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宋醒月夹了一筷子菜,不知为何面前的菜没甚热气,看谢临序也不过是才刚开始用膳的样子,这菜当是才端出来的吧,怎么一下子凉的这么快了。
谢临序一想起她那猝不及防就收拢的笑,心里头又是一阵发堵,他压着情绪,道:“在外面忙些什么?”
宋醒月也来不及多想面前的菜为何发凉,开口回了谢临序的话:“就在店里头,搭把手。”
见她搭了话茬,谢临序也有得好说,他放下了手上的筷著,道:“店里头在忙些什么用得着这么晚才回?左右都是人,也不差着你一个。外头天都黑了,这么晚回来,路上可又安全?”
宋醒月也看出了谢临序的不痛快,可觉得他这些情绪来得实在有些莫名,她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淡声道:“长舟,我好像并没有要你等我,我晚回来又是碍着你什么事了么?”
她并没有让他等她。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些许失态。
他对她晚归这一事,实在是展露出了太多无礼的情绪。
某些时候,某些情形,在碰到了一些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时,人切实是容易变得无礼。
好在谢临序很快地从宋醒月那副平淡的样子之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意识到若是再继续多说下去,也只会叫她牵着鼻子走。
近来,他好像总是落入这样的境地。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屋外的夜风透过门窗吹进,带着几分凉飕飕的冷意,谢临序看着宋醒月漠然的神情,招手唤来了下人,他让人端着菜重新下去热了一番。
宋醒月看着眼前的饭菜空了,想起身进屋,可身后却传来了谢临序的声音。
“回来先。”
第33章
宋醒月在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肃然,心里头左掰扯右掰扯一下,也能猜出他大抵是又想说些教训她的话来,他既要说,她也不好叫他憋着,否则他也有的是办法给她使绊子难受。
她坐回原位,看着谢临序,摆明了一副随他开口,她反正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谢临序自也清晰明了地洞察了她的小心思,可到底是二十二岁就有三年实际官龄的翰林士子,这会既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自不会叫她牵着鼻子走。
他道:“给你铺子,是想要你歇着,非是要你四处奔走,铺子里面已有人看顾,你每日在家里待着也有人将收成送到你手上。每日这么晚归,都要擦着宵禁的点回,一个女子......你自己觉着像话么。”
不是张口就来的训斥,可宋醒月也没觉得这话有多好听,她回道:“既你把这花肆的铺契给我,那便该是我的了,我待在自己的铺子里头也没甚错,况说,今日晚回来也只是偶尔,又非是天天这么晚,我不觉有什么不妥不安稳的地方。”
“虽然这话说了你会不高兴,可我还是要说,你不觉得自己脾气很差吗,我拢共也没叫你等过几回,可你却次次给我甩脸色。”宋醒月道:“况且,我并没有叫你等我一起用膳,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我自己会用膳,所以也不用你等我一起。”
她从前难道没有等过他吗,难道有一回说过什么怨言吗?
他自己愿意等,反倒是编排起了别人的不是。
可到底是谁在让他等了?
宋醒月半是质问半是打趣:“难不成是没人陪你吃饭,你没了消遣,所以这也不高兴了?”
谢临序疑心她是故意叫他生气。
看他失态,她就觉得这么有趣是吗。
他端起了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后,也只是漠然看着宋醒月。
宋醒月莫名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发毛:“有话便说,这么瞧我作甚。”
谢临序总算开口,只声音仍是一片淡漠,他道:“那花肆不好,关了吧,我给你旁的东西来换。”
宋醒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些什么呢。”
长安街的铺子,那么好的地段,他说关了就关了?
而且,那铺契现下貌似是在她的手上吧,他是凭什么说关就关,说得竟也这样轻松。
谢临序重复道:“我说,关了吧。”
“你想要些银钱傍身,我不会不给你。你早出晚归忙着铺子,不好。”
宋醒月终有些恼:“不带这样不讲道理的,一间铺子对你来说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你为什么就非要这样同我作对呢。”
谢临序看着她道:“我没有同你作对,是你在同我作对。”
宋醒月前些时日看到铺契的时候有多高兴,现下就该有多心寒齿冷。
铺契终究也就只是一张纸罢了,具体如何,还不是谢临序说了算吗。
她妄想靠着这些铺子从他那里骗些傍身的东西过来,到头来发现这间花肆不过也是比纸扎的房子还要轻些,叫谢临序色轻轻一戳就倒下了。
她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铺子里头的人又不听她的,说她是铺子的主子,哪个肯将她真的当做主子。
偏偏谢临序不戳破,她也跟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面对。
谢临序道:“月娘,你得到这间花肆并不困难,也没有付诸多少的情感寄托,一间铺子换实打实的银钱,你难道不知道怎么算吗?”
花肆先不论房钱这些,便是最简单的小二、掌柜们的工钱,花苗从哪户佃农那里取,每日的营收能否覆盖每日的开销......她都不知道。
她并不知道那些柴米油盐有多难算,并不知道一家店想要落稳脚跟有多困难。
她只知道躲在那一家铺子里面。
至于躲着谁?不想看到谁?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宋醒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临序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恶心谁。竟说我得来的轻易,可谁能有你轻易呢?一间上好的铺子,你说关了就关了,再拿些钱来摆平我,若非是你得来太轻易,你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他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着长大,一生来就什么都有,要些什么就有些什么,不用为任何的事情伤神劳心,也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更不会有人莫名奇妙去诬陷他偷了家里人的东西,随后遭致一场毒打......他的父母疼惜他,爱惜他,平日不舍得他受一点伤,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摔了,皇帝舅舅也心疼他,就算是在政事上有了相左意见,也只敲打他一番,而后将事情轻拿轻放。他是一块被人细心呵护的宝玉,比太子都过得舒坦......
她呢?她同他全然相反,从始至终都是叫抛弃的那个,她什么都没有,唯一剩下的亲人,只有个妹妹了。
可是,像谢临序这样的人,反倒来是说她得到的太轻松了。
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说她轻松,就他谢临序这样的人说不得!
宋醒月这一刻有些想哭。
想要放声大哭。
可她知道,流泪也没有任何用,这些泪只会将她想要说的那些话变得浑浊,混淆成了一团不值得人看重的文字。
因为生气,因为恼怒,宋醒月白皙的面颊变得赤红,她道:“你不过就是看不惯我不听你的话,就想出这样的法子作践我,看我气得这样面目全非,你就这样高兴是吗?你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过得太轻松......?你......你可曾将我当人细细对待?”
所以她的痛苦难堪,就和她生辰那日落的泪一样,这样不值一提吗。
她知道自己没有值得人高看之处,可他一二再再而三的如此想她,她怎么能觉不被侮辱。
谢临序没想到她竟气成这番,从方才开始一直淡漠的情绪也终于有些变了。
“何必气得脸都红了。”他道:“你说你没钱不安心,我给你现钱,也比铺子
轻松,何必这样执拗。”
这不一样。
这一点都不一样。
宋醒月知道,他就是想要捏着她罢了。
他觉得她没有本事,觉她日日晚归不好,还觉得她得之轻松,得来容易。
这花肆里头也都是他的人,他说的话也才管用,他可以叫这铺子说关就关,原因就是因为她回来的太晚罢了,谢临序就是得看着别人绕着他团团转,把他捧在手心上才叫高兴。
他就是想叫她如从前一样,什么都听他的,什么都叫他管着才好。
他的心思不叫光明磊落,她如何不能轻易察觉?
宋醒月道:“你觉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我在同你做些儿戏?你大可将铺子里头的人全数撤走,只给我留一间空花肆,怎就知我活不下去?!”
谢临序凝着她的眼瞳,沉默良久。
她气得面色通红,可还不忘了和他做交易。
她是想将花肆里头的人全都换了。
现在铺子里头的人,都算是他的人,她大抵也是觉得不自在。
既这次将这事抬到了明面上来,她干脆顺势而出。
谢临序见她有了心思做交易,眼神也重归于方才的平静,他平着声道:“得之容易,维持不易,既你如此说,那我便将管事全都撤走,一月为期,若铺子转不下去,你也该安生了。”
非是谢临序看不起她,只她没做过生意经,从前也从不曾接触过这番事务,锦春堂也不是什么小铺子,规模不同寻常花肆,如今她既让他将人撤走,自己接手一月,一番下来,怎么不算艰难?
若不应她,势必还要继续吵闹下去,应了她,将来自己维持不住,总也没了话再同他闹红脸。
宋醒月见他真松了口,便顺着道:“那好,如此便一言为定,若我做下去了,往后你再不许插手铺子的事,锦春堂实打实是我的了,没有你说关门就关门的道理。”
说完这话,将好丫鬟们就端着热好的菜回来了。
可经了这样一番争吵,宋醒月自是没胃口再吃得下饭,她起身就走。
“回来,用膳。”
“我没胃口。”
看着他,谁还能吃得下去饭呢?
谢临序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沉。
“月娘。”
还喊她作甚!
宋醒月回过头直呼他的大名:“谢临序!!”
谢临序听她连名带姓喊他,她看着他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怨恨。
他触及她的目光愣神片刻,可很快也冷了声道:“谁教的你这样连名带姓喊郎君。”
一旁的下人们见气氛不对,也都赶紧放下菜退出门去。
谢临序平日也只是喜欢冷脸罢了,很少这番厉声责备。
宋醒月见谢临序沉了脸,也没再犟,末了只瞥开了脑袋,不再吭声。
她是喊不得他全名全姓,他就喊得了她。
那能叫怎么办呢,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做娘子的,得尊着家中的丈夫,断没有如此唤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