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光从钱高
誉的身上也能看出,钱家家风叫人不敢细品,世家大族但凡是要些脸面的,也决计不会放任着族中子弟做出那些臭名远扬的事来,钱家门风不正,正是合了那句古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偏那黄尚书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开口闭口就是“子曰”“古训”“有辱斯文”,他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同钱尚书同朝为官,没少弹劾于他。偏钱尚书也是个小心眼,开始死抓黄家的小辫子,两人弹劾来弹劾去,倒也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人行于世,断不会一点错都不犯下。
况说那两人的性子作风截然不同,若能相安无事才该叫人多想。
钱、黄两家那段时日打得不可开交,众人也都已经习惯。
只真正让两家结下梁子,是黄尚书的弟弟犯错叫人抓住,落到了刑部。
虽最后人是放出来了,可最后竟落了个半身残废,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钱、黄两家便是因这件事情彻底结下了梁子。
黄向棠的小叔叔便是因着钱家毁了后半生,她的父亲也恨钱家人欲死,如今钱家的宴,她如何会去再去?
谢家人要去她拦不着,毕竟钱家也算大户,有人在刑部做官,虽结不了好,可也莫要交恶,可谢临复他不一样,他是她的夫君,她厌钱家人,他就是去不得。
谢临复对此倒也没说些什么,毕竟妻子娘家和别人闹了不快,他去了的话,又是置黄向棠于何地。
敬溪他们也不喜钱家人的做派,懒得动弹,只让宋醒月他们去了。
到了最后,去的也就只有她同谢临序。
因当年旧事,宋醒月一路上也是心不在焉。
若说当初季简昀回来,她也不曾心慌,毕竟他这人除开气盛一些,也没有旁的地方能够指摘,可那钱高誉便不一样了,这就是个十足的腌臜货,变态,纨绔。
此番前去,也难免有些心烦。
可转念又想,有谢临序在,他还能怎么着她不成?再说了,今日是他自己孩子的弥月礼,若不想闹出些什么事来再去丢脸,也阖该安生些。
容不得宋醒月再多想下去,马车已经行至钱府门口。
谢临序见她仍是这幅心不在焉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两日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整个人就跟丢了魂魄似的,说话不理,讲话不应,这幅样子叫人以为身上是沾上了些什么脏东西。
宋醒月坐在他旁边,手上搅弄着手帕,听到他开口,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那帕子搅得更紧了一些。
谢临序见她又是闷着,又问她:“今日怎么就不穿新衣了?”
宋醒月哪里敢在今日打扮,只老老实实穿回了从前那些丑衣服,把压箱底的丑货拿出来穿了,能多不好看就多不好看。
不承想,如此一来,又叫谢临序寻到了话头好说。
宋醒月也总算是正眼看向了他。
她一听他那话就知道他是在说上回去李家问他要新衣一事。
心中暗骂谢临序的心眼就这样小,一件事竟能叫他记念如此之久,面上却是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她只道:“听说这钱家的二公子是个混不吝的,我怕他总是成吧。”
谢临序下意识问出口:“又怕他做些什么?”
宋醒月幽幽地看向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还能为什么怕?
钱高誉是个色胆包天的,她生得漂亮,怕他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宋醒月也不遮掩对钱高誉的忧惧担心,这样后面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只推说到他这人无法无天之上,少叫谢临序想到别处,也少叫其他的人想到别处。
那桩旧事,真是提起也晦气,能不叫人知道就不叫人知道。
谢临序果真是没有多想到别处,看她那眼神,竟觉有些好笑,也切实轻笑出了声,他道:“你倒自信,旁人都已成婚生子,你也要觉别人平白地觊觎于你,真就生这么好看?”
他这话十足的调笑,宋醒月少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打趣。
听他笑话,宋醒月没恼,闷声顶道:“我就是好看。”
好看不好看是再直白不过的事情,貌美便是貌美,俊俏就是俊俏,生得好看又非说自己不好看,有何必要如此自谦?
宋醒月扭头看他,微仰头盯着他反问:“难道你不觉得你自己好看?”
他向来是自矜脸面,能应下才怪。
外头的秋风吹起了马车的帘子,吹起了宋醒月的碎发,碎发拂过谢临序的脸颊,弄得他的脸,连带着脖颈一直痒到了心口那处。
谢临序轻咳一声,瞥开了头,道:“巧言令色。”
眼看时候也不大早了,两人也不在就“好看不好看”一事争执下去,前后脚下了马车,任由着人迎了他们进去。
来钱家的人还算是多,却远不如李老太傅诞辰那日热闹,钱家的声名也没李家响亮好听,往来交好之人也不过尔尔。
谢临序今日携宋醒月来,一是敬溪吩咐了她,二也是他有自己的私心。
宋醒月才想起了谢临序上回说的今日怕是不太平,她问他:“你上回说今日不太平,是何事不太平?”
谢临序也没打哑谜,道:“钦天监死了个五品官,死在了刑部。”
说到了说去也仍旧是道观一事。
修观一事僵持不下,恰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观得荧惑守心,赤光如血。天呈如此异象,只怕是上苍在昭示着什么,监正连夜上书至景宁帝,引经据典,暗指上苍显灵,极力劝阻帝王莫要继续罔顾天伦,逆天行道。
便是这些话彻底惹恼了沉寂许久的帝王。
景宁帝积攒许久的怨气怒意顷刻迸发,直奔向了这个直言劝谏的监正。
他疑心这个五品的官员是故意借着天象叫他难堪,他精通道义,敬爱道祖,上天怎会说他有过错呢?定是这个监正胡说八道,矢口猖言!他让东厂的人抓他入了诏狱,想要逼他认罪改口,荧惑守心该是大吉之兆而非是大凶。
诏狱是个穷凶极恶的地方,可那地方却没有让监正改口,他从始至终说的也只是,陛下修长生,如逆天行道。
他在诏狱受尽折磨,却没有改口。
监正在诏狱待了整整三日,又入了刑部。
诏狱给他安的罪名是不敬帝王。
可到了刑部,他们又给他安了一个新的罪名,勾结朋党。
他们竟说,监正骤然上书弹劾帝王,实际上一场持久的预谋,背后定然是有人指使于他。
这等极大的跨度联想让监正这样一个玄学家都一时无法接受,他受尽折磨竟也不知该如何去承认这等虚妄的罪名。审问者却始终不曾放过他,极有耐心地折磨他,他们一点点的逼问他,一点点的逼迫他,迫使他去认下那些奇怪至极的罪名。
最后,没有死在诏狱的监正竟然死在了刑部。
他的死,惹得朝野上下震动。
刑部的尚书是钱不为,钱不为的背后又是谁?他让钦天监的监正认下的罪名究竟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又是为了拿这个靶子罪证攻击谁.......
把人抓去刑部的令是景宁帝下的,又或许是景宁帝心中猜疑着谁?
而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监正死了。
人人自危,人人不言。
此番事至此等地步,便是谢临序口中的不太平三字。
宋醒月也不知朝中如何情形,可听谢临序说,有人死在了钱不为的手上,又听谢临序都说“不太平”,也多少猜出此事该是有些严重。
她没再多想下去,那些朝堂上的政事她想也想不明白,谢临序也不会同她多解释些什么,她听了谢临序的话后也不曾继续多问,垂着脑袋也不再说话。
谢临序扭头,见她低下了头,忽地出声道:“总之,今日若是害怕,便不要乱跑了。”
宋醒月听他这样说,只瘪了瘪嘴,道:“知道,不用你多说。”
他便是不说她也不会瞎走的。
宋醒月先是跟在了谢临序的身边,一道去见过了钱不为的孙子。
钱家二少夫人同钱高誉站在一处,抱着孩子四处应酬。
堂屋之中,那些人各自说着客套寒暄的话,谢临序一经出现便有窃窃私语。
“世子爷今日也来了?”
钱家如此作风,谢临序本该最看不上才是,这回没想竟也携着妻子来
了。
他们耳语道:“这谢家不是同太子亲近吗?钱家这回明显是要把孙平的那盆脏水往太子身上泼,他竟还来?”
“你我不也来了?钱家是个心眼小的,这回不来,若下次不小心进了刑部,怕也是没命出。”
“定国公府的人有何好怕他们呢?”
“谁知道呢,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胡说,自诩风流,遗世独立之人,哪里会有朋友可言......?”
谢临序从那两人面前走过,他们便也收了嘴,没再多说下去。
钱高誉正和自己的妻子站在一起应酬宾客,就见得门口那处进来的那双檀郎谢女,他的视线几乎是转瞬落到了宋醒月的身上。
自她同谢临序成婚后,他也没什么能到她的机会了。
如今再见,没想她竟还是那般风情万种,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看得人只叫心旌摇曳,口舌生津。
本以为她嫁了人,在谢家的日子不好过,应当早熬成黄脸婆才是,可谁知竟是比之两年更要妩媚动人......叫人如何能去忘怀?
当初若非是国公府的人同她定下婚事,若她的夫郎不是谢临序,他定要强掳了她走.......可没法子,偏生是谢临序,京城的世家,得罪谁也不好去得罪谢家。
宋醒月隐隐注意到了钱高誉的视线,那人生得便是一副纨绔之相,身形瘦长,眼尾炸花,脸型瘦削,一副尖酸刻薄,她不动声色往着谢临序身后躲了躲。
谢临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抬眼看去,果真就见钱高誉神色不善地看着身边之人。
他的视线太过太过露骨,心怀叵测何其明显。
光是见色起意?谢临序却觉不像,倒是还像有些什么更深的,他不知道的隐情在......
这等情形也来不及多想,只脸上寒意更重,往她的身前微不可见挡了挡,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身后带。
钱高誉自然也看出了谢临序的意思,马上又收敛起了自己的神色,堆上了一道和善的笑,他迎了上去,朝他伸手:“谢兄,你也赏脸来了。”
谢临序的神色看着很淡很冷,脸上辨不出一丝可见的喜意,今日分明是来旁人家中做客,可他身上傲气却丝毫不愿去遮掩一二。
对于钱高誉的招呼示好,谢临序连手也不曾伸,甚至连头都不曾点过,他道:“今日衙门休沐。”
钱高誉伸出的手落了个空,心里头骂了谢临序几百个来回,恨得后槽牙都咬碎,面上却讪讪笑道:“既来了便是上坐,宴席一会便开了,往里头进吧。”
他又对一旁的妻子使了个眼色,道:“你且领着世子夫人往女客席去,那边也都等着你去招待呢。”
听得钱高誉这样说,二少夫人也上前挽住了宋醒月的手臂,热络道:“那我们便往着西边席面去,夫人且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