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晚宴毕时,已是三更。
马兴远亲自将李璧月送回驿馆,临别之前,马兴远想了想道:“李府主,下官还有一言提醒。”
李璧月:“马大人请说。”
马兴远道:“下官虽然主政太原府,但是在太原一地,下官说的话只能管用一半;李府主若只是到太原赈灾,下官配合便可完成。可若是要查傀儡宗的事,还需要倚仗另外一个人。”
李璧月讶异道:“哦?此人是谁?”
马兴远道:“李府主想必也听说,本朝顶级的门阀氏族五姓七家。而太原府,便是五姓七家之一太原王氏的地盘。王家簪缨世家,在太原一地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枝错节。朝廷政令,往往需要他们的配合才能施行。如今太原王氏的家主,名为王道之。他从前在长安做过京官,继承家主之位后,便足不出太原。论起太原一地的大小事情,王家应该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傀儡宗的事情,他们知道也未可知。”
大唐朝的五姓七家,无一不是一方豪强。她将心思都放在傀儡宗身上,竟忘了太原有王氏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
她望向马兴远,道:“那有劳马大人,明日替本府引荐这位王氏家主。”
马兴远笑道:“何需本府引荐。承剑府如今声势如日冲天,李府主又是奉圣命至此,太原王氏岂敢怠慢,只不过今日是太原官府奉迎天使,王家不便出这个风头。明日,太原王氏必会奉上拜帖,邀请李府主见面,李府主自然能见到王道之本人。”
“还有一事,说起来与李府主有些关系。”马兴远略顿了顿:“李府主可还记得昔日秋山书院的程先生?”
“程先生?”自离开灵州,李璧月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位老师的消息,“老师怎么了?”
“当年武宁侯府灭亡不久之后,秋山书院自然也开不下去了。七年前,太原王氏为家中子弟求一西席,我便推荐了程先生到王家,教导王道之的一双儿女,李府主这次到太原如有空,也可去见见程先生。”
***
如马兴远所言,第二日一早,李璧月就收到太原王氏的拜帖,说是在府中设宴,邀请李府主与楚阁主赏光。
李璧月也不推拒,稍微准备之后就与楚不则搭乘王家的马车到了王氏大宅。
作为太原的第一豪族,王氏的家宅占地辽阔,几乎占据了整整一条长街。宅邸内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曲折回旋,错落有致,磅礴大气之中又不失精致优雅,即使是长安诸多王公贵族的府邸也多有不及。
马车停在门口,李璧月一下车,便见大门口站着一位身量颀长的中年人。此人身着石青色澜袍,意态儒雅,气度沉稳。许是常年操心的缘故,不过五十年许,便星霜两鬓,与年貌极不相称。
那中年人先揖了一礼,道:“太原王氏家主王道之,恭迎李府主到访。”
李璧月连忙回礼,微笑道:“宗长客气,是李璧月叨扰。”
花园中已备好酒宴。太原王氏的宴席自是非凡,各色珍馐美味俱全。二人在席上坐定之后,便听闻丝竹弦管的喧声阵阵。
李璧月循声望去,只见花园水榭之中另设有一露台,原是王氏专门请了精于丝竹雅乐的伶人,为酒宴助兴。
这时,一位相貌英挺、年约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到王道之面前行礼道:“父亲。”
王道之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满道:“家有贵客,你怎么才来?还有,你大哥和小妹呢?”
客人面前,那青年脸上泛出一丝局促,压低了声音道:“大哥还在书房画画,说是还要再等半刻钟才能入席。小妹一大清早就出城去了……”
王道之脸色有些难看:“她去哪儿了?”
青年顿时有些支吾:“她最近看上……看上……”
王道之知道后面不是什么好话,挥手道:“不必说了。”他望向身后的老仆,道:“你现在去请大公子过来,否则他以后都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那老仆唯诺去了。
王道之这才向李璧月介绍道:“此乃老夫的二儿子王桓英。桓英,与李府主、楚阁主见礼——”
那青年意态优容,上前拱手道:“王桓英见过李府主,楚阁主。两位都是京城的上官,甫到这穷乡僻壤,少不得有不习惯之处。父亲掌着偌大家业,总有不周到的地方。小子桓英就清闲多了,二位若有事,都可以找我,桓英必枕戈待命。在太原的地界,少有我王家解决不了的麻烦。”
听了这番话,李璧月知道今日太原王氏宴请自己两人,便是要表明一下太原王氏愿意配合承剑府行事的态度。
至于王道之为何刻意叫儿子作陪,大概是因为她李璧月虽身居高位,但论年岁,不及王道之的一半。
太原王氏赫赫声名,一族之长若是在一个小丫头片子面前俯首听命,多多少少有点失了身份,叫儿子出面,面子上好上许多。
而这位王桓英果然不愧是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风度翩翩,言辞风趣,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
她想自己在太原要办的事不少,少不得要同王家打交道,便拱手回礼道:“那将来便有劳王公子。”
王桓英点头,在楚不则身旁陪席坐下。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位年轻公子飞奔而至。他一身白色长衣上沾了不少颜料水粉,一双手亦是五彩斑斓,想必是王桓英口中的大哥。显然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挥毫作画,只因为王道之的催促,未及整理衣容便匆匆而至,也向王道之行礼道:“父亲——”
王道之看了长子这不修边幅的模样,怒火中烧,只是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斥道:“贵客之前,像什么样子,换身衣服再来——”
那位王大公子被一众仆侍拉扯了下去,等露台上的伶人又换过一只曲子,这才又到花园中来。
他看了席上,只有李璧月旁边的位置空着,便径直走到李璧月面前,行礼道:“太原王氏王琼英,见过李府主。”
李璧月抬头望去,只见这位王氏公子端的容貌出众。他眉如青山,眸似流泉,前额鬓发微卷,在棱角分明的骨相下,衬出如花似月的秾丽颜色。
若说王桓英是相貌英伟,王琼英便是个十足的俊美少年。
李璧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座,私揣王道之虽然心里可能并不喜欢王琼英这个长子,但毕竟世家大族,仍以嫡长子为贵。这位王公子才是今日陪自己这位主客之人,便回礼微笑道:“请公子入座。”
宴席很快开始,王家虽备有美酒,但李璧月知道自己的酒量,便推却不饮,只有楚不则同王氏父子三人对饮。
王道之略动了几下筷子,便推说另有要事,由儿子作陪。又道承剑府在太原府若有难处,只管提出,太原王氏无不配合云云,李璧月也说了几句场面话,王道之便退席而去。
王道之离开之后,王氏兄弟二人便活泼了许多。
两兄弟的风格区别很大,王桓英更像是世家大族着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说话处事让人如沐春风又滴水不漏。他与楚不则同席,很快两人便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口一个“什么事都包在兄弟我身上”。
王琼英年龄更长,倒更加单纯些,见李璧月不喝酒,闲坐无聊,便道:“不如我领李府主到花园逛逛?”
李璧月也不推辞,昨日她在马兴远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傀儡宗的消息,今日少不得要从王氏兄弟这里碰碰门道。
两人沿着藤萝怪石点缀的小路徐徐而行,王琼英折了一枝柳条在手:“听说承剑府乃是天子近卫,代圣人巡视天下。不知太原是有什么大案,让李府主到我们这偏僻之地来?”
李璧月道:“正是因为上月地震,奉圣命赈灾。”
王琼英悠然一笑,道:“李府主怕是有所隐瞒,如今太原刺史马兴远官声不错,太原一地虽谈不上路不拾遗,但吏治也算清平,地震受灾也不过数万户。我听说李府主三月到海陵迎接佛骨舍利,也不过带着玄剑卫十数人。可是如今不仅李府主与楚阁主都到了太原,还带着四十名玄剑卫,黑骑两百,算得上是承剑府一半的精锐力量。若非太原有大事发生,应该不至如此。”
李璧月一愣,看起来这位王氏长公子也并非一个绣花枕头。
她点头道:“王公子所言不错,承剑府确实是奉了太子谕令,要调查傀儡宗的事。王公子在太原可见过傀儡宗的人?”
“傀儡宗?”王琼英闪过一道惊异神色,又很快敛了回去,摇头道:“听说傀儡宗所行都是诡道邪术,多年前早已禁绝,又怎么会在太原出现呢?”
李璧月眯起眼睛,王琼英方才的眼神分明是知道,至少听说过与傀儡宗相关的事情。
她语气沉了下来,肃容道:“王公子,据承剑府调查所知,傀儡宗不仅操控傀儡随意杀人害人,更勾结乱党,意欲谋反。若是知情不报,与包庇窝藏同罪——”
王琼英微微一惊:“谋反?”
“若非如此,承剑府又何需如此劳师动众?”李璧月神情莫测,语气更含警告:“依照本朝律例,凡知谋反及大逆者,不告者,绞。王公子若是知道相关消息,还是早点据实以告的好。否则,若是被承剑府查出太原王氏与傀儡宗有涉,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王琼英果然被李璧月之言所吓住,道:“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傀儡的事,但并不确定是否与傀儡宗有关。”
李璧月道:“王公子直言便是,承剑府自会查证。”
王琼英道:“在太原城中,有一家云阆茶馆,常常有伶人出演傀儡戏,为客人助兴。”他眉眼低垂:“但他们所操傀儡,只是牵丝为戏,可能与李府主所言的害人之物并不一样,不知是否是李府主要找的线索……”
李璧月见他眼神畏缩,并不敢与她对视,心中狐疑。但又想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王琼英对她有所保留,也算正常。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先去王琼英所言的云阆茶馆查探过再说,她微笑道:“多谢王公子提供线索,若有实证,李璧月会上书太子殿下为王公子请功。”
王琼英轻舒了一口气:“多谢李府主。”
第62章 灵签
太原城西二十里处有一座小孤山,山中有一处废弃的道观,名为知一观。这知一观的观主不知为何,失踪数月,观上也很长时间没有了香火,不过最近来了一位带着徒弟的青年道士。
这青年道士想必是有些运道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将这知一观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仅正殿中的三清石像时时有人供奉,还在两侧新修建了月老祠和财神庙。
虽说供奉的月老和财神都只有一座不到半人高的木制神像,但朝拜供奉的人远比三清殿要多,神像前的功德箱每日多多少少有一些进账。
裴小柯将功德箱中的铜钱取出,数了数,放入存钱的木头匣子中。一瞅眼,只见东边的山道上行来了一驾华丽的马车。
他立刻将木匣子往床底下一塞,飞快地向道观的后山跑去。他直奔一棵桃树而去,果不其然,玉无瑑正仰身卧在桃树之上,睡得正香。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咬了一口的桃子,脚下的树根处扔了一地的桃核。
裴小柯顺手拾了桃核,朝树上扔去,一下子正中玉无瑑手上的桃子。青年道士被惊醒,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见到是裴小柯,换了个姿势,又躺了回去。
裴小柯十分无语:“师父,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还睡呢?”
玉无瑑慵懒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为师我难得找了这么个好地方,过几天清净日子,徒儿你就整日呱噪不休,到底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啊?”
裴小柯翻了个白眼,他倒是想尊师重道,可这师父大部分时候不怎么让人尊重得起来。从前李府主在时,玉无瑑大多数时候还人五人六的。可自从在药王谷与李璧月分别,就恢复他原本不怎么靠谱的本性了。
裴小柯在心底十分肯定地得出了结论:就算师父不肯承认,心里一定是喜欢李府主的。男人,就是嘴硬而已。
他想起山道上的那辆马车,在玉无瑑重新进入梦乡前喊道:“师父,你再继续睡下去,今日的银子可就长翅膀飞走了。”
听到银子二字,玉无瑑一下子清醒,“什么银子,飞那儿去了?”
裴小柯努嘴:“王家的马车已经在道上了。你再不起来上工,可不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飞走了吗?我说,当骗子能不能敬业一点……”
玉无瑑从树上跳下,依旧没个正形的样子,笑眯眯道:“小柯,这你就不懂了。算命的事,都是你情我愿,怎么能叫骗呢?”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往山下而去。
马车之上。王慧瑛撩开车帘,看到那座白墙黛瓦的知一观出现在山腰上,脸上绽放出明媚笑容,催促车夫道:“就快到了,再快点——”
身边的侍女小棠惴惴不安道:“小姐,我们今日偷跑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昨日老爷说了,今日要在府中宴请昨日刚到太原的天家使者,说好让小姐陪席——”
王慧瑛满不在乎道:“家里有大哥和二哥在呢,这些官面上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以前这些事情阿爹阿娘也从不拘着我。”
小棠道:“今次不一样,这次到太原的钦差大臣是承剑女府主李璧月,因此老爷才特地让小姐作陪,说都是女孩子,说得上话……”
王慧瑛:“这是阿爷太高看我了。承剑府的府主,圣人身边的重臣,太子的亲信,又岂是我这样的人能攀得上的。”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若李府主是个男子,我倒是可以使个美人计,想办法嫁给她。现在嘛,自然是不必费那工夫。”
小棠小声道:“老爷这段时间脾气不好,小姐这般不务正业,晚上回去多半会挨罚。”
王慧瑛反驳道:“我哪里不务正业了。我每次来这知一观,都能求一支上上签回去。我们太原王氏,这些日子阖府安康,阿爷阿娘并两位兄长都平平安安,怎么说也有我一小半功劳吧……”
王慧瑛给自己的“不务正业”找了个十足的借口,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言有理。
可是小棠显然不这么看,她嘟囔道:“小姐明明就是看那知一观的玉观主生得好看,三天两头过来看,还找这么多理由……”
王慧瑛:“可玉观主就是好看啊!难道每次你没看?”
小棠知道若是论嘴皮子,十个自己也不是小姐的对手,只好闷闷地闭了嘴。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知一观门口。
王慧瑛命车夫在门口等候,带着小棠下了车。
她将带来的供品陈在三清座下,又在功德箱捐了银子。等她来到后面的配殿,果然见到白衣清隽的玉观主正伏在案后画符。案前的白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松鼠灵签”,旁边有一只老旧的竹制签筒,里面的灵签倒是新制的,上面还残留着嫩竹的清香。
见到她进来,玉观主微笑着起身招呼:“王小姐,今日仍照上次的规矩?”
王慧瑛示意小棠将带来的钱袋放在书案上,点头道:“照旧吧。”
玉观主瞅了瞅桌上那沉甸甸的份量,笑容愈胜,吹了个口哨,喊道:“小白,过来——”
房梁上倏然声动,一只白色的长尾松鼠跳到了桌上,它先是跳到王慧瑛的手上,嗅了嗅,又爬到签筒旁边,用灵巧的爪子从签筒里抱起一根灵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