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玉无瑑:“离开药王谷之后,李府主有何打算?”
他的语气有些伤怀,李璧月不明所以,还是答道:“当然是先回长安,傀儡宗那边……”
她本想说傀儡宗宗主去年并未死在高阳山,沈云麟夺走莎诃花,便是为了给他治伤。如果傀儡宗主伤势痊愈,以他的能力恐怕将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她是该未雨绸缪,早做安排,应对将来的危机。
可是话说一半,终究是咽了下去。
因为清尘散人的有意隐瞒,玉无瑑对去年高阳山的事知道得并不清楚。他并不知道去年傀儡宗和昙摩寺各领人马,围堵他和清尘散人,只为了他身上的道源心火。
他只知道清尘散人在高阳山遇到了难缠的敌人,与对方同归于尽。
如果现在告诉他杀了他师父的仇人没死,而且即将满血复活,对他毫无益处。
她最终道:“傀儡宗为恶多端,在朝野上下掀起不少风浪。承剑府既奉圣命,自然是要继续追查这件事。”
玉无瑑道:“李府主身怀重任,是该砥砺而行。离开药王谷之时,也是我与李府主分别之日。”宽大袍袖之中,玉无瑑捏紧拳头,才将早已想好的话一气呵出。
李璧月抬起头,惊讶道:“你不和我一起回承剑府?”
玉无瑑道:“这一个月,李府主为玉某受伤之事四处奔走,玉无瑑感怀在心。但是玉无瑑早已习惯了四海为家的生活,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太久。如今眼睛既已恢复,自然是不便继续叨扰李府主……”
他面无表情地背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但在李府主那滚烫目光之下,后背到底是沁出一层冷汗。
他想,他和她本来也没啥关系,最多就是李府主梦游时认错人,亲了他一下而已,说不定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他将来去哪里,也与她毫无关系。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竟莫名有了一种自己始乱终弃还主动提分手的即视感。
他只能庆幸,他的一双眼睛有绸布的遮挡,不必直面李璧月的眼神。不然他只怕顷刻之间,就要败下阵来。
李璧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五万两的医药费……”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原来李璧月只是怕他欠承剑府的不还,连忙道:“李府主放心,玉无瑑虽然穷,但绝不是赖账之人。三年,不,五年……”
他想了想,觉得单凭自己,大概十年也是换不上这笔巨款的,厚了厚脸皮,将心一横,道:“请李府主宽限我二十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还清这笔账……”
李璧月一时静默,想不出用什么理由让他留下。
十年前的灵州城,武宁侯云嗣秋曾经口头允诺过她和云翊的婚约。可那时他们都还小,武宁侯一家又素来亲和,大抵不过是玩笑话哄她而已,那婚约是做不得数的。
别说玉无瑑不记得这件事,就算还记得,如今想要反悔,她还能强求不成。
至于玉无瑑欠承剑府的钱——
唉,就算玉无瑑欠的不是五万,而是一百万,也是欠债还钱,没有要将自己赔给她的道理。
她确实没有将他留在承剑府的理由。
……
再往深了想,将玉无瑑留在承剑府,也未必是最正确的选择。
清尘散人在高阳山兵解入道一年有余,玉无瑑在世间独行,后来又收了裴小柯为徒,也一直平安无事。只是今年她在海陵找上他之后,他的麻烦事才多了起来。
玉无瑑说是她为了他的事情四处奔走,可又何尝不是她将他拖入危险之中。
这么一想,她忽地泄了气,便道:“好。”
***
裴小柯觉得自孙危楼离开之后,小院中的氛围便有些不对劲。
他的师父双眼复明后,便一直呆在房间内专注看书,一边看,还一边抄写批注。不像以前,虽然眼睛看不见,一双耳朵比兔子还灵,时刻关注着李府主的动静。
而从前少有闲暇的李府主也闲了下来,每天搬着一把凳子坐在院门口考校他的剑法。以前,李府主只是每天晚饭后随便教他几招,七十二招的浩然剑诀他前前后后也只学了二十招。可这两天,李府主非逼得他将剩下的五十二招全部演完。
裴小柯心知能得承剑府主亲自指点,这机会许多人一辈子求之不得,即使顶着烈日挥汗如雨,也丝毫不敢懈怠。
再想想自己迄今还没完全入门的道术,怀疑自己简直是拜错了师父,只恨不得立刻抱紧承剑府主的大腿,弃暗投明。
光阴转瞬而逝。
两天之后,三人在药王谷外与等候已久的高如松、夏思槐两人会合。李璧月思考之后,便决定带着两名下属先行回返长安,将那辆宽大的马车留给玉无瑑和裴小柯。
虽已约定离别,李璧月到底忍不住问道:“玉无瑑,接下来你欲往何处?”
玉无瑑望着药王谷外的群山,目光有着些许迷离,语气萧索。
“方外之人,萍踪无定。其实,我只是漂泊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不知自己在追逐着什么……”
“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
明明是他决定了要和李璧月分开。可是,真到分别之时,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已归的舟又离岸,倦飞的鸟又别巢。
明明他认识她不过三个月,却总觉得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
听着他的话,李璧月心头一梗。
她想起长孙璟的话。
“如今谢府主和清尘散人都已逝去,武宁侯府阖府被灭,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这个世界上与他羁绊最深之人便是你了……”
她本就不怎么甘心要放他离开,眼下恨不得当场反悔。
她想,反正他也打不过她,她将人打晕之后打包带走也不是不行。
可是眼前人已收起脸上怅惘,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说道:“之前在青羊宫,李府主得了一套月相剑。只是承剑府的剑术与道门的御剑诀到底不同,李府主一直无法使用。后来,我在天工世家找到了李玉京祖师留下的《御物》一书,这两日有空,我将其中《御剑》一卷,重新抄录解注了一番。李府主天赋卓绝,据此便可修炼,也算是临别之前,玉某的小小谢礼。”
李璧月将书册翻开,上面是玉无瑑亲手所写的楷书,字体清新俊逸,写着御剑之术的修炼法门。描述用词摒弃了道门典籍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言辞,变得通俗易懂。
原来,这两天,玉无瑑每天在房内看书到深夜才睡,原来是忙这件事。
她轻轻合卷,看着他的眼睛道:“多谢。”
分别之前,她再次收到了他的礼物。
她又想起在海陵他送给他的好运符,想到在高阳山上,那喷涌而至的将她的经脉一瞬间填满的浩然剑气。
不管他自知或者不自知,他总归是她的云翊,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羁绊。她该好好筹谋,不可因一时冲动,让他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陷他于危险。
最终,她还是压下心中不舍,珍之重之道:“玉相师的礼物,我很喜欢。临别之前,我也有一言提醒,道源心火你不可再用,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道源心火在你的身上。你……务必保重,等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我会去找你……还有,如果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她不再回头,招呼高如松和夏思槐两人,策马向北而去。
***
官道上,马车同样向北而行。
裴小柯坐在辕门之上,望着李璧月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前方,不解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和李府主吵架分手了?都是向北,为什么大家不一起走?”
玉无瑑呲牙,深深觉得这徒弟养废了,小小年纪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事。他斥道:“什么分手?我和李府主之间本来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
裴小柯一脸“休想骗我”的表情:“呵呵,什么清清白白?别以为我年纪小不知道,四天前,还有五天前,李府主分明都宿在你房中。你们之间……那个诗文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玉无瑑实在忍不住,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不要瞎说,李府主只是喝醉了梦游而已。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裴小柯捂着脑袋:“师父你搞错了吧?我看李府主对你挺上心的。”
玉无瑑驱车向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裴小柯见他并没有当一回事,道:“我是说真的。李府主这两天逼着我学会了浩然剑诀全部七十二式……”
玉无瑑撇嘴:“她那是对你上心,不是对我上心。”
“李府主虽然是在教我武功,却经常朝房间里看。我总觉得,李府主是觉得你不会武功,她又怕你遇到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噶了,所以才教我浩然剑法的……”他摸着自己怀中的木剑,越来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她一定是把保护师父你这个重任交给我了……”
玉无瑑:“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教我浩然剑诀……”
裴小柯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大概她是看你没有这个天赋吧……师父你不是说了,道门八术,你能文不会武吗?”
玉无瑑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唯有小柯依然喋喋不休:“师父,接下来我们去哪?你不会真的没有目标,随便走到哪里算哪吧……”
玉无瑑:“当然不是,李府主的目的地是长安,我们的目的地是太原。”
裴小柯:“太原?”
玉无瑑:“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地上有二十八星野。在星野中,太原属鬼地。鬼者,傀也。傀儡宗的宗门所在地就在太原。”
裴小柯大吃一惊:“师父你要去调查傀儡宗的事?这不是朝廷大事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玉无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师祖的事?”
裴小柯:“师祖?”玉无瑑收裴小柯为徒时,清尘散人已死,裴小柯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位师祖,其他的知之不详。
玉无瑑道:“去年,我和你师祖在高阳山寻找道门祖师李玉京的遗迹,却遇到傀儡宗的人,最后师祖死于高阳山,我当时以为师祖与敌人同归于尽。可是如今想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经过药王谷一案我已知晓,早在九年之前,傀儡宗便已掌握了‘活傀儡’之法,通过寄魂于他人身躯的方法以求长生不死……”
“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死在高阳山。不论如何,我该去太原查探一番,才能放心。”
马车粼粼,向北而更北之地驶去。
第60章 龙睛
仲夏六月,骄阳连暑。
下午的烈日渐渐西沉,收拢余下的暑气。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中午歇市的摊主们又纷纷放开嗓子吆喝起来,叫卖着新鲜的瓜果、冰酪、凉粉、乌梅汤等各种消暑佳品。
李璧月打马从街巷中穿行而过,矫健的马蹄踏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富有韵律的哒哒声。
在她身后,夏思槐扣紧缰绳,高声叫道:“李府主——”
李璧月停马,回头望了一眼。
夏思槐咧着嘴道:“府主,我看那边胡人摊上的西瓜不错,想买一个给曼娘送去。”他有点不好意思:“西瓜倒是其次,府主,我这一个月多没见曼娘了……”
曼娘是夏思槐的心上人,家中姓朱,也是夏思槐家中世伯的女儿。双方都是知根知底的,也早早定下婚约,只是曼娘母亲舍不得女儿,想着多留一年,所以尚未完婚。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是情热的时候。夏思槐得了空,总想着往朱家去。
李璧月见他那火急火燎的模样,有些好笑,挥了挥马鞭:“去吧。”她又转头望向高如松,道:“如松,你也回去看你老娘吧。这一趟去蜀中,你们都许久不见家里人,我给你们放三天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夏思槐和高如松都面露喜色:“多谢府主。”
李璧月骑着马穿过纵横交错的长安坊市,不多时,便到了承剑府那座“承天授命、剑法浩然”的牌楼之下。
她下了马,立在牌楼之下。每次从外面回来,她都忍不住驻足,抬头去望那经历了两百年风雨依旧遒劲飘逸的八个大字。
承剑府百年风流、百年风雨,都系于这八个大字。
“璧月。”
李璧月听到一声呼唤,一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澜袍的男子从大理石砌成的台阶上匆匆而下。
男子面庞英挺,五官硬朗,目光深邃,正是承剑府的獬豸堂主、李璧月的师兄楚不则。
见到楚不则,李璧月脸上浮现出清浅笑容:“师兄,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