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77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如今承剑府如日中天,昙摩寺的管事和尚看到她虽然面色不愉,倒也不敢阻拦她。问清她的来由后,便将她领到明光所居的禅房里,喝道:“明光,李府主来找你。”

明光今日并未去经堂上早课,而是趴在禅桌之上,不知在书写着什么。他抬口看到李璧月,脸色微惊,双掌合什道:“李府主,你怎么会来这里?”

从前在海陵时,他不知承剑府与昙摩寺诸多龃龉,对李璧月印象不错。而法华大会之后,两派之前的暗斗已摆在台前。这两个月,他没少听师叔伯们私下咒骂李璧月。

于是他愈加的迷茫与痛苦。

明明是昙摩寺的人杀了襄宁郡主,逼死了师父,李府主不过是找出事情真相,还亡者一个公道,可昙摩寺众人不但不自省已过,却将一切都怪罪到李府主头上。佛法里不是说,一切根源皆有因果,行善者结善缘,恶者自有定数。这佛法到底是他悟错了,还是昙摩寺上下都错了。

以如今两派的关系,他没想到李璧月还会专程来找他。

李璧月看了看桌上的经书与明光所书的手稿,问道:“明光师父,你在写什么?”

“是华严经注。”明光道:“我发现我师父戒慧禅师与昙摩寺经堂首座于佛家诸多精要见解不同。我心觉师父说得更对,可首座总说师父曾经破戒,所见都是歪理,更不许我与其他弟子辩经。如今师父已逝,我想将他从前的见解以经注的方式记录下来,否则这些智慧以后都会湮灭无闻了。”

李璧月心中叹息,从昙无禅师成为昙摩寺方丈之后,昙摩寺风气败坏,不复从前纯净。为了瞒骗新入门的僧人,自然会对一些经书进行曲解,以求自圆其说,到最后将自己也骗了进去。

而从传灯大师到昙叶禅师再到明光禅师,这一支佛门正脉反而日渐式微,连解经辩经之权都丧失了。但这些毕竟是昙摩寺内务,她虽心有戚戚,也管不上。

她总算没忘记自己今日是为传灯大师留下的“佛传明灯”而来,便问道:“明光,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发生什么变化?有没有多了什么东西?”

明光一怔:“多了东西?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有点将李璧月问住了,浩然剑种和道源心火都没有实质,用玉无瑑的说法就是像“火种”,既然三者同出龙睛。想必佛门心灯也是类似,具体以什么形态呈现她也毫不知情。

她换了一种说法:“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梦境,或者在识海中见过你的师祖传灯大师?”

明光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传灯祖师。”

李璧月泄气,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佛传明灯”不在明光体内,也并非一件坏事。最少他不会成为有心人的目标,也不会遇到危险。

她沉吟道:“既然没有,那就没事了。你继续忙,我还有要事,先离开了。”她转身,穿过花木深深的禅房,正欲跨出门外,明光不知想起什么,从后面追了出来:“李府主,等一下——”

李璧月回头:“明光师父,还有什么事?”

明光:“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李府主。”

李璧月:“什么问题?”

明光抬起头,他的面容有些窘迫,目光却炯炯有神:“这个问题,我或许不该问李府主。可师父死后,我心中疑问已无处可求答案,只能冒昧一问李府主。李府主觉得,昙摩寺如今的所做所为都是正确的吗?”

李璧月双眸微抬,轻叹一声:“明光禅师,这些问题你该问你供奉朝拜的佛祖,而不应该问我。”她心中哂笑,如今的承剑府与昙摩寺可说是势同水火,明光来问她这个问题,难道还想听到什么好话不成。

明光垂头:“是明光唐突了。”

李璧月走出几步,见明光仍然怔怔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再次回头:“明光,如果你觉得呆在昙摩寺不称心意,不妨出门走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事情你现在没有答案,只是因为身处的环境所限制。如果你一时想不到地方可去,也可以回到慈州云台寺,总比呆在长安要好。”

明光犹疑道:“我当然也想离开长安,可是如今昙无方丈被圣人禁足在宫中,昙摩寺本寺的僧人也被太子殿下勒令不可出长安一步……”

李璧月略一思量,又返身走回禅房。

“我给你写一封信,你拿去给太子殿下,自然便可拿到出城的通关文书。”

她提起笔,一封书信很快写就。

明光接过书信,合什道:“多谢李府主。”心中十分感激。说起来,他虽与李璧月共事过一段时间,却也谈不上私交密切。以如今昙摩寺和承剑府的敌对立场,李璧月肯帮他殊为难得。

从昙摩寺离开之后,李璧月纵马去追楚不则带领的队伍。

在她离开的第二日,明光背着一个竹箧独自离开了长安城。

人们在命运的路口分别,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又会在下一个渡口再相遇。

***

扁担道是位于太原城南的一处山道,因其两头都是山包,中间一条狭道,形似扁担,因此而得名。

时值盛夏,中午蝉鸣愈胜,李璧月见押运粮食的士兵都汗流浃背,便传下命令,让他们在树荫下暂歇。

她下了马,找了处柳荫系马,见楚不则从前方行来道:“府主,我方才在前方探路,不远处有座凉亭。府主可到亭中暂坐,解解暑。”

李璧月点头,跟着楚不则行出不远,果然见到一座凉亭。

亭中设着两三桌椅,原是有附近的山民支了个简易的茶摊,供客人歇脚,也贩卖自家做的凉茶。茶摊主人见李、楚二人都着官服,腰悬宝剑,知道是上面来的官员,连忙堆起笑脸问候:“两位官爷,是否用些凉茶?”

楚不则拉着李璧月在椅子上坐下,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先上两碗凉茶。再将你这凉茶担到后方柳树下,分给后面的押粮的官兵。”

茶摊主人明白这趟是遇到了大主顾,连忙道:“是,官爷——”

他用大海碗盛了两大碗凉茶,献于两人座前,又用扁担担了凉茶往后面去了。

这凉茶是用采自山中的槐米煮制放凉而成,虽然简陋,胜在香醇冷爽。李璧月灌了一大口,只觉从前心凉到后背,暑热消了大半,感叹这凉茶效果真好,却见楚不则长身而起,呵斥道:“收起你的狗眼,看什么看——”

李璧月回头,这才注意到在两人后面另有一张矮桌,桌前一个老者。那老者衣衫褴褛,面颊上满是苍老的褶皱,只有一双眼睛幽深若寒潭,视线落在人身上,后背凉飕飕的。

——原来刚才的透心凉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碗凉茶。

那老者并不理会楚不则,径直望向李璧月:“承剑府李府主?”

李璧月讶异道:“你认得我?”

“十五日前太原地震,圣人下旨命李府主为钦差大臣,到太原赈灾。如今太原府人人皆知两位押运官粮到了这太原城外。”他浑黄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两位上官为一男一女,男子沉稳干练,而女子飒爽英伟,浑然气度更在男子之上,自然不难辨出两位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和令师兄楚不则。”

李璧月眼神轻睐:“你倒有些眼光。”

那老者的语气一变:“不过老朽有一言相劝,李府主切不可进入太原城。”

李璧月心神一凛:“嗯?”

“太原府在二十八星宿分野中属于鬼地,人死所归则化鬼。”分明是盛夏,那老者的声音却犹如寒窑冷冰,让人全身发凉,似乎是最严正的警告,又似乎是最恶毒的诅咒,“李府主一步踏入太原城,你身边所重视的人都将一一离你而去,化作九幽之魂。”

李璧月勃然色变,按剑而起:“你说什么?”

楚不则更是按捺不住,揪住那老者的衣领:“是谁让你来的?”

他话音未落,便眼睁睁看着那老者的脖子在他手中断为两截,那半身的身躯委顿尘埃,只有那颗头颅睁着一双空洞的眸子看着他,似在嘲讽。

李璧月朝他手上看去——那原是一个木制的偶头,只是比她以前所见制作得更加精细。双目以琉璃珠制作,辅以机括,能够转动,面皮亦是以人皮制成,从褶皱到肌理都几无二致。

楚不则神情严峻:“是傀儡宗的人偶。他们想警告我们,不要进入太原城。”

李璧月冷笑:“真是没想到,我还没有找上他们,他们就先找上我来了。看来,我们很有可能是深入傀儡宗的老巢了……”

楚不则将那傀儡头随手一抛,冷哼道:“傀儡宗如此猖狂,难道他们以为我承剑府是被吓大的吗?”

那傀儡头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一圈,落在一个人的脚下——

那茶摊主人此时刚刚给柳荫下歇息的众人分完凉茶,担着空桶回来,赫见一个人头滚落在自己脚下,登时被吓得半死,惊叫道:“杀人啦,杀人啦——”

楚不则心情正不好,呵斥道:“鬼叫什么?杀人?你看这是个人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踢了踢那傀儡委顿在地的躯体。

那茶摊主人见是个木头制成的人偶,拍了拍胸脯受惊,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楚不则指了指桌上那一碗没有动过的凉茶:“我还没有问你,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茶摊主人回忆道:“我今早出摊他就在了,一上午也没有挪过位置,我问他要不要喝茶他也不答。我看他衣衫破烂,就免费给他端了一碗,他也没喝……”

李璧月知道这种傀儡,操控之人一般都不会离得太远。她上下打量了这茶摊主人几遍,看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的山民,便问道:“今天上午,还有人来过这凉亭,或者从这条官道上经过吗?”

茶摊主人道:“今日天热,路上没几个行人。一上午只有几个商人经过,只是他们都不曾在这里歇脚。两位官爷是小人今日头一号主顾……”

李璧月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确认他应该与傀儡之事无关,也就将此事放过。等到日头下去了些,便下令继续赶路。至于傀儡宗的警告与诅咒,她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只视作一段小小插曲。

从去年的高阳山,到海陵,再到药王谷,她与傀儡宗的恩怨加起来可不算少。如今这群藏在暗处的老鼠就在眼前,她自是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黄昏时候,车队终于到了太原城。

太原刺史马兴远早早得了消息,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口恭候。

承剑府的车队远远行来,李璧月在一众玄剑卫的簇拥下趋马行在最前,马兴远连忙起身迎上,行礼道:“李府主一路长途跋涉而来,辛苦了。李府主及承剑府一应人等的驿馆都已经安排妥帖,请李府主随我来。”

李璧月欠身回礼:“李璧月是奉圣命到太原府赈灾,一切公务,还望马刺史配合。”

马兴远道:“这是自然。”

寒暄已毕,李璧月命夏思槐与高如松二人将赈灾的粮食清点之后交接给太原府的官员,其余人则到马兴远安排的驿馆安置。

承剑府此番到太原人马不少,少不得琐事繁杂。好在承剑府纪律严明,马兴远又准备充分,不过一个时辰,也都安排妥当。

马兴远又到李璧月近前,再次行礼道:“李府主远道而来,下官在城中酹月楼设下薄宴,为李府主接风洗尘,还望李府主赏脸。”

李璧月素来不喜欢地方上迎来送往的那一套,从前是能避则避。此番略一思量,还是点了点头。

这回与海陵不太一样,她明面上的公干只是赈灾,可暗地里待查之事还有地震、大唐龙脉、傀儡宗诸事,这些事情少不得要依仗马兴远这太原府的地头蛇,是该和对方搞好关系。

一群人到了酹月楼,马兴远命一应下官陪承剑府的僚属饮宴,他则带着李璧月到了酹月楼二楼包间,酒菜上齐之后,马兴远斥退左右,又关上房门,房间里便只余下两人。

马兴远也不动箸劝酒,脱下头上官帽,问道:“李府主,你可还记得我吗?”

李璧月一愣,在她过往的人生中从未到过太原,自然也想不起曾经与这位马刺史有过交集。可是对方眼神激动,声音有几分颤抖,似乎确实认识她。

马兴远道:“昔日在灵州时,我与你父亲同为武宁侯麾下,只是我那时职位低微,不过是武宁侯身边的虞侯。你与小世子出郊行猎时,我曾为你们牵马,李府主还有印象吗?”

李璧月看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终于从那张沧桑的脸上找出些许旧日的影子——虞侯一职品轶不高,却是武宁侯身边的亲卫。她自小与云翊一处,惹了事,少不得会有武宁侯派人出面的时候,是以见过马兴远几次。

想不到十年过去,马兴远竟成了太原一府的长官。

马兴远道:“昔日我在侯爷身边,侯爷赏识我,常说我做个虞侯过于屈才,只是灵州的参将副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没位置提拔我。是以他写了荐书,推荐到我到应州赵将军麾下。到应州之后,我又立下几次大功,慢慢做到了太原刺史的位置。”

李璧月十年前不过一小丫头片子,与马兴远不熟。而一夜间侯府满门被戮,武宁侯昔日旧部也如树倒猕猴散。再见故人,李璧月到底生出了几分劫后重逢的欣喜:“这也是可喜可贺之事。”

马兴远脸上显出悲痛神色:“侯爷忠义无双,对下面的人都好,夫人性情淑善。没想到这么好的人也会遭此厄运,满门被戮。不瞒李府主,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世子,希望能全侯爷一点骨血,以报当年的知遇之恩,可惜人海茫茫,一直没有消息。这些年也听说承剑府也一直在寻找世子,不知可有线索?”

李璧月忖他神色,并非作假。可是古今的情形,她自然不可能将玉无瑑之事告知第三人,只含糊道:“没有,但只要世子还活着,承剑府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两人又说了一些昔日灵州旧事,彼此关系拉进不少。

李璧月这才问起公事:“不知此次太原地震,灾情如何?”

马兴远道:“此次地震发于太原城西的二龙山中,太原府民房倒塌,压死不少村民,本府都已着人妥善安置。最紧要者,地震导致附近河道堰塞,河水冲没良田,损毁庄稼,不少人成为流民。仰赖圣人圣德,太子贤明,又有李府主到太原坐镇拨粮赈灾,相信用不了多久,灾情便会缓解。”

李璧月微笑道:“李璧月虽承圣命而来,但对太原诸多事宜并不熟悉,少不得有仰仗马大人之处,还望马大人多多帮忙。”

马兴远拱手道:“当年武宁侯镇守灵州,战功赫赫,无人不晓。可十年之后,除了李府主与下官又有谁记得。就凭李府主这点拳拳心意,李府主在太原府但有所需,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李璧月心中感喟,有了马兴远的帮助,她在太原的行动想必会顺利不少。

“那李璧月就先感谢马大人高义。但有一件要事需得先同马大人分说明白。”她压低声音:“我此番到太原,官粮已交付太原府,赈灾一事主要由马大人负责,承剑府只行监察之职。我奉了太子谕令,秘密调查傀儡宗一事。马大人久在太原,可有傀儡宗在此活动的消息?”

“傀儡宗?下官从未听说有关傀儡宗的事。”马兴远闻声色变,如临大敌:“李府主的意思,太原府地界有傀儡宗的人活动?”

李璧月见他神色从茫然转为惊骇,看起来对此事毫不知情。她倒也并不怎么失望,傀儡宗所司邪术,早为朝廷禁绝,各地州府,若知行迹,自然会早早奏报朝廷。只是,若太原刺史都对傀儡宗一无所知,可见其行事隐秘,她少不得多花费一些功夫了。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张沈云麟的画像,交给马兴远,道:“此人名为沈云麟,本是海陵海市商会的前任大掌柜。据承剑府调查所知,此人很有可能与傀儡宗有所勾结。马大人可着人暗中调查此人行踪,如有消息,知会我一声即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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