是没什么伤悲春秋的情绪,仙品大会结束,盛筵散场,从天涯海角相聚而来的人们也自然走向各自的归处。她点头道:“再等两日,等你眼睛修养好了,我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