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他从来都不听她的话,也从来都不会顾忌她的想法。
生孩子?她哪里敢给这样的人生孩子,她又不是傻子。
宋醒月听祖母说,母亲有孕前是多么的康健,多么的有灵气,可是后来,在宋醒月那些稀薄的记忆中,只记得母亲纤弱的四肢,托举着她那艰难的生活。
若是母亲当初没有生下她和醒淼。
母亲的路会不会也不那么难走?
她和醒淼的出生,把她的精气神夺走了一半,而后,她又把残存的气志全都积存在了她们姐妹身上,自己身上,再是什么都不剩了。
于是乎,病来如山倒,就这样,病死了。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实打实的大事,她又怎么敢将这样的大事托付于他?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也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他明白她是在怕什么。
有时,不用说是她,就连他也觉自己古怪得要命。
人的情绪是复杂的,可谢临序的世界好像又是非黑即白的。
她说她怕他......
那她这样一个复杂不纯粹的人,他又要用何种形式去面对她?
宋醒月最近的变化太过明显,让谢临序的心中竟越发觉得不安。
可他细想过一番,若真和离,他当如何?
他只是单方面地肯定宋醒月并不会离开他,所以肆无忌惮地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他那时候只想一径地报复她在寺庙说的那些话。
可他事后再去回想,好像根本也没办法去直面那个问题:若她真应下同他和离,他当如何。
他想,应当是习惯了,所以不想再去面对那些变故。
这样吧,一切维持原状才对。
他不想娶别的妻子。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左右她也是离不开他的。
都两年了,那日子便凑活过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宋醒月道:“你好好喝药,我也好好喝药,往后生个孩子下来,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了,你不要多想了。”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后,默声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许是谢临序自己也受不了这古怪的氛围,起身出了门去,只留她一人于此。
看着谢临序走远离开,宋醒月最后也起了身,端起药碗走到窗边倒了一干二净。
高兴时候是柔情蜜意,恼怒起来是啖其血肉。
男人的话,还有几个字能去信?
*
日子一日一日翻眼过着。
宋醒月这些时日总也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若是真要和离,至少需有个去处,总要有容身之所,总不能届时真离了后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难不成真这厢离了又寻另一厢嫁人?从这火坑跳到另一火坑,岂不是要了命了。
可房子这东西,总没那么好得,哪能她想就有这般轻松。
她怎么也看谢临序两年眼色,白白伺候了他两年,回过头来竟真就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
她都过成这幅样子,谢临序竟还日日疑心她攀龙附凤。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攀他什么了?
越想越是觉得亏,越想越觉谢临序小气,他嫌她心思不干净,她就不知他心思是干净到哪里去了,她一图不到他的人,二图不到他的身家,到头来,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
反正他左右也这样想她了,那她担了骂名又没钱,岂不是叫自己委屈?
她要盘
算着以后是要离,可离了之前也总得从他那里拿些钱来养活自己下半辈子......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会再在这方面的事上觉得羞赧,再矜着脸面到最后真要喝了西北风才痛快。
谢临序身家富足,便是不和国公府分开论,其数怕也是能叫人瞠目结舌,至于有多少,宋醒月也从没想着去打听。
一个世家子弟,还是皇帝疼爱的子侄。
田庄、红封......想也知道私房钱财不容小觑。
只有从他手指缝里头摸出点什么东西来,还能怕她下半辈子没有去处不成?
宋醒月心里头嘀哩咕噜想完一通,打好自己的小算盘,打算寻个好机会开口。
晚上宋醒月净过身后,早早躺到了床上,她心中盘算着事,自也睡不着觉,拿了本闲书打发时间,躺在床上看。
这一夜,谢临序从外面回来的也不算晚,到了亥时也跟着上了床。
他见她四仰八叉地倒再说床上看书,手指扣了扣床头,黄花梨木被敲打,发出一声声脆响,宋醒月听他道:“坐起来看,眼睛是不要了?”
宋醒月见他回来,便也不再看了,将书放去了一旁,她道:“我不看了,吹灯吧。”
有些话,还是黑着说好。
跃动的烛火闪着,而后,归于寂灭,屋子里头也随之跟着黑了下来,只能借得一些从屋外渗进的幽幽月光,见得万物的形状痕迹。
待他才上了床没一会,宋醒月便幽幽开了口:“长舟,你以往总说我贪图你谢家的荣华,可那日钱家的事发生了之后,我左思右想都是委屈,若非你叫我过得这样穷酸,我也不至于被人诬陷去偷了一孩子的金璎珞。”
“我跟了你也有两年多,你总觉我是个贪钱慕权的,可我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连一点该有的为人的体面也没有......我也不说旁的,就拿我家中那继母来说,她是个极会说好听话讨人欢心的,饶是我爹那样的小气守财的人,也愿意把身家都给她。我最多只是主动开口问你要一件衣裳而已,你这也嫌我虚荣?分明是你小气罢。”
男人都好面子的,岂能受得了旁人说他抠搜?
况说,她还拿他去和宋呈那样的人做比较。
谢临序听后,果然一下子便维持不住,他反问道:“我还能比你爹不如?”
她爹是什么情形,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在她眼中,竟是还比不过那个父亲。
这话对谢临序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宋醒月马上道:“也别去同他比东比西了,只是你不觉得,你真的很没道理吗?我从没有主动开口问你要过些什么吧,可你却觉得我已经把你全身上下的主意都打完了,你只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觉得我不好罢了,所以我什么都没做,你就觉得我什么都是错的。”
她像是真说委屈了,到了后头,竟能听出几分哽咽。
谢临序闻此,竟真也再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宋醒月不知他是在想些什么,又会不会松口,想着再说些什么之时,就听谢临序开了口道:“你说得不错,从前是我不大方,只你今日说这么多,是钱不够花了?你若不够用,直接说就是。”
她今日说自己委屈,又总往钱上扯,谢临序又不是傻子,这也听不出来。
直说不就是了,非要拐弯抹角骂他一顿才叫痛快。
宋醒月切实是想要钱,饶是早做好准备同他开口,可叫他这轻飘飘的一说,心里头却仍是莫名臊得慌。
可她也没再矜着,直接道:“对,就是不够用。”
伸手问人要钱切实要些勇气,尤是在这番情形之下,她心中一边厌着他,可一边又伸手问他要钱,但一想到,等有了钱后便万事大吉,便没什么忍不得的了。
谢临序却道:“往后若是缺了什么,直接去问陈嬷嬷要就好了,你同她学着如何理钱,待你学会了,往后清荷院的钱你便管着吧。”
这件事上,确实是他不对。
她说他小气,好像也不曾说错。
再说,既都说了不再提和离的事,清荷院的钱迟早是要交到她手上的。
只要她也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再去同旁人拉拉扯扯,其他的事情都没关系的。
他只要她的心定下来。
可宋醒月听到谢临序的话却愣了好一会。
他说什么?
清荷院的钱给她管?
他的钱,他给她管?
宋醒月是想要他的钱不错,可也不是这么个要法的。而且现下真揽下了这些东西,往后真是说不清扯不断了。
她不要那些,她同他道:“不......我没这本事.......”
谢临序听她不要管他的钱,眉头下意识拧起,他执意道:“没本事学就是。”
宋醒月没有注意到谢临序的情绪变化,也执意道:“我管不来这些,陈嬷嬷很好,便让她继续管着吧。只是,你名下不是有很多家铺子吗,你给我一家打理打理,我在家中太无聊了,也没事做。”
钱只是一时的,可铺子不一样。
此话一出,谢临序便久久不言,宋醒月侧过头去看他,借着月光看到他紧绷着的下颌。
她没觉着这要求有多过分,比起他方才说的那些,一间铺子算什么。
“这样也不愿意吗?”
“你要铺子做什么。”
谢临序也扭头看向了她,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他不明白。
她说没钱花,他把整个清荷院的钱交给她,她不要,却只单单问他一间铺子。
谢临序敏锐的、隐约的察觉到了什么。
昏暗中,谢临序的漆黑瞳孔似凝着寒霜,在昏黑的夜中瞧不出一丝温度,如同鬼魅一般。
宋醒月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双眼,失了同他对视的勇气,她撇回了脑袋,闷闷道:“不是说了吗,没有钱花。你的钱太多了,我管不来,我不要那些,就要一家铺子。你上次说不会再对我说那些话,可我不信,我怕你赶我出门,我没了去处,钱拿手里,我才能安心......你嘴巴说的,都不作数。”
她说是怕他赶她走,只字不提是她将来意欲和离,按谢临序的心气,只有他同别人说和离的份,没有旁人同他说和离的道理。
钱都还没拿安稳,她还是不要叫他发现什么不对劲。
谢临序听到这话好像也果真没再多想下去,毕竟她说她害怕,不安心,这话他能找出什么理由辩驳呢?
他侧过了身,面向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到了怀中。
从那日后,他便再没这样抱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