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蜘蛛
她本以为自己爬上了高位当上了主子,谁成想一直挺直的腰板反倒弯了下来。
春熙斋冷清无人,不似过去四姨娘在世时那般陈设华丽,甚至比不上最为陈旧的听雨阁。
好似一切只是虚无缥缈的南柯一梦,她见旁人很轻易地成了大人的妾室,以为她也可以,等真正走了这条路,才发觉步步维艰、处处难堪……
回了春熙斋,不顾丫鬟们打量的目光,周菱回了屋内关上门,把自己困在屋内,不再出去见人,再从屋内出来时,面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傲气。
她算不得妾室,甚至不必忧虑前去请安,以此受三姨娘嘲弄。
林昭明在祠堂跪了整整七天七夜,才被守卫叫了出来。
这七天算不得长,不足让他在意,但也算不得短,足够让他想清楚自己的心意。
知晓了自己眼下到底想要什么,方从祠堂离开,他甚至未回自己院子休整,就大步跑到了听雨阁。
“徐可心!我要纳你为妾!”
屋内,徐可心闲来无事,正坐在桌案前抚琴,闻言不受控用力勾动手指,琴音乍惊。
她紧蹙着眉,下意识道,“二少爷方离了祠堂,勿要再胡言乱语。”
“我未曾胡言乱语,你既然可以做他的妾室,为何不可做我的妾室?况且……”
林昭明话音一顿,攥着拳头,垂眸闷声道,“况且我比他年少,比他更有前途,我往后也只纳一人为妾,不会另寻旁人,不会像他那般时不时弄个女人当妾室。”
他自认为理由充足,怎么说徐可心也应该答应他,可徐可心在听完他的话,毫不犹豫道,“二少爷的确年少,但也的确幼稚任性,轻诺寡信,随意许下承诺,又在之后违背,你已经退婚舍弃我一次,难道还要舍弃我第二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想再等你第三次了。”徐可心蜷缩手指紧攥琴弦,强压着心中郁气,努力平复心绪。
未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林昭明面露不解,直接出言反
驳道,“退婚一事是我违背誓言在先,是我不对,可论数下来,你只等了我一次,我何时负了你第二次?”
“过往你想要做什么,我全都顺着你的心意为你做了,而你连做我的妾室也不肯吗?我又不会亏待你,我依旧会同过去那般事事以你为先,你想要什么,我也全都给你。”
“父亲已不复年轻,待他入土,你就是个没人照顾的寡妇,我还年少,能护你一辈子,等你死了,我再命人把我埋到你身旁,到了地底下我还能照顾你……”
他满口生的死的,听得徐可心浑身颤抖不停,下意识道,“我受困在教坊司时,你为何不来见我?为何不带我离开?甚至未曾前来见我一面?”
一直埋在心底的质问脱口而出,一瞬间,林昭明没了声音,好似定住了一般站在原地。
她刚到那里时,被人赶到一处阴暗屋子里,同一群人住在一起,每夜都有人哭,每日都有人死,她何曾不害怕,她怕得要死。
她没了双亲,大可一死了之,可谁去照顾小妹,若她也死了,小妹没了依靠,更不会独活,她只能战战兢兢度日,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最后彻底麻木。
终于把积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徐可心忽觉心上的郁气也彻底消散。
她不知晓林昭明为何又开始胡言乱说,说出纳她为妾这种混账话,但真真切切不愿再受林昭明哄骗。
“若大人身死,我也不会独活,同他一起去了。况且如今我怀了你父亲的孩子,待我死后,自有我的孩子安排我的丧事,不劳二公子烦忧。”
她本不想轻言生死,认为此事忌讳,可林昭明的话又实在不中听,满口胡话,让她也失了分寸。
林昭明沉默地站在那里,眉头紧皱,却没了往日的戾气,过了半晌,他忽得走上前,未回答她的话,而是盯着她的肚子道,“若他死了,你是不是就只能依附我了?”
徐可心闻言,眸色一怔,抚着肚子下意识站起身,咬牙唤了一声林昭明。
“若你伤了我的孩子,我恨你一辈子。”
她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林昭明扶着桌案,被斥责了也未说什么,只垂眸自顾自道,“一辈子那么久,你果然只在乎他,不在意我。”
他伏在桌案上的手紧攥成拳,头也不抬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如何才能愿意回到我身边?无论是我父亲,还是你腹中的孩子,都是后来之人,都比我晚一步出现在你身边,你又为何把他们放在心上,只把我当成无关紧要之人?”
林昭明话语不停,临到现在也未真得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只一味地责怪她,把所有错处都怪在她身上。
徐可心只觉他无药可救,不想再同他多言,转身向里室走去,独留林昭明一人站在那里。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林昭明紧攥拳头。
他也说了好话,主动前来示好,但这人一直不答应,他也只好把人抢过来,让徐可心知晓,到底他和父亲之间谁才是那个真正值得她依靠的。
林昭明方跑去听雨阁,没过多久就黑着脸回了自己院子,把自己关在屋中。旁人前去探望,他只说自己专心科举,闭门不见他。
父亲官至首辅,他又有何不可,只等他考中状元,成了权臣自立门户,便让徐可心知晓,他比父亲更值得她依附。
二少爷过去虽专心科举,从不懈怠,但何曾同眼下这般没日没夜刻苦研读,要把一身心血全都燃烬似的。
知晓他从听雨阁离开就变成这副病态模样,大夫人看在心里,连带着之前的事情,也恨上了徐可心。
眼见临近科举,林昭明依旧守在房中不离开,大夫人的心上也愈发沉闷,每日头疼难耐。
“夫人,周姑娘来了。”小桃推门走进,小心禀告道。
大夫人眼也不抬,“把她赶走。”
小桃微微颔首,方要去传话,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周菱不顾丫鬟们的阻拦,直接闯了进来,一见到她就跪在地上,哭着道,“夫人,奴婢知错了。”
“你有什么错,爬上了大人的床,得了院子,可比在正院当个丫鬟风光多了。”大夫人瞥了她一眼,淡声道。
自从那一夜后,周菱就再也未见过大人,只一个人留在春熙斋受苦,丫鬟们也不似往日那般畏惧她,她过得苦不堪言。
她恨大夫人那夜耍了她,不想向大夫人求情,可过了数月受人鄙夷的日子,实在难以忍受,只能跑来求情。
周菱跪在地上,只一味地磕头求情,说自己知错了。
大夫人冷眼瞧着她,任由她跪在地上。
“夫人,只要你原谅奴婢,奴婢愿意为夫人做任何事。”
话音刚落,大夫人揉捏额头的手一顿,抬眼看她,语气没有起伏道,“什么都愿做?”
周菱闻言,忙不迭点头。
大夫人见状,轻笑道,“既你上门求情,我也不是什么冷血之人。”
“徐姨娘如今怀有身孕,再过两月就要临盆。”
“如今府上已经有了两位少爷,不宜再添新丁,你可明白?”
周菱本颤抖着身体,闻言面色一怔,霎时明白了她的话,忙不迭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她点头如捣蒜,生怕说得晚了就被人赶走。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端起茶杯,知晓她办事利落,心上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这人还未诞下子嗣,就敢仗着大人的宠爱为难她的儿子,若真得生了一个儿子,想必会更为娇纵,还不如胎死腹中,也免去了她的一桩麻烦。
第58章
徐可心初次怀孕,不知晓应做什么,因此格外小心谨慎,眼见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更是足不出户,生怕出了闪失。
三姨娘落水时的情景时不时在她眼前浮现,连带着入睡后,也时常梦见自己落水的情景。
每每梦到都惶恐不安,难以平复,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心灵感应,无论何时,只要她受惊,男人都会察觉到,轻拍她的肩膀,温声哄着她,声音低而哑,还透着几分入睡的倦意。
好似未真得醒来,只是留意她的动静,下意识将她揽在怀里温声安抚。
“大人。”
夜色中,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听到回应,徐可心抬眸看他,见他仍阖着眼睛,复又道,“大人。”
“嗯。”
得了两声回应,知晓他还未入睡,徐可心微微抬起下巴,枕着他的胸膛,眨着眼睛轻声道,“大人。”
接连三声,林远舟终于抬眸看她,“身子不适?”
他抬手,抚上徐可心的后腰,不紧不慢揉捏,近几日她的肚子大了,连带着腰背也格外酸疼,时不时难受地喊着。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力道适中,揉得她很舒服,徐可心环着他的腰背,对上他的目光,小声道,“并无不适,只是想唤大人。”
她眨着眼睛,看似无辜,实则格外理直气壮。
林远舟淡淡瞥了她一眼,阖上眼睛,按着她的头将她压在怀里,眼也不抬道,“若唤为夫,总应先唤为夫的名讳,才会得到为夫的回应。”
话音刚落,徐可心倏地抬头,迟疑道,“那岂不是冒犯大人……”
她盯着男人的下巴,极其认真道,“大人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不应直呼大人名讳。”
她正好被噩梦吓醒,眼下难以安睡,伏在男人肩膀上,引经据典地同他讲述,告诉他为何不能直呼他的名讳。
林远舟揽着她的腰,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待她忘记某句话出自哪里,或者忘记出自何人口中时,林远舟才不紧不慢开口,低声提醒她。
徐可心话语不停,趴在他耳边碎碎念了许久,才困得轻轻打了个哈欠,凑上男人的侧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慢慢挪动身子,在男人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睛准备入睡。
她侧着身子,背靠着男人,男人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扶着她的肚子护着她的身体。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手指忽得被人攥住,有力的手指穿进她的指缝间,覆盖她的整只手,同她十指相扣,力道很重,攥得她的手指很痛,但她困得睁不开眼,只轻轻嘟囔一声。
睡梦中,伏在她掌心的手指微微划动,不知晓对方写了什么,她正无意识思索时,耳边忽得传来低语,温
热的唇贴在她耳侧,不紧不慢地念了一个林字。
“林,”
“远,”
“舟……”
她断断续续念着,最后一个尾音落地的瞬间,男人抚上她的侧脸,吻上她的唇,在她耳边轻声笑道,“这便是为夫的姓名,往后出门在外,若受了委屈,便报出为夫的名讳。”
“天下无人不识君,无论走到何处,总会有人代为夫照顾可心,不会让可心受欺负。”
男人微微低头,唇贴着她耳侧,同她方才那般低语不停。眼眶忽得酸胀,徐可心微微偏过头,脸埋在他的手臂里,含糊道,“只想留在大人身边,不想同大人分开。”
咸湿的泪从眼尾溢出,濡湿男人的衣袖,环在她身前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禁锢在怀里,眼下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两个残缺的半圆,谁也不知道谁更不堪,只知晓贴在一起时,是个紧紧相依的圆月,只想得到圆满,不想要残缺。
暮春时分,京中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全是不久后就要参加科考的学子。
林昭明把自己困在屋中不出来,哪怕大夫人亲自上门,这人也不开门,烛灯彻夜明亮,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发了什么疯,一副走火入魔的疯癫模样,考不到状元就要一头撞死似的。
大夫人站在门外,劝解不停,告诉他,哪怕榜上无名也无事,他父亲和大哥均位居高位,他不必如此呕心沥血。
可无论她说什么,林昭明也不理会她,只一味守在房中,把书翻来覆去读了个遍。
恐这人太过痴迷伤了身子,大夫人只能命人去唤林怀瑾,让他前去劝解一二。
母亲亲自开了口,林怀瑾也没有不从的道理,奉命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