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蜘蛛
他是林家长公子,又是当年科考的状元郎,外表看起来不沾世俗,但实则早就浸在世俗的染缸中,落得一身迂腐气。
男人站在她身前,颀长的背影恰好挡住林昭明看向她的视线,虽不知晓他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但徐可心的确得了喘息之机,松了一口气。
她既畏惧林昭明,也害怕林怀瑾,但两人站在一起,还是林昭明更恐怖些。
林长公子站在两人之间,虽未多言,但整个人挡在徐姨娘面前,明显透着几分护着她的意味。
在场众人不自觉想起徐姨娘刚入府那会儿,长公子好似也同眼下这般对徐姨娘多有照顾,徐姨娘还因此受了夫人的责罚。
眼下长公子复又站在徐姨娘身前,众人心上也稍稍起了心思。
宴席众人惧怕大夫人的威势,只偷偷注意这边的动静,不敢议论什么。
四面八方的视线一齐落在几人身上,他们理应谨言慎行,不应在除夕夜惹出事情,林昭明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眼下还未弄清这少年和徐可心什么关系,长兄又上前挡在徐可心面前,隐隐有护着徐可心的意思,好似他是什么会伤害徐可心的洪水猛兽,令人提防。
忽得想起那匣珠玉首饰和那把破琴,林昭明面色黑沉如墨,也顾不得什么手足之情,眼底喷火似的,咬牙质问,“兄长,我同她还有话要说,你又为何挡在她身前?”
他当初若知晓这个口中的女子是徐可心,万万不可能会主动提议送珠玉,就应该放几只□□蟋蟀,吓得徐可心再也不敢收别的男人送的东西。
林昭明怒不可遏,面色难看至极,看林怀瑾的目光也不似之前那般尊敬,反而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好似两人有夺妻之仇一般。
“昭明方才问此人的身份,为兄也告之昭明,此人是府上的贵客,不知昭明还有什么不解,为兄可尽数告之于你,不必烦扰徐姨娘。”
林怀瑾负手而立,平声讲述,未因他的冒犯而失仪,他面色沉稳,愈发衬得林昭明无理取闹。
林昭明面色一黑,也意识到此事,越过林怀瑾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徐可心,冷声道,“我和她之间的交谈,和长兄有何关系,她自己有嘴,也可以告知于我,为何要劳烦长兄?长兄又以何种身份代她开口。”
话音刚落,不单林怀瑾,林昭明自己忽得沉默,没了声音。
要论起名分,
徐姨娘是他们的庶母,他们二人均为小辈,谁也未比谁同她亲近。
不约而同地,两人一齐转过身,看向徐可心,无声注视她。
徐可心正躲在林怀瑾身后,暗暗祈祷大人能快些前来时,却见兄弟二人一齐盯着她看,目光直白,令人难以忽视。
不管在她面前两人如何胡闹,但在外人看来,林家兄弟二人俱是万里无一的人中龙凤,身份显贵容貌不凡,好似除了隐藏在暗处烂到根里的恶劣性子,无人能挑出两人的错处。
可偏偏徐可心早就知晓两人的劣根性,还对他们二人格外畏惧,现在被他们两人盯着看,她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怔愣地看着两人,甚至忘记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见她退后,林怀瑾离她最近,看出她眼中的排斥,先上前一步,攥住她的右手臂,唤了一声姨娘,不给她回避的机会。
林昭明看向紧攥她的那只手,眉头紧拧,也上前一步,扯住她的左手臂,五指用力,唤了一声庶母。
两人站在她身侧,几乎快要将她夹在中间,馥郁的檀香和浅淡的梨香充斥在她身侧,完全将她笼罩其中。
一人攥着她的一只手臂,徐可心紧抿着唇,被两人围在中间无处可躲,她只觉心跳得厉害,不得不看向面前两人。
“你告诉长兄,我林昭明是你的什么人?”
“不知姨娘视怀瑾为哪种身份,好友还是亲人?”
问询的话一齐在耳边响起,徐可心面色紧绷,迎着两人的注视,先是看了眼林昭明,复又看了眼林怀瑾,直言道,“二位公子可否先松开妾身……”
他们两人行事无忌,但她不能陪着他们胡闹,公然在众人面前同他们纠缠。
好似看出她眸中的顾虑,林怀瑾先松开了手,说了句失礼了,向后退了一步,徐可心霎时舒了口气。
她再次看向身侧的林昭明,对方明显比林怀瑾执拗,仍攥着她的手臂不放。
见林怀瑾让步,他不仅未松手,反而将徐可心拽到她身侧,抬步站在两人之间,也挡住林怀瑾看向她的视线,低头问,“你说,我到底是你的谁?”
他追问不停,林昭明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但心上莫名的不安推使他想要知晓,徐可心眼下如何看待他,到底把他当做什么。
过去他可以对任何人说,徐可心非他不可,但如今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林昭明紧攥她的手臂,一开始面色还格外凌厉,可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这人的眸中竟露出几不可察的怯意,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委屈,微微皱眉,好似不明白,只是一个很寻常的质问,她为何迟迟不开口。
眼下身处宴席,所有人都在留意他们几人,徐可心说不出什么叙旧安抚的话,也不想同他继续纠缠。
她犹豫良久,眉眼低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今夜是除夕,过去你会翻墙跑去见我,那时我们刚有婚约,我是昭明的未婚妻,得了昭明的喜欢。”
“那时你也幼稚莽撞,但是真得喜欢我,现在你不会翻墙,也不会再做出你如今所认为的幼时蠢事,于你而言,我早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公子再追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若是为了一时口舌之快,那我也可如公子的意,告诉旁人我是被公子退婚的女人,是公子的庶母,是公子早就厌烦的人。”
“不知公子可还满意?”徐可心一字一句缓声道,她自认为已经顺了林昭明的心意,但不知为何,在她说完后,林昭明面色一沉,良久无话。
林昭明好似被定住一般,攥着她的手臂,既不松手,也没有下言。
他的手指格外有力,攥得徐可心手臂生疼,她用力扯了扯,想要挣脱林昭明的手,但未想到反倒令他回神。
林昭明盯着她,忽然道,“是依仗你腹中孩子的缘故?”
徐可心未听懂他的意思,但下意识抚住腹部,微微蹙眉,谨慎地看着他,“妾身不懂公子的话。”
林昭明眉眼上挑,瞥了一眼她隆起的小腹,未同方才那般无措,而是当着众人的面,“依仗你腹中的孩子得了势,才伶牙俐齿,若这孩子死了,你是不是又要变回从前那副胆小怯懦的姿态。”
他的话过于直白,话落的瞬间,在场众人都没了声音。
徐可心也如坠冰窟,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未敢相信他会说出这般丧心病狂的话。
好似她腹中的孩子是什么死物一般,任由他处置。
徐可心紧攥衣袖,身子不自觉颤抖,对上林昭明冷漠至极的目光,她蜷缩手指,只觉气到极点,抬手打了上去。
啪的一声,手心正正好好打在男人的脸上,不似上次那般轻微划伤,这次一巴掌实实在在就是打在他的脸上。
林昭明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未想过徐可心会打他,微微偏头,冷白的侧脸霎时红肿。
他垂着眉眼,未同上次那般质问不休,只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被打的侧脸,不紧不慢道,“你为了腹中的孽种打我,你只在意他,不在意我是吗?”
他眼下被打了,却未露出多少急躁,而是平和异常,只轻声反问,可偏偏他这副平静面色更令徐可心恐惧。
四周传来些许惊呼议论声,旁人无不震惊地看着两人,站在一旁的林怀瑾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微微蹙眉,但未多言。
她知晓自己不应该失了分寸,当众打林昭明,但这人步步紧逼,也的确将她往绝路上赶。
徐可心只觉一刻都不想再留下去,她慌乱转身,方要离开,谁成想直接撞进别人怀里。
她脚步不稳,身子倾斜,眼见快要摔倒时,对方先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扶着她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徐可心抬头,却见大人不知何时前来,稳稳扶着她的身子。
她方被林昭明吓到,下意识想要向他诉苦,但一想到自己打了林昭明,徐可心又不知如何开口。
心上委屈,又做错了事,她踌躇地看着男人,对上他没有情绪的目光,直接低头靠在他怀里,难受地哭了起来。
“你竟敢打昭明?”
质问的话在身后响起,徐可心抬眼看去,却见大夫人冷冷盯着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她素来怕夫人,心跳止不住加快。
的确她先打了人,不知道大人会不会责怪她,徐可心松开攥着男人衣服的手,不敢再同他诉苦,下意识上前,想要同夫人告罪,可未等她迈步半步,就被人揽着腰抱回怀里。
男人攥着她手腕向主位走去,不顾旁人的目光,令下人搬来桌椅安置在他身侧,又命丫鬟拿来药脂,亲手为她涂抹。
微凉的软膏覆在掌心上,很快化成一滩水,凉丝丝的,很快缓解了手心的酸胀。
未曾想过大人不仅未责问她,反而为她涂抹药脂,徐可心安静地坐在男人身侧,眼中的泪水也尽数退了下去。
她平摊掌心,任由男人涂抹药脂。
宴席众人早已落座,目光一齐落在两人身上,林昭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在人前亲密无间的模样,紧攥拳头,一句话未说转身离开宴席。
大夫人急切地唤了一声昭明,可林昭明快步离开,未回头一眼。
大夫人方才亲眼瞧见徐可心打了她的儿子,她同大人一起前来,没道理大人未看见,眼下他不仅未惩处徐可心,却亲自为她涂抹掌心,明明受伤的人是她的儿子,眼下却好似徐可心受了委屈一般。
大夫人紧攥帕子,快步上前,冷着语气,“大人,徐姨娘动手打人,理应受到惩处。”
质问的话在一旁响起,徐可心心跳一滞,不自觉想起那日夫人命人用木棍夹自己的手指,幻痛在心头蔓延,手也不受控地开始微微抖动。
男人握着她的手腕,放下药脂,覆上她的手背,合拢手指将她的整只手握在掌心之中,几乎瞬间,她心上的恐惧褪去些许,抬眸看向男人,却听他语气淡漠,不紧不慢道,“昭明对庶母轻言无礼,理应重罚。”
林远舟握着她的手,看向站在堂前的大夫人,“不知可心想要如何惩处?”
在场人众人面色一怔,谁都未料到大人不仅未责怪徐姨娘,反倒问她如何治二公子的罪。
大夫人闻言,显然也未料到他会问出这番话,面色泛白,下意识道,“大人,昭明何错之有?徐姨娘自怀有身孕后愈发娇纵,和昭明方才所言一般无二,大人
为何要偏颇她,而去惩处昭明?”
她站在不远处控诉不停,可男人未理会她的话,只攥着徐可心的手,在等她开口。
徐可心回握男人的手,不曾想过大人会为她做主,甚至在众人面前令她作择,药脂紧贴着两人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覆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早就厌烦了林昭明的冒犯无礼,微微抬眸,方要开口,目光掠过一旁,却见大夫人直直盯着她,眼底浓黑阴沉,同那日在堂内看三姨娘的目光别无一二,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第52章
大夫人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徐可心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却见大人垂着眉眼,也在看向大夫人。
她只看出大夫人眼里的怪罪,未察觉出旁的,林远舟握着她的手,指骨嵌进她的指缝中,未再等她作择,语气没有起伏道,
“二公子出言不逊,明日起罚跪祠堂七日,不得前去探望。”
“徐姨娘如今怀有身孕,免去请安,听雨阁院中之事由管家照料。”
“道观年久失修,明年夏拆之复建。”
不用请安,今夜之后,她明日也不必前去面对夫人,受几人的冷嘲,免去了后顾之忧。道观被废,她之后也不必再前去祈福。
徐可心看向男人的侧颜,原来大人一直知晓她在府中的处境,掌心残留的药脂缓慢化开,连同这人的话一起,融进肤下。
待他不紧不慢说完,大夫人的目光也从徐可心身上移到林远舟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素来沉寂的眸子此时透着不解和清晰的怨念。
可无论旁人如何看他,倾慕的、不满的亦或怨恨的,他的眼底总是淡漠至极,不会为旁人泛起半分涟漪,哪怕对待自己亲人手足,也不会留下一丝真情。
好似于他而言,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落至棋盘之上必有其用,而与私情无关。
大夫人站在堂前,直直看着林远舟,饶是对他的话不满,也未敢多言,只在他的身侧落座。
旁人不知晓,她却明白。
大人之所以对后宅之事漠然置之,无非是根本不在意后宅众人,只要面上太平无事,他根本不会分神理会。
她恨此人的无情,但也真真切切畏惧他。
大夫人沉默坐在一旁,未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