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第86章 箭簇
重阳之日,承剑府李府主声势浩大地出城,结果在半夜里杀了个回马枪,那一夜太原最负盛名的万红楼和云阆茶馆被官府查封。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道之和二公子王琼英一夕暴毙,柳夫人悲痛欲绝,最终从旁系过继了一个年方一岁的孩子继承宗祧。在这个孩子成年之前,柳夫人将成为太原王氏实际的掌控者。
有人说,太原王氏是沾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以至于一个月之内,父子三人全部暴毙身亡。
也有人说,太原王氏是得罪了承剑府,王氏父子皆是被李璧月暗中所害。
还有人说,承剑府主到太原不仅是为了赈灾,还为了追踪被朝廷禁绝的傀儡宗。这王氏父子正是死在诡异莫名的傀儡宗手上,李璧月之所以半路折返,正是因为听闻此事,可惜晚到一步,没有来得及救回王氏父子的性命。如今承剑府在太原迁延不去,正是要彻查此事。
太原坊间众说纷纭,作为话题中心的李璧月并不轻松。
自从傀儡馆被查封之后,傀儡宗的势力几乎在太原城销声匿迹。就连从前茶馆中盛行的傀儡戏也消失无踪,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来承剑府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李璧月又去拜访了柳夫人一次,按照她的说辞将从前王道之常去的地方都搜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是马兴远终于查到了箭簇的来历。
太原城东北四十里有一座小镇名为阳曲,盛产煤和铁,冶炼亦发达。“刑天”所遗留的箭簇便是出自阳曲镇一位老铁匠之手。
这日是九月十四,连绵了两日的阴雨后,太原城终于放晴了。李璧月决定去一趟阳曲,亲自拜访那位铁匠。
出门之前,倒是遇到一桩小小的插曲。原来是程儒清遣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听闻李璧月尚在太原,特地让闵白素买了螃蟹,邀请她和云翊到程家小坐。
李璧月想了想,叫来夏思槐,问道:“玉相师最近在忙什么?”
她这几日忙着查案,经常早出晚归,虽然与玉无瑑同居一座驿馆,但自从重阳之后,一直没有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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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槐道:“和李府主你相比,玉相师可太清闲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房间内教裴小柯念经画符,逗弄他的那只大尾巴松鼠玩儿。那只松鼠十分顽皮,驿馆里的桌椅都被抓坏不少。驿馆的驿丞私下没少抱怨,只是他们不敢闹到府主面前。”
李璧月想起玉无瑑养的那只毛绒绒生物,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微笑,接口道:“这么说来,小白腿上的伤是好了?”
夏思槐诧异道:“那松鼠的腿受伤了吗?我看它成天飞来飞去,根本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李璧月思忖,这么说来,小白的伤已好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递给夏思槐道:“松鼠长于山林,自有野性,难以驯服。你将这些钱拿去送给驿丞,算是承剑府赔偿他们的损失。”
“是。”夏思槐接过钱袋,正欲离开,忽地,他一拍脑门道:“对了,李府主方才问玉相师,还有一件事呢。玉相师前日去了一趟厚木堂,买了一根上好的桃木,说是要做一根拐杖,这两天都在忙这事。”夏思槐挠头,问道:“玉相师看起来年纪轻轻,腿脚也没有毛病,他做拐杖干什么啊?”
李璧月心中了然。
玉无瑑这只拐杖大概是给程儒清做的。上次两人去程家拜访,程儒清的腿虽然能站起,但终究不太灵便。之后李璧月又专门请了大夫上门诊视,这段时间程儒清的腿脚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毕竟是年老之人,一旦伤筋动骨再难复原,多有不方便之处。玉无瑑虽已不记得灵州的事,但以他的心性,或许便在这事上留了心。
十年之后,他们师徒在太原重遇,还彼此牵挂用心,也算是离乱之后最大的宽慰了。
她将手中信递给夏思槐,道:“你将钱袋送给驿丞后,再将这封信送去给玉相师,请他今天替我去程家拜访,陪先生和师娘吃一顿午饭。”她语气一顿,又道:“今日你不必陪我去阳曲,多留心安福巷的动静。虽说傀儡宗如今在太原城销声匿迹,但凡事还是小心点的好。”
夏思槐领命去了。
李璧月又点了几名黑骑,与她一同出城。
从太原到阳曲,一路都是平坦的官道。李璧月纵马疾驰,两个时辰之后就到了马兴远所说的那家铁匠铺。
铁匠铺主人姓曾,大约五十岁的年纪。
他接过李璧月递过来的那支精铁箭簇,仔细观摩了一番,点头道:“这箭的确是出自小店,这种箭支的锋矢偏重,准头难以掌握,不适合初学者,一般是军中所用。老朽打造了一些,买者不多,老朽倒是都有些印象。”
李璧月问道:“最近是何人购买?”
老铁匠道:“那人身量高,穿一身银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个青铜的面具。”
听起来确实是“刑天”无误,李璧月追问道:“老人家可曾看到他面具下的面容?”
老铁匠摇头道:“我们店小本生意,只要银货两讫,又怎么会关注对方长什么样。不过,我印象中这人来过两次,都只买了弓箭。”
李璧月:“两次?”
老铁匠道:“是,他第一次来是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当时买了五十支箭。第二次是重阳节当天,说我制作的弓箭好,所以又买了五十支。我看他算是熟客,想着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便给他打了八折,还和他聊了几句。”
李璧月:“聊了什么?”
老铁匠:“我就是问他哪里人氏,到阳曲来是干什么?他说他是从长安来,到太原是为了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还说,我们太原不久之后就会有大事发生。老朽想啊,太原虽然算得上是我们大唐朝的龙兴之地,但如今也不过是大唐一座普通州县而已,哪能有什么大事发生,多半是他吹牛。老朽当时还反驳了他,那客人倒是个好脾气的,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李璧月心中咯噔一跳。
“刑天”第二次到铁匠铺买弓箭是重阳节当天,他应该不知道当天承剑府针对“愚公”的行动。那么他口中所谓的太原将有大事发生,指的是什么?
傀儡宗杀王道之灭口,又整体蛰伏起来,是否是在为这件大事做准备?
她忧心忡忡地纵马回太原城,刚到城门口,便见两名黑骑骑着马就要出城,看到她回来,两人急匆匆勒马,呼道:“府主,我们遵夏司卫之令,正要去阳曲找您——”
李璧月见两人表情惶急,秀眉一冷,问道:“这般匆忙,出什么事了?”
黑骑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傀儡宗的执事‘刑天’出现在程家,程先生和闵夫人都被他射杀。”
李璧月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从马上坠下。她紧紧握住缰绳,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黑骑,犹自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黑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程先生和闵夫人,被‘刑天’射杀,夏司卫正在程府处理此事,也是他命我们到阳曲去寻府主……”
两人话音未落,便只见那匹照夜白马好像一道隙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因为发生了命案,死者又是承剑府主的恩师,安福巷四方都有承剑府黑骑守在外围。黑骑们看到她,一一行礼道:“府主——”
李璧月不发一言,径直向小院走去。程儒清和闵白素的尸体就倒在离院门不远的地方。
两人都是后心中箭,即刻毙命,鲜血流了一地。程儒清的左手还握有一只新拐杖,杖头上雕刻着一串古朴又灵动的葫芦儿,右手则挽着闵白素的胳膊。
显然,在临死之前,他们正搀扶着准备回小院。可惜,突如其来的羽箭瞬间夺去了两人的生命。
李璧月跪在程先生的尸体身旁,微微用力,折断箭簇,与她怀中的那只箭簇比对,两只箭簇一模一样,都是出自阳曲镇那位曾铁匠之手。
李璧月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程儒清和闵白素两人素来与傀儡宗毫无瓜葛,毫无疑问,傀儡宗此举是针对她李璧月的报复。李璧月眼尾一挑,向一旁的夏思槐看去,她的一双黑眸像是洒了一层青灰,彻骨生寒。
若是在外人看来,李璧月的目光只是一惯的清寒冷冽。可是在熟悉李璧月的人看来,那眼尾锋利的弧光昭示此刻承剑府主心中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夏思槐不敢与李璧月对视,直直跪了下来:“属下罪该万死……”
李璧月临走之前,特意让他留意安福巷的动静,谁知程先生和闵夫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到傀儡宗的毒手,就算李府主取了他的性命,他也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李璧月强自压抑下内心的愤慨:“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玉无瑑从屋内出来,神情哀痛,手上拿着两块白布,掩去程先生和闵夫人的遗容。他低声道:“事情发生在我出门之时,就由我先说,稍后由夏司卫补充……”
第87章 密旨
在李璧月出城之后,玉无瑑便依照她的交代到程家拜访。
那日在厚木堂,他见到一块上好的桃木,原本想制成一柄上好的桃木剑。拿回来之后,看到杖头嶙峋的瘤块,觉得更适合雕刻一根拐杖,到今早恰好完成。
他本来是想将拐杖送给李璧月,再让李璧月转送给程先生。转念一想,如今傀儡宗的事悬而未解,李璧月未必有空。恰好今日李璧月让他去程家,他便以云翊的身份将拐杖送给了程先生。
程先生见了拐杖,很是开心,又拉着他畅谈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师父师娘留他吃饭,听说李璧月今日有事要忙。不能前来,二老很是惋惜,将烹制的大螃蟹特地留几只用食盒装了,让他带回驿馆。
午饭之后,两人便送他出门。玉无瑑推说居住的驿站不远,下次再来拜访,让两位老人家不必远送,但两人互相搀扶着,坚持要看着他出门。
他刚抱着食盒上了承剑府的马车,便听到两道破空之声,急忙下车查看,只见到不远处的屋角上一道银袍人影一闪而过,两位老人家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
夏思槐此时已经恢复了少许镇定,补充道:“属下当时见玉相师上了马车,正准备驾驶马车离开。一抬头,看到‘刑天’出现在高处,弓箭对着马车里的玉相师,属下急忙警戒。谁知‘刑天’弓弦一转,目标转向程先生和闵夫人。他箭术一绝,双箭齐发,属下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救援……”
李璧月心口一窒。这和重阳夜那晚的情况十分相似,“刑天”一开始锁定李璧月,箭的目标却是玉无瑑,最后救走了王道之并杀人灭口。
“刑天”箭术之强,即使那晚李璧月在场也颇为狼狈,这件事倒也怪不到夏思槐头上。
“可有派人在城中搜寻‘刑天’的下落?”李璧月薄唇轻启,声如削玉。
夏思槐道:“‘刑天’杀人之后,便立刻逃遁。我立刻示警,如今楚堂主正带人在太原城中满城搜查。”
李璧月蹙眉:“楚师兄?”
夏思槐道:“正是。”
李璧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夏思槐道:“楚堂主来得很快,大概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就算那刑天轻功再高,如今太原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想不久之后,或许就有消息传来。”
李璧月摇头道:“‘刑天’武功极高,太原城又是他们傀儡宗的老巢。如果未能当场将他擒获,只怕再难寻踪。”
夏思槐有点泄气:“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璧月声音一冷,已有定见:“只要他没有离开太原城,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现出原形。此事不急,先将先生和师娘的尸体敛葬之后再说吧。”
程儒清和闵白素并无子女,如今死在异乡,丧事自然也由李璧月一手经办。
丧事虽然从简,但应有的规制和流程一样不缺。玉无瑑亲自在太原城郊外寻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墓地,将两人安葬其中。
楚不则几乎将太原城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刑天”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
寒露之后,便是深秋。
这天,李璧月早上被一阵唰唰的声音惊醒。她起身到小院中,原来是驿馆的驿丞詹永正在打扫院中的枯叶。
她抬起头,恰见枝头最后一片黄叶辞树离枝,问驿丞道:“今天是什么节气?”
驿丞答道:“今日是霜降,算起来李府主来我们太原已经整整一个月啦。”
“一个月了啊……”李璧月轻轻喟叹。自当上从承剑府主以来,除了长安,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呆过这么长的时间,这傀儡宗的事情也委实棘手了些,以至于一直淹留在此。
驿丞听闻她的叹息,问道:“李府主是否思念长安了?”
李璧月摇头:“长安虽好,但我李璧月要走的路永远只在脚下。”
驿丞道:“李府主不思长安,但长安却有远信传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书信,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有密旨传来,命我交付李府主。”
霜降这日,李璧月再次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大意是说,这段时日太子李澈终于解决了长安的一团乱麻,将亲自率领浑天监正副两位监正到太原,勘探龙脉受损的情况。龙脉之事关系重大,天子心中始终难安,李澈身为储君,自当为君父分忧。
李璧月将那封自秘密渠道传来的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燃,忽然听到夏思槐的通报之声,说是太原刺史马兴远亲自到驿馆拜会。
在太原这段时间,李璧月诸多公务仰赖马兴远的配合。她命人将马兴远请入花厅,又让夏思槐奉上新茶。
两人分宾主坐定,李璧月方才问道:“马大人今日莅临,不知有何贵干?”
马兴远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来,道:“李府主,你先看看这个。”
李璧月将圣旨取过来一看,原来也说的是太子圣驾即将到达太原,敕令太原府地方准备接驾。
李璧月看完之后,将圣旨卷起,平静道:“太子圣驾莅临太原一事,本府亦已知情。地方迎接圣驾的规制和仪范礼部自有章程和标准,马大人依照章程办事便是,何须过问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