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楚不则迎上来:“璧月这次回来,怎么也不往府里传个信,我好去接你。”他牵过她手中的马缰,将那匹乌骓栓入马厩之中,不赞同地摇头:“怎么说师妹如今也是承剑府的府主,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府,一点儿排场也没有。”
李璧月浑不在意:“怎么就是一个人了,是高如松和夏思槐陪我进城,只是他们这一个月没见家里人,我打发他们回去了。师兄上个月不是也去蜀中了,我不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结果如何?”
一个多月前,楚不则麾下的密探说在蜀中有云翊的消息,楚不则也为此离开长安。李璧月虽知消息不实,却也没有阻止。
楚不则表情失落:“还是和从前一样,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消息。”
李璧月垂眸:“师兄,我想,你以后不要各处去打探了。”
楚不则抬了抬眉,将尾音放轻:“怎么,璧月不想找到云翊了?”
“不是……”李璧月停了一下,道:“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傀儡宗的力量渗透朝野,圣人命我承剑府彻查此事。如果承剑府能将傀儡宗这等害人的宗派连根拔起,不仅有大功于百姓,想必也会更得圣人信重,离我们的目标更近一步。我希望师兄能更多的留在长安,留在我身边帮我。”
楚不则看着她,眸色微深,忽地笑了起来,半跪行礼道:“府主既然有命,楚不则自然遵命。”
本来是轻松适意的师兄妹相见,倏然就有点上下分明的意思。李璧月有些不习惯,她主动上前,握上楚不则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师兄,我们上去吧。”
李璧月这段时间几乎每日在马背上颠簸,回到拂云楼之后,稍洗风尘便打算休息。
燕姨回报,长孙璟求见。
李璧月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之事,值得长孙璟深夜巴巴赶来,便又穿好衣服,请他到正厅相见。
谁料,长孙璟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阿月啊,玉无瑑和裴小柯呢?”
原来是担心玉无瑑,李璧月素知自己这位师伯向来不操心俗事,没想到对玉无瑑和裴小柯这一对师徒倒是格外关切,应道:“他眼睛已经没事了,只是他不愿跟我回承剑府,从药王谷出来,就带着裴小柯离开了。”
长孙璟瞪着大眼,捶胸顿足:“啊,阿月你怎么能让他走呢,我的钱啊——”
他说着就扯着嗓子哭嚎起来,说他的五万两巨款长着腿跑了,这声势简直要把浮云楼哭成水漫金山。
李璧月又好气又好笑,只好许诺每月自己发了俸禄,只领一半,抵扣欠长孙璟的那一笔巨款,才将这位长辈哄走。
躺回床上,李璧月不由苦笑。这人是找到了,他是一点没想起她来,也不肯留在她身边,她还被迫和他一起负债,啧。
第二日一早,李璧月照例先进宫面圣。这段时间朝中无甚大事,圣人也知道她是奉了太子谕令到药王谷替皇后求药,嘉勉几句便放了她去东宫见太子。
出了太极宫,早有太子李澈身边的内宦在外等候,领着她往东宫而去。
君臣见礼之后,两人到了书房,李澈屏退左右,这才温言笑问道:“阿月,这一趟药王谷之行,可还顺利?”
李璧月献上叶衣霜亲手为皇后所配的安神药丸,道:“托殿下的福,一切顺利。这药丸是药王谷主叶衣霜亲自所配,想必对皇后娘娘的失眠之症有些用处。”
李澈收下药盒,搁置在书案之上,道:“与你一同到药王谷的那位玉相师呢,他可无事?”
李璧月料不到李澈会过问玉无瑑的事,答道:“他也平安无事。只是他是方外修道之人,恣情世间,这次并没有回到长安。”
李澈道:“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你与他关系非同一般……”他轻咳了一声:“坊间也有传言,说李府主你原来拒绝诸公主郡主的礼物,原来是喜欢出家的道士。因此最近长安诸道观中,入室的弟子比从前增加了一倍,不少世家公子都弄了一套道士的文牒,只为求得李府主的青眼相加……”
李璧月蹙眉,只觉离谱荒唐:“这些奇怪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上个月,承剑府豪掷五万两银子购买药材,京城中大小药铺都被你们收购一空。”李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李府主你在人前素来面冷心冷,不知多少想结交你的人都被拒之门外。可你却忽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方道士如此上心,自然会引人关注。”
李璧月忍不住反驳道:“那是因为他在高阳山救了我……”
李澈道:“阿月,这话你说我信,可别人根本不会相信。自谢府主故去之后,阿月你的剑法便是承剑府第一人,而那位游方道士据说并不会武功,反过来你救他还差不多。”
李璧月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其实连她也搞不清楚玉无瑑身上那么精纯的浩然真气是从何而来。
所幸李澈也并没多问,只是继续道:“这也就罢了,我听说昙摩寺正在四处打探那位玉相师的来历。”
李璧月心中一惊,沉声道:“昙摩寺打听他干什么?”
李澈:“有人在高阳山下找回了昙迦的头颅。昙无国师见过昙迦完整的尸首之后,便命人打探那位玉相师的消息,具体为何,我也不甚清楚。”
李璧月神色微凛,当日玉无瑑濒死之际,昙迦曾短暂夺取玉无瑑体内的道源心火,是她杀了昙迦后,又放了回去。但道源心火属于先天真炁,昙无国师修为高深,说不定能从昙迦的尸首上觅得蛛丝马迹。
李澈见她紧张,又安慰道:“阿月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上次法华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昙无国师大失圣心,昙摩寺这些日子行事已收敛了许多。既然那位玉相师不在京城,昙摩寺应该也找不了他的麻烦。”
李璧月想着她与玉无瑑分别,如今也不知他萍踪何处,只好将担心放下,说起正事:“殿下,这次在药王谷,李璧月阴差阳错之下,倒是知道了不少有关傀儡宗的新消息。”
她将傀儡宗之事择紧要之处说了,又道:“傀儡宗操弄邪道妄机当年留下来的邪术,害人匪浅。如今朝中也有不少人与他们勾结,意图危害社稷,李璧月认为朝廷应禁绝此术,以免贻祸。”
李澈叹道:“这些日子孤也听到不少傀儡宗为祸的事,可惜即使是金吾卫中的好手,对上不怕死的傀儡也很难占到便宜。我听说傀儡宗源出道脉,昔日紫清真人在时,深恶傀儡为祸,玄真观曾下令天下道宗,不可修行这等诡术;凡违令者一概废去修为。可惜紫清真人牵扯到武宗服丹一案,玄真观已不存于世,以致如今傀儡宗死灰复燃,无人可制。傀儡宗行事隐秘,高层人物都是谁,宗门何处,更是无人知晓。想要斩草除根,又谈何容易?”
李璧月思量道:“或许有机会能找到傀儡宗的所在,只是需要殿下帮我一个忙。”
“哦?”
“我想让殿下帮我打探一个人——海市商会的前任大掌柜沈云麟。此人与傀儡宗关系密切,如果能找到他的下落,便可顺藤摸瓜,查到傀儡宗的宗门所在。”
“这当然不是问题。”李澈疑惑道:“只是,承剑府也蓄有不少密探,阿月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人手?”
李璧月说出自己的顾虑:“当初在海陵,傀儡宗的人便曾持承剑府的玄剑卫腰牌出城,我疑心我承剑府已被傀儡宗渗透,有内奸暗通消息。这次从药王谷回来,这种预感愈加强烈。所以我认为,这桩任务用殿下手下的人更稳妥些。”
李澈面色凝重起来,如果承剑府也被傀儡宗渗透,那傀儡宗在暗中的影响力只怕非同一般,他屈指轻敲桌面:“既如此,那阿月等我的消息便是。”
公事商谈完之后,李澈又留她在东宫吃了饭。
直到下午申时,李璧月才得以回到弈剑阁,处理堆积了快一个月的公事文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李璧月倒也清闲。
一者朝中无甚大事,二者楚不则留在长安,有他辅佐,很多事情李璧月不需亲自跑腿,办事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李璧月虽担忧傀儡宗的事,但李澈那边迟迟未查到沈云麟的行踪,此事急也急不得。李璧月闲暇之时,便翻看玉无瑑给她留下的关于御剑之术的小册子,时时修炼。
她于武道上天赋绝顶,很快融会贯通,那一套月光飞剑在她的御使之下,已能达到轻拨手指、谈笑杀人的境地。她心中暗叹,如果在药王谷时,她便习得这般技艺,想必不会让沈云麟与傀儡宗执事刑天轻易走脱。
对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承剑府而言,这段光阴真是少见的忙里偷闲。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这一年的八月初一,设于宫中的地动仪东北方向的龙口吐出龙珠,三日之后,从太原郡传来消息,太原西南发生了地震,无数房屋倒塌、河流堵塞,又造成大水漫灌,淹没不少良田,百姓流离失所。
与此同时,浑天监夜观天象,观测到长庚伴月之相,以为不详。
翌日,圣人召李璧月入太极宫,任命她为天子特使,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往太原赈灾。
受命之后,李璧月往东宫向太子辞行。
李澈带着她走到大明宫最高之处,俯瞰长安城。李澈轻声道:“阿月,让你去太原赈灾,是我的主意。如今朝廷的情况你也知道,贵族世家们一个个贪得无厌,彼此勾连,都钻空了心思从已经受灾的百姓口中夺食。唯有阿月你一向清正廉明,特立独行,不与世同浊,是我大唐朝的良臣,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如今太原的情况,唯有你亲自走一趟,我才能放心。”
李璧月知道这是太子对她的信任,连忙道:“承蒙殿下看重,李璧月不敢当。”
李澈又道:“派你去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上次阿月拜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五天前,也就是地震的前一天,有人在太原见到了海市商会的那位前大掌柜沈云麟,而且传回消息的人说太原似乎也有傀儡宗活动的迹象。阿月你此去,也可顺便查一查傀儡宗的事。”
李璧月应声道:“是。”
李澈又拿出一枚令牌递给她,叮嘱道:“太原乃是我李唐龙兴之地,也是一方重镇,太原驿馆有一个姓詹的驿丞,实则是东宫的暗子。阿月你有自己不方便的办的事,可指使他去办。有什么不方便传达的消息,也可以通过他传回长安。”
既承圣命,又是如此要务,李璧月也不敢在京中耽搁。回到承剑府,便点了剑卫四十人,以高如松和夏思槐为首,又点了黑骑二百,由楚不则亲自率领,押运粮食赶往太原。
至于承剑府一应庶务,仍交托给长孙璟。
这些日子李璧月和楚不则都在,长孙璟难得享了几日清闲,整日下棋为乐,好不悠哉。他本来还老大不乐意,可听说是太原发生了地震,立马推了棋盘,将李璧月拉到内室,忧心忡忡道:“阿月啊,太原地震,不知具体的方位是在哪里?”
李璧月疑惑,地震乃是天灾,就算知道发生在哪里也于事无补,但她回忆了太原传回的奏报,道:“似乎是在西南二龙山。”
长孙璟一沉眉,道:“果然又是二龙山,李璧月,以师伯的猜测,这次的地震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太原旧名晋阳,本是我大唐的龙兴之地。二龙山,是大唐龙脉所在之地。二龙山地震,河水断流,是龙脉被从中截断之相。浑天监又观测到‘长庚伴月’的天象,恐怕便是因为龙脉有损。”
李璧月惊疑道:“师伯是说,太原的地震很有可能是人为导致,目的是为了损毁大唐龙脉?”
长孙璟道:“有此可能,因为这样的情况曾经发生过一次,而且此事说起来与我承剑府有些关联。你可知谢府主临终之前传给你的浩然剑种是从何而来。”
李璧月愈加惊讶,不知道一场平凡无奇的地震怎么能扯到她的浩然剑种之上。
长孙璟道:“浩然剑种在承剑府传承已经超过两百年,可说起来它的来历也并不怎么光明正大。”
“阿月你应该也听说过大唐开国之初的玄武门之变。当时的皇帝是高祖李渊,太子是高祖的嫡长子李建成,后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只是受封为秦王,掌管天策府。按照祖宗礼制,该由太子继承皇位,李世民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与兄长相争。但当时的天策府有一名神人李玉京,也就是玄真观的祖师爷。他曾云游天下,到了晋阳山中,发现山中竟生有两条龙脉。”
李玉京道法高强,更精于风水堪舆之术,看出这两条龙脉,都是在隋末天下大乱之时应运而生。一条属于太子李建成,另外一条则属于秦王李世民。只是属于太子李建成的那条龙脉孕生更早,也更加强大,不断吸食天地灵气,越来越强。如无意外,属于秦王的那条龙脉,终究被它侵吞,李建成也终将登上至尊之位。
李玉京天纵奇才,又意气潇洒,他既奉秦王为主,又怎么愿意看到自己选定的人被别人压下一头。于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两位好友,秦士徽和神慧大师,一起到二龙山中。
李玉京和神慧大师各使神通,在二龙山布下大阵,而秦士徽剑法最强,他手持神剑照业八荒一剑斩断李建成的龙脉。那一日,蛟龙断尾,天崩地裂,二龙山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那赤龙不甘心失败,腾云慑空,遮天蔽日,晋阳一地降下三天三日的血雨,经历一场恶斗,最终秦士徽、李玉京、神慧大师三人一起斩杀了赤龙,并挖下了赤龙的三颗龙睛。
二条龙脉,至此仅余其一。
失去龙脉庇护,李建成最终在玄武门死于秦王的箭下。随后秦王继承皇位,开创了大唐盛世。
至于那三颗龙睛,虽含有赤龙的怨气,也是罕见的先天真炁,便由秦士徽、李玉京、神慧大师分别炼化,各有各的功用,在承剑府、玄真观、昙摩寺代代传承。
长孙璟最后道:“这先天真炁,在承剑府,名为浩然剑种;在玄真观,名为道源心火;在昙摩寺,名为佛传明灯。”
李璧月瞠目结舌,她的浩然剑种和玉无瑑的道源心火原本同出一源。
她忍不住道:“如今浩然剑种在我这里,道源心火在玉无瑑体内,那昙摩寺的佛传心灯又在谁手上?”
第61章 王氏
长孙璟道:“佛传明灯上一次出现时,是在昙摩寺前代方丈传灯大师手上。但传灯大师往扶桑传法,一去不归,在海外圆寂。这佛传明灯可能便在他的佛骨舍利之中,这也是为何几个月前在海陵,佛骨舍利会成为各方争抢的目标。”
李璧月无语:“师伯,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不早点说。”
浩然剑种传承的是承剑府历代府主多年剑道修行上的经验与感悟,还能淬炼她修炼所得的浩然剑气,使之更加精纯。
道源心火既被各方争抢,想必也不简单。只是玄真观被灭之后,清尘散人为了保护玉无瑑,并没有教给他正确的用法,玉无瑑只会用它来破解像“十二因梦”这样的小术法。
至于佛传明灯,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曾经落在李璧月之手,但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就将之献给了圣人,之后佛骨舍利便回到了昙摩寺。一想到自己就这样与天下至宝失之交臂,李璧月差点捶胸顿足,只恨不得将长孙璟身上瞪出一个洞来。
长孙璟摊手道:“你瞪我干嘛。各门派传承有别,就算你得到佛传明灯,也无法使用,何必因此与昙摩寺多结仇怨。阿月,我和你说,就算如今承剑府与昙摩寺有些龃龉,那也全是因为昙无国师不尊传灯大师的教诲,倒行逆施所致。原本,我们三家也算渊源颇深……”
他又开始讲他的“以和为贵”经,李璧月颇觉不耐:“师伯,不是我们承剑府要挑起争端,是昙摩寺想亡我承剑府——”
她可没那么宽广的心胸,被人欺负还不反击。
长孙璟讪讪道:“阿月,我不说出来还有别的原因。三颗龙睛,在三派之中,素来只能由掌门亲传,否则无法窥知正确的使用法门。譬如,你体内的浩然剑种是谢府主亲传,玉无瑑的道源心火也同样是紫清真人亲授,可传灯大师已死,就算昙摩寺重新拿到佛传明灯,也无法使用,只能将之重新炼化……换言之,你拿到了也没用……”
“只能掌门亲传……”
李璧月心念一动,她蓦地想起在海陵驿站那一晚,传灯大师在用浩然剑意修复她的剑骨之后,元神衰弱,最后化作一缕白光,没入明光禅师的体内。
算起来,明光禅师是昙叶禅师的弟子,也是昙摩寺佛子,心性纯白无暇,与昙摩寺其他人不太一样。
如果传灯大师选择一人传承佛传明灯,最有可能便是明光禅师了。明光年方十六岁,单纯不谙世事,在如今的昙摩寺算得上是一股清流,如果佛传明灯真的在他手上,那他可能比玉无瑑更加危险。
也许,在离开长安之前,她该再见一见这位颇有好感的小和尚。
***
第二日清晨,李璧月命师兄楚不则带着人马押运着粮食先行,她特地绕了一段路,到了昙摩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