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大家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调笑的那位少年,从地上一下蹦了起来,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原来是大嫂,小子孟浪了,嫂子勿怪。”
陆晚摇摇头,随着范良进了傅煊办公的地方,室内摆设简洁,紫檀木书案上还摆着几卷卷宗。
陆晚没多瞧,垂下了眼睫,范良搬了个椅子,说:“您先坐,属下这就给您沏茶。”
“不必麻烦了。”
“这有何麻烦?主子爱饮茶,北镇抚司也放了不少茶叶呢。”说话间,还给搬凳子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忙去通报一声。
陆晚手中的一盏茶,尚未饮完,就瞧见傅煊走了进来,他刚从诏狱出来,刚刚亲自审问的凌大人,他已经认了罪,说他的妹妹,入宫没两年便死了,他对成元帝心怀恨意,为了泄愤才炸毁的皇陵。
他妹妹是二十年前,参加选秀入的宫,已经死了十八年,他早不泄愤,晚不泄愤,偏偏这个时候泄愤,怎么看怎么有疑点。
他又哪里弄的到火药?他背后肯定有人。
傅煊没料到陆晚会来,将手上沾的血洗干净才过来,他身量高,飞鱼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鹤立鸡群,冷冽的眉眼划过她白皙的脖颈时目光像被烫到一般,移开些,哑声问了一句,“你怎来了?”
陆晚笑道:“来看看世子有没有按时吃饭,果然还没吃,喏,我奉母亲之命,来给世子送膳食。”
傅煊略有些失望,得知她过来时,升起的那丝期待瞬间散为云烟,她并非是盼他回府才来的。
傅煊颔首,“你吃了吗?”
陆晚摇头,“天冷,怕饭菜凉得快,一做好,就给世子送来了。”
傅煊直截了当道:“坐下一起吃。”
陆晚略有些迟疑,范良一向细心,清楚她是怕饿着自个的丫鬟,范良忙道:“北镇抚司也有午膳,我喊两个姑娘进来用膳,少夫人不必担心。”
说话间,范良已打开黄花梨木提盒,食盒共六层,前四层各摆放一道菜,最后两层是水晶虾饺和西湖牛肉羹。
陆晚笑道:“那就有劳范大人了。”
“应该的,少夫人不必客气。”范良识趣地退了下去。
陆晚随着傅煊,去净了净手,两人一起用膳的次数少之又少,来到八仙桌前时,陆晚顺口客套了一下,“我替世子布菜?”
“不用,一起吃吧。”傅煊从一旁取了筷子,递给她一双。
陆晚也没跟他客气,他吃饭时,看似慢条斯理,速度却很快,跟前的虾饺被他解决近乎一半,她却没吃几个。
饭吃到一半,一个锦衣卫便匆匆走了过来,他立在了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没敢闯进去,“大人。”
傅煊起身站了起来,不知少年说了什么,他竟是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匆匆离去了,只吩咐了范良一句,“待她吃完,再送她回去。”
陆晚安心用完了午膳,也没让范良送,自己带着两个丫鬟离开了北镇抚司,回到府里,陈嬷嬷的小孙女,阿玉就迎了过来。
小姑娘被养得极好,脸颊圆嘟嘟的,鼻尖上有颗小痣,模样有点呆,声音也软糯糯的,“世子夫人,刚刚刘管事递了消息过来,说明日纸墨铺子开张。”
陆晚笑着对琉璃说:“你明日和琥珀,带上阿玉和庄子上新买的丫鬟,去给吕公子捧捧场,记得佯装成客人,每人都可以选一样东西,当做提前送你们的新年礼。”
阿玉眼睛亮了亮,不敢置信地探出小脑袋,“世子夫人,奴婢也能去?”
“嗯,你乖乖跟着琉璃姐姐,别走丢了就行。”
琉璃也很欢喜,主子每年都会送她们新年礼,如今不仅可以提前挑选,还能去街上逛逛,何乐而不为,“哼,真是便宜了吕公子,他说话这般不客气,咱们还给他捧场。”
“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去吧。”
第二日,琉璃带着一众丫鬟浩浩荡荡,去了吕鑫的铺子,吕鑫尚记得她,瞧见她们,便明白了陆晚口中的大礼,究竟是什么。
这女人还真是会送礼。
不得不说,这十几人的光临,给铺子开了一个很好的头,见店里这么多人,陆陆续续又进去不少人,新店开业,本也有优惠,短短一个时辰,便卖出不少东西,也得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
吕鑫险些笑得合不拢嘴。
琉璃选完东西,又去了东街一趟,找到了周赖子,前段时间,她便是找周赖子打听的陆府的事。
这人混迹街头,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也很擅长交友,据说,没他交不成的朋友,只要请人吃一次酒,老底都能给人扒下来。
他如今靠贩卖消息为生,瞧见琉璃,他脸上便带了笑,“正想着你何时来,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据他的小厮所言,陆大人最是克己复礼,不论是在金陵,还是在京城,都不曾出入过任何风月场所,身边唯一出现过的女人,便是他表妹。”
琉璃回去后,便如实禀告了一番,“老爷这位表妹出自山东有名的富户,是甄府的大小姐,甄淑。”
陆晚对甄府有印象,是祖母的娘家,十五年前,甄府曾辉煌一时,可惜舅老爷却卷入了一桩旧案,舅老爷连同他两个儿子都被人害死,舅奶悲痛之下,也撒手人寰,只留表姑一人,当时距离表姑大婚仅剩几日,她的未婚夫一看甄府倒台,还与她退了婚。
祖母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甄家表姑,她还曾向父亲托孤,让父亲好生照顾她。陆晚幼时,匆匆见过她一面,后来便不知道她的去向了。
琉璃说:“老爷入京时,也将甄姑娘带到了京城,就安置在城南的天水巷里,主子要去看看吗?”
好不容易有一个线索,自然得去看看。总要弄清楚,她和表姑有无关系,她的嫁妆究竟是谁出的。
翌日,甫一推门,寒风便直往衣襟里钻,鬓角的碎发都被冻硬了,在屋里捂的暖意,瞬间就被寒风卷了去,浑身彻骨的寒,琉璃忙又折回屋,给陆晚拿了披风。
裹上披风,冻僵的身子,才有了点暖意。
陆晚先去了大房一趟,她已出嫁,出门有所不便,每次都需要请示一下秦氏。
秦氏屋里燃着两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一进来,身上的梅花纹披风,便成了累赘,一会儿工夫,鼻尖就冒了汗。
陆晚刚起了个话头,“母亲,我今日需要出府一趟……”
尚未说原因,秦氏就道:“你如今管着两间铺子,偶尔出府也委实正常,这等小事,不必次次禀告于我,别给人落下话柄就行。”
陆晚都没料到,她会如此说,面上不由露出个笑,“谢母亲体恤,儿媳必不辜负您的信任。”
秦氏也是看她行事稳妥,才敢如此,她摆摆手,“去吧,忙完记得给煊哥儿送一下饭,知味阁几道招牌菜,味道都不错。”
一听陆晚出了府,傅灵的贴身丫鬟,福喜就跑了回来,她生得圆头圆脑的,脸上带着婴儿肥,胖乎乎的手上都是肉窝窝,
一瞧就是有福之人。
因着会哄人,她是傅灵身边最得脸的丫鬟,进屋后,先瞄了眼威严的古嬷嬷,趁她不注意,才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今儿世子夫人又出府了。”
昨日刚出过府,今日又出去?
傅灵羡慕又嫉妒,捏着团扇的手,顿了顿,好不容易琴棋书画不必学了,今年母亲又给她加了理账和女红。
傅灵尤其不擅长女红,捏着绣花针,绣了近一个时辰,也没绣出什么成果来,反而将手上戳得都是针眼。
她无比烦躁地丢了针线和团扇,对古嬷嬷说:“嬷嬷,我手疼,今日不想练了,你明日再来吧。”
说完,也不管古嬷嬷为难的神情,径直站了身,对福喜说:“走,咱们也出府。”
古嬷嬷手里的团扇是苏绣,上面新绣的鸳鸯栩栩如生,她也放下针线,站了起来,“姑娘,很快就休沐了,你且忍忍吧,要是夫人怪罪……”
“我自会跟娘亲说,不会让她怪罪你。”
说完,她就拿出了貂皮大氅,穿戴整齐,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寒风中,福喜还贴心地给她拿了红漆描金手炉。
出来时一腔孤勇,被寒风一吹,勇气便散了一些,好不容易走到听雪堂时,她为数不多的勇气,又散了散,上次逃学,还是五年前,母亲还让嬷嬷打了手心。
一连打了五下,至今想起来,都很疼呢。
福喜也有点怵,夫人若真发起火来,有她好果子吃,一时都后悔告诉她陆晚出府的事了,她试探着劝了一句,“主子,街上也没甚好玩的,要不然咱们喂鱼去?”
“大冷的天,鱼儿早躲起来了。”傅灵一咬牙,抬脚迈进了听雪堂,她走得快,头上的金钗叮铃作响。
秦氏正在屋里盘账,一听脚步声,就知晓是她来了,两条细眉不自觉拧起,她将账本放到了一旁,抬起了头。
丫鬟已帮忙掀开暖帘,傅灵抬脚走了进去,乌溜溜的眸子,落在了秦氏身上。
室内温度适宜,秦氏身着藏青缎地牡丹纹褂子,下身是马面裙,今日她睡眠不错,精神头也极好,一眼望去,像是年轻了几岁,傅灵好几日不曾见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娘,您气色还挺好,难怪又让陆晚出府了。”
“什么陆晚?那是你嫂子。”
傅灵噘嘴,白皙的脸上满是不高兴,“是是是,是我嫂子,娘对她比对女儿还要好,昨日允许她出府,今日又让她出府,我都两个月未曾出府了,你看看,我手指头都扎破了,娘,您就开开恩吧,也准我出去玩一次。”
她挤到了秦氏跟前,也坐在了榻上,举着手指头给她看,粉嫩的指腹上,确实有几个针眼。
秦氏眼皮都没掀一下,“知道自己技术不行,就回去多练习,绣成这样,还好意思嚷着出去玩?现在回去,我权当今日没瞧见你,再痴缠,罚三个月不许出府。”
傅灵瞬间像被捏住颈部的公鸡,满眼幽怨地望着她娘,“凭什么嫂子就能出府?”
秦氏没有解释的意思,“三……”二和一尚未说出口,傅灵就跺跺脚,气咻咻跑开了。
一迈出门,冷冽的寒风又刮到了脸上,傅灵被风吹得有些泄气,福喜劝了一句,“姑娘,这么冷的天,咱们在屋里待着也不错,起码暖和啊。”
傅灵仍是闷闷不乐,刚拐回自己的小院,就听丫鬟过来禀告,说:“姑娘,魏姑娘给您下了帖子。”
傅灵的眼睛顿时一亮,小嘴一翘,笑了起来,“魏姐姐真是我的福星。”
这可是能正当出府的理由,就算是她娘也不会反对她出门应酬。
此时,陆晚已经来到了城南天水巷,巷口立着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的,一眼望去透着一抹萧索。
道路是青石板铺的,很平整,里面住了不少人家,往里走,偶尔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小商贩的吆喝声,在这窄巷里慢悠悠地荡着,不仔细听,几乎要被风声掩盖了去。
她莲步轻移,在倒数第二家停了下来。门半掩着,隐约能瞧见院子里有一个石磨,石磨长时间没用过,底下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琉璃敲响了门扉,“有人吗?”
片刻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裹紧了身上的碎花夹袄,声音很清脆,“谁呀?”
琉璃答道:“我们主子是陆府的陆大姑娘,听闻甄家表姑住在此处,前来拜访。”
她和琥珀手中还提着在街上临时买的糕点和卤肉,丫鬟一眼就瞄见了李记卤肉的标志,他家卤肉虽然好吃,却贵得紧。
看来真是客人。
虽然没见过陆晚,她却知道陆府的陆大人,是主子的表哥。她忙冲里面喊了一声,“嬷嬷,有客人来了。”
说完,忙打开了门,笑着说:“姑娘快进吧。”
林嬷嬷忙迎了出来,眼中带了丝警惕,“什么客人?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哪会有客人,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陆晚已经走进了院子,她身姿曼妙,五官清丽,一双乌眸水灵灵的,瞧着很和善。
林嬷嬷眼中的警惕,褪去些,“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陆晚摇头,自报了家门,“林嬷嬷是吧?我是陆晚,来探望甄表姑,我刚得知爹爹也将表姑带来了京城。”
得知她是陆炳生的大女儿,林嬷嬷眸中的警惕稍散去了些,这些年,姑娘承蒙陆大人照顾才能活下来,林嬷嬷也将陆炳生看成了自家人,忙说:“不知是姑娘大驾光临,失礼之处,望海涵。”
陆晚摇摇头,笑道:“嬷嬷客气了,表姑呢?”
林嬷嬷眼中的惆怅一闪而过,“姑娘还在睡,大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陆晚带着丫鬟,随她进了屋,堂屋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
林嬷嬷亲自沏的茶,她拎起茶壶正要斟茶,室内就传来了一声呜咽,“嬷嬷,嬷嬷,你去哪儿了?淑儿怕。”
林嬷嬷来不及解释,忙放下茶壶,跑去了室内,只给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招待着。
小丫鬟忙给陆晚倒了杯茶,解释了一句,“我们姑娘离不得林嬷嬷,姑娘勿怪。”
陆晚哪里会怪,她隐隐察觉出了不对,果然下一刻,室内隐约传来林嬷嬷的声音,“哎,小祖宗,您怎又赤脚下了床,嬷嬷在,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