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蜘蛛
书房内。
管家命人扔了一众下人的尸体后,又跑去命人搜罗府内的琴,一齐烧掉。连带着大夫人收在院中的那把霞山红彩,也被烧成灰烬。
想到库房那把琴极其珍贵,管家思虑再三,还是去了书房。
“大人,府上的琴已经尽数焚毁,只留下工部尚书送到府中的那把琴,不知道是否一同烧了。”
千年梧桐,可遇不可求,倒也能再寻到,可不免还要再费一番周折。
大人前些日子忽然命人传信给工部尚书,责他寻一块良木,用来修制成琴。
恰巧蜀地送来的木料里有一株千年梧桐,工部尚书命斫琴师连夜打磨,送了过来。
可眼下,却说要烧了。
太过可惜。
过了良久,就在管家以为,大人仍要烧掉这把琴时,对方漫不经心开口,让他留了下来。
管家领了命令,连忙退了出去,命人留下那把琴。
没过多久,大人命人焚琴的消息传了出去,徐可心疑觉不对,想起林怀瑾的谢礼,思虑良久,命人书信送至临竹轩,告诉他自己不想要那把琴了。
本以为告诉他就罢了,可没想过了午后,这人竟然亲自上门,身旁还带着一个俊秀男子,对方抱着一把琴,眸色满是期待。
大人方命府上众人焚琴,他们二人便带琴上门。
眼下院中的下人们过去都在大人身旁伺候大人,想必没过多久大人就会知晓他们二人前来拜访的事情。
徐可心只觉心跳一顿,想命人将他们赶走。
她如何不知晓,大人焚琴是因为她收了长公子的琴,可眼下长公子复又上门,还带着一把琴。
徐可心疑心长公子仍憎恶她,想要赶她离府。
第30章
来人模样俊秀,身着绿衣,笑时露出两个尖白的虎牙,眉淡眼长,眸子很亮,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他抱着怀里的琴,跟在林怀瑾身后进了听雨阁,一见到她,眨着眼睛,抱着琴上前俯身行礼,面色惊喜道,“你就是徐姨娘?”
徐可心站在原地,微微蹙眉,扶着门未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引他前来的林怀瑾。
今日他身着白衣头戴玉冠,未穿朝服,身上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古板严肃,多了几分柔和,若非知晓他本人循规蹈矩冷漠守旧,远远望去,怕会误以为他是温润如玉的公子。
只对上他冷漠审视的目光,便能清楚,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姨娘。”他说。
徐可心微微回神,轻轻应承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没有主动问他们为何上门。
林怀瑾看向一旁的青年,向她介绍,“此人是孙家公子孙玉景,也是为姨娘斫琴之人。”
孙玉景拂袖行礼,“不久前有幸听得姨娘所作琴曲,实属耳目一新,知晓姨娘失琴,玉景特意连夜择木斫琴,昨夜制成,遂来见姨娘。”
“未得拜帖便上门求见,实属玉景之错。”
他话语谦逊有礼,并无冒犯之意。
孙家公子……
徐可心不曾记得自己过去见过此人,想来他也是这三年里赴京任职大臣家的公子。
面容青涩稚嫩,透着少年气,好似比林昭明的年纪还小。
徐可心微微摇头,说并未冒犯。
孙玉景闻言,面上霎时露出喜色。
他抱着手中的琴,放到石桌上,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
只见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拨动,玉石相撞的脆响在庭院内霎时响起,回荡良久。
数年与琴相伴,徐可心未亲手弹奏,但光听琴声,就能知晓这是把好琴。
好似看出她的喜欢,孙玉景索性坐在石桌前,执手抚琴,弹起了那首曲子。
琴声响起的瞬间,徐可心心上的喜欢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慌乱开口道,“公子,勿要再弹下去了。”
上次大人便是听了这首曲子,才因此责罚她,她已然在心中厌烦此曲,不想再听到,也不想因此惹大人不悦。
琴声戛然而至,孙玉景站起身,好似以为她想试琴,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徐可心紧抿着唇,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她知晓孙公子是好心,只因一首曲子就为素未蒙面的人斫琴,但她也真真切切怕再因此琴被大人责罚。
府上的琴方被大人责令焚毁,若她再拿出一把琴出现在大人面前,大人定会不悦。
“谢过公子好意,但妾身受之有愧,无法收下此琴,公子还是拿回去罢。”
孙公子年纪尚轻,看不出她的难堪之处,只知晓自己为人斫琴,兴致冲冲上门,但被婉拒。
他自认为手艺不凡,又自觉听出曲中意,待徐姨娘为知己,哪里能接受她的婉拒,直白问,“不知姨娘为何不收下玉景的琴?总要有个缘由?”
“若姨娘认为此琴不合心意,玉景再为姨娘做一把就是。”
他话语赤诚,眸色满是不解。
徐可心沉默良久,不知怎么同他解释,半晌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手艺绝伦,只是妾身愧于接受,还请公子带回。”
“既然琴合姨娘心意,姨娘又为何不接受?”孙玉景皱着眉,追问不停。
可不管他怎么问,徐可心都不愿收下。
良久后,孙玉景长叹一声,“姨娘,我为了制作此琴,寻了百年杉木,又数日不睡,只愿尽早送到姨娘手中。”
“耗尽十几日的心血,不求回报,只想送给姨娘,但姨娘不愿收下,玉景只觉错付真心。”
他说完,直接抱起琴,同林怀瑾告辞,离了院中。
独留徐可心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措地看向站
在一旁的林怀瑾,却见对方眉眼冷清,并未在意她是否收下琴。
院内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二人。
徐可心犹豫良久,才轻声解释,“公子,大人不久前命人焚毁府上的琴,饶是妾身收下公子的谢礼,也只会把它放在库房之中,不会再弹奏此琴。”
“还请长公子转告孙公子,妾身实在无法收下他的琴,知晓公子为此琴耗费数日心血,妾身愿买下这把琴。”
若非她贪心不足,孙玉景也不会制琴,又被她拒绝,不过她不曾想过,林怀瑾会把那人带到府上。
她分明记得林怀瑾说过,自己未得她的准许,并未告诉孙玉景她的身份,但眼下,对方直接将孙玉景带到她面前。
她微微蹙眉,不知晓此次长公子为何失了礼节。
未等她想清楚对方的意图,林怀瑾眸色平静,不紧不慢道,“此琴价值千金,姨娘可有银钱?”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面上也无冒犯之意,可说出的话正正好好戳中徐可心的难处。
“千金?!”
徐可心眸色怔然,知晓此琴不会低贱,但哪里想过会如此贵重,饶是在过去,她还是徐家小姐时,也难以买下此琴。
更何况她眼下身无分文,手中只有些许碎银。
她霎时露出窘迫的神色,隐在袖中的手指紧攥衣袖,手心沁着薄薄的汗。
她难以回馈孙玉景的好意,既不能收下他的琴,也不能买下。
她很后悔,自己为何一时贪心,想要一把琴,最后不仅失了琴,心上还要饱受折磨。
她最不应该在当初弹了那首曲子,也不应该开门见林怀瑾。
那夜的情景在眼前浮现,徐可心越想越觉心上沉闷,好似有石头压在上面一样,让她难以喘息。
对上男人冷漠审视的目光,她心上窘迫,但不得不怯生承认,“我……买不下这把琴。”
不知为何,每每遇到长公子,她的自尊体面都会被扒出来扔在地上,受人审视。
她想避开这人,不想惹他不快,但长公子又时常出现在她面前,让她避无可避。
对方的目光好似刀子一般,直接捅在她的心上,缓慢凌迟她的思绪。
把她不愿面对的难堪直接拿到她的面前,让她不得不面对。
徐可心狼狈低头,实在无法承受他的视线,快步走入房中,反手关上门躲了起来。
她背靠着门,身子颤抖。
不想再弹那首曲子,也不想再看见孙玉景,甚至不想以后再为旁人弹琴。
不然就不会因此受辱。
徐可心背靠着门蹲下身子,埋首在自己的手臂之中,眼眶酸涩难耐,泪水从眼中溢出。
她已经不是首辅大人家的小姐,父母身死,她回不到过去,也不能再随心所欲,拥有一把自己的琴。
她蜷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怔愣地盯着虚空,心上空荡荡的,沉重的无力感在心上细细密密地蔓延,覆在她的五脏六腑之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过了良久,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在门前停了下来。
“姨娘留在林府,甚至无法收下旁人送来的琴,父亲性情冷漠说一不二,姨娘留在父亲身边,也只会受尽委屈。”
“怀瑾仍希望徐小姐离府,既不想徐小姐在府中小心度日,也不想父亲和昭明因你生了嫌隙。”
“言尽于此,还望姨娘早做打算。”
话音刚落,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散。
徐可心抬手,用手背胡乱擦着眼尾的泪。
她不想离开大人,也不想搬进长公子安置的宅院,她不明白,长公子为何一直容不下她。
昭明嫌恶她,也想赶走她,又怎么可能因她和大人生了嫌隙。
她背靠着门,双臂环膝独自哭了良久,觉得心上好受些许,才擦拭眼泪。
若是大人在就好了,大人会耐心听她讲话,也不会轻易说出让她走的话,更不会赶她离开。
她眼下没有银钱,也还不起孙公子的恩情,就算受孙公子谴责,她也不能收下他的琴。
临竹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