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太傅是太子先生,按理来说,李家不会被薄待,可看太子现在的情形如何?难道不觉得有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吗。
“你同他是甥舅,他从小看着你长大,他相信你,你在他心中,你就是忠臣。”
你是忠臣。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几个字,反倒是叫谢临序浑身上下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叫他脑袋都有些跟着晕眩。
“不。”谢临序反应过来后,堪称迅速辩驳道:“我不是。”
他才不是什么忠臣。
此刻,他对这两个字,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甚至说是恐惧。
谢临序又想起了往事,脸上表情也有些痛苦,他提醒了谢修道:“李家是奸臣,可是我们帮过他,父亲,我们也有帮过他们的。”
他们同流合污。
谢修听到这话却笑了:“我不是说过吗,陛下看谁是忠臣,谁就是,他看谁不是,谁就不是。”
没有别人选择的道理。
他说:“不久他当就该辞官回家,你舅舅是想把道观的事情交到你的手上,你若能好好做,以后工部迟早你做主,如若你做不好你舅舅的事,他看在你母亲的面上虽然不会苛待于你,可入阁拜相,这辈子于你无缘。”
得之容易,维持不易。
这些机会,把握不住,那也就这样。
谢临序听后,久久不言,他说:“那舅舅对我真好,父亲对我也真好,本于忠臣之列,却要因为的私心龃龉和李家沾上了关系。”
他这话隐约带着些讥讽,谢修自听出来了。
“长舟,你自己怪自己,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前几年,他做出了那样的事,害得谢家失约在先,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了李家人的哭求,谢临序自己怕也对此事有些耿耿于怀,可能怎么办?谁让他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在先。
“你是我的儿子,我无所谓做这些事情帮你善后,你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强抢民女,不和钱家的那个混账东西一样做派,我都可以帮你。况说,你听话懂事,宵小成名,除了脾气倔一些之外,完全没有叫我操心的地方,我为什么会因为那一件事情生你的气,而去怪罪你呢。”
“在你的身上,没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是错误,你做什么,都会有人一直帮你善后,你比别人的机会永远也多得多,当然,我不抹杀你自己的功劳辛苦,但若没有你出生的这个地方,走到如今,绝对也很困难。”
“所以,长舟,我说你和小月并不相配,你现在难道还不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出生在锦衣华服堆中,躺在金丝楠木摇篮之中,拉着口涎,把玩着玉如意。五岁的时候就穿上了金线缝制的开蒙袍,十岁拜太傅为师,坐在文华殿中和太子一起念书。十二岁那年,学习骑射时候,身下的西域小马价值百金。才十五,名下已有数
间绸缎庄和田庄,私产数不清楚。
十八岁高中探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行冠礼上,流觞曲水用的是银杯玉盏,腰间挂着的是御赐的玉佩。
他犯的那些错误,他的家人可以全盘接受,也可以为他善后,就连和皇帝作对,他也可以包容他,因为他是从小就在他膝盖上长大的外甥。
可是宋醒月呢,谢临序,你知道你到底和她不相配在哪里吗。
那些误会什么的,在这些事情上面,完全算不了什么。
宋醒月出生的时候,父亲大概匆匆看了她一眼,发现是个女儿,意兴阑珊,败兴而去。她一岁的时候,弟弟也有半岁了,而母亲去世之后,她就连最基本的吃穿都成了问题,不说有没有人给她善后,那些人不卖女求荣都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长大到现在就已经足够辛苦,没有人能够承托起她未来余生,六亲缘浅,她只好自己帮自己。
谢修苦口婆心道:“所以我说,还是算了吧,错根本就不在下药又或者不下药。你们之间,不用再勉强下去,你怕她过得不好,可以给她多留些钱傍身。我说这么多,你也应该明白的。”
谢临序显然也细想了谢修方才说起的那些话,他已经通过他那简简单单几句话,看到了他和宋醒月之间的处境。
可是,可是仍在执拗地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修看着他,眼中也带了几分苦涩:“你可以不明白我的意思,这对你来说确实有些难,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你改不了自己,也没办法改变自己。所以,你永远没有办法去体谅她,当然了,她永远不会去为你着想。她为什么要为你着想呢?你为她做过什么感天动地的大事吗?那她为什么要看你顺眼?你们两个人都有错,也都没错。”
改变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得很,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好像什么事情都轻松,真要做起来,比之扒皮抽筋,脱胎换骨。
谢修沉默许久,许久,最后看着谢临序,眉心紧蹙。
他说:“长舟,别怪别人。”
“因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爱你,自己也会恨自己。”
宋醒月喜欢他的时候,他也恨自己。
谢临序像是被这句话击中,神情错愕地看向谢修,久不能言。
过个许久,谢临序的眼眶竟然迅速发红,红成了一片。
“怎么办,那我要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哭腔,谢修听出来了。
谢修怕他想不开,语气委婉:“长舟,我是这样说,我说你们可以到此为止,继续下去也完全是互相折磨。”
谢临序情绪却有些激动,这些时日接连的事情压在他的弦上,他脑子里面的那根弦也已经完全绷开了,他抬头看向谢修,他说:“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要怎么去到此为止才算好,已经完全停不下了,父亲,已经到互相折磨也要至死方休的地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抽身就能这样轻易,为什么我就要受这样的折磨。”
是他不想吗?可是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他控制得了。
他不好,他有错,可他觉得,她不可以这样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这完全就不公平。
谢修道:“感情二字,没有公平而言。”
在感情里面找公平,找可以辩别对错的理性,绝对会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他和她之间最大的苦难,大抵出于此处。
谢临序仍旧是沉默着不说话,一幅油盐不进之态。
谢修此刻也已经完全无可奈何了,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我懒得和你说了。”
他完全不想和他多说了。
他道:“你不肯和离,可你们之间也必须要冷静一下,这些时日,不许再见了,给彼此一个喘息的时间,姓李的那个,大概过些天就要辞官回老家守孝,道观的差事大抵是要落到你头上,这件事不容疏忽,你也不要去和你舅舅在那里赌气,用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谢临序听出谢修是什么意思,终于没再张口辩驳,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再没一点力气去反驳了。
“我从来不用别人的性命去赌气。”他说:“我也会冷静的,我不烦她。”
谢临序想到了什么,又道:“可是万一有人趁人之危......”
是说季简昀吗?
谢修道:“我觉得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个。”
他这种情况该担心的是趁人之危吗,抓不清重点。
听到谢修这样说,谢临序也没再反驳了,终于起身,离开了此处。
在谢修那里只是说了几句话,却已经将他说得快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这些天,谢临序竟果真听了谢修的话,也难得没有再去烦宋醒月,醉心于公务,不再去多想别的事。
他当然没有忘记李怀沁的那件事情。
要他就此放过此事,不可能。
她先给他下的药,那他再下回去,有什么错?
她不是嫌别人管不住自己吗,她能不能管住自己?
这些天也一直让守原派人盯着她,李怀沁显然是有些忌惮谢临序那日的话,也没再敢出门。
当然,谢临序也并不着急,她日日惶恐,对他来说无伤大碍,只待不知是哪一天,就等到那悬于头顶的刀子落下。
这种滋味更不叫人好受。
又过些天,朝中果然就有人提起了李太傅去职丁忧一事。
大衍重儒道,以孝治天下,在朝为官者,不论官职大小,父亲罹难之后,必须立即向朝廷报告,辞去一切职务,职后,需返回家乡,为父亲守丧整二十七个月。
李尚书还未提起辞呈,却有人上书,说他如今在工部执掌道观一务,不宜提起回乡,待道观一事了结之后,再提不迟。
明眼人都听出了这其中的含义。
这不就是不想要去解职吗。
不就是还想占着这尚书的位置不放吗。
太子私底是劝过李尚书几句,说他这样也不大好,为父亲守孝,是儿子该做的事,他不去职,不就是贪图功名吗。
卫时璟一切以太傅为首,李尚书做的这样的事,他自然是不赞同。
李尚书心中也有些埋怨责怪卫时璟,现下李家是什么情形,太傅已死,撑起他们家的也就他了,如果他真去了职,李家该是什么情形,他们是什么情形?
他难道一点也不知道为他们着想吗?
两人立场不同,每次谈话结束,都不大愉快。
卫时璟找他越多,李尚书越是烦躁,越是厌恶于他,他想,既然他这样孝顺太傅,他怎么就不去守孝呢,真有意思得很。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快有一月,李尚书去职离京一事一拖再拖。
一直是到有一日,上朝的时候,二皇子为李尚书说话,他说如今该以道观一事为重,让李尚书继续留任尚书。太傅是他父亲,可陛下何尝不是君父,为君父分忧,岂有推脱的道理?
卫时璟听到那些话,马上察觉到了什么,眼中有些不可置信看向李尚书,李尚书只是低头回避。
这日散朝之后,谢临序将那天撞见那两人私下见面的事同他说了。
卫时璟也明白谢临序的顾虑,他是怕他不能接受,从前太傅还在时,李家和他很亲近,如今太傅一去了,就连一月的时日都没有,他竟就已经是这幅面孔。
景宁帝竟像是真有在考虑二皇子的话,可以看出,二皇子如今确实是讨他欢心,说的话在他那里也颇有分量。
以至于李尚书去职一事,竟真就被放在了一边,说是再考虑一番。
卫时璟已经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了,看着有点伤心,谢临序拍了拍他的肩,道:“没关系的,殿下。”
谢临序对卫时璟说的最多就是这句话了。
没关系的。
卫时璟不再去想李家的事情,只是看向谢临序问道:“表哥,嫂嫂最近怎么样啦?
还是不回家吗?”
宋醒月没回谢家的事情卫时璟都听说了,这事闹得挺严重。
冷静不也总该有个冷静的限度吗,现在这样算是什么事情,一直冷处理下去,真不如说是和离了干脆。
说起这事,谢临序垂首道:“还在外面住着。”
还是在外面,再也没有回去过谢家。
谢临序觉得,只有一纸婚契能够证明他们的关系外,他们就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