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女子哽咽着扑进了林嬷嬷怀里。
被她轻哄了一会儿,才止住哭声。
等了没多久,林嬷嬷便牵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走了过来,女子个头高挑,上身是藕荷色夹袄,下身是白色长裙,行走时如朝霞裹着流云,秀丽的面庞上却一片稚气,许是刚哭过,眼睫也湿漉漉的。
瞧见屋内有外人,她并未打招呼,反而缩着脑袋,躲到了林嬷嬷身后,林嬷嬷忙拍拍她的手,哄道:“姑娘不怕,这是陆姑娘,是你陆家表哥的大女儿,陆姑娘还给姑娘带了好吃的呢。”
她这才好奇地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瞧见吃的,眼睛一亮,嚷着:“好吃的,淑儿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让小月给姑娘拿糕点吃。”
甄淑高兴地拍手。
陆晚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相貌,她生了双水润的杏眸,柳叶眉,五官和自己没半分相似,陆晚收回了目光,喊了声琉璃。
琉璃已经拆开了糕点和果脯。
小月没接,反而拐去了厨房,准备拿自家的,陆晚对林嬷嬷道:“这是在城南买的,糕点还热着,让表姑吃吧。”
琉璃将糕点放在了甄淑跟前。
甄淑已经喜笑颜开地捏了一块,她伸长手臂,喂给林嬷嬷,“嬷嬷吃。”
林嬷嬷眼中满是笑,“哎,嬷嬷不吃,姑娘吃,吃东西之前,是不是得先洗手呀?”
甄淑
嘿嘿乐,稚气未脱地吐舌,“对哦,淑儿笨,又忘了。”
她被小月牵着出了堂屋,洗手去了。
陆晚的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随她,转过头时,才发现,林嬷嬷正面带审视看着她,“陆姑娘今日来,只怕不是单纯地探望吧?”
“抱歉,我昨日刚知道表姑也在京城,今日来,确实还有旁的事想问,来之前,我不知道表姑的情况,叨扰了。”
“无妨,我们姑娘这般模样已十五年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老身若是知晓,定言无不尽,姑娘但问无妨。”
陆晚没直接问,叹口气,才道:“我幼时,走丢过,十一岁才被寻回府,母亲怀疑我并非真正的陆晚,我想着您和表姑,应该见过我,想问问你们,我和幼时差别大吗?”
林嬷嬷仔细打量起她来,“老奴也只见过姑娘一次,时间过于久远,已想不起姑娘幼时的相貌,陆大人既将你寻了回来,肯定调查过,陆夫人怎会如此怀疑?”
她脸上的诧异并非伪装。
陆晚苦笑一声,“许是觉得,我和幼时长得不像吧。”
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了哭声,甄淑哭着掀翻了水盆,水盆里的水全撒了出来,她的长裙也湿了大半,“爹爹呢,他分明说了给我带好吃的回来,人呢,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林嬷嬷忙跑了出去,搂住她,顺了顺她的背,“姑娘不哭,姑娘不哭,您怎么忘了,老爷下江南了,还没回来呢,等回来,就给你买吃食了。”
好一番轻哄,甄淑才止住眼泪。
陆晚并未久坐,很快便提出了告辞,外面日头正盛,阳光落在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风将披风吹得鼓囊囊的,有两个嬉笑的孩童,从她们身前跑过,其中一人险些撞到陆晚。
陆晚伸手扶了他一把,小男娃腼腆地冲她笑,转身又跑开了。
坐上马车时,琉璃才问了一句,“主子,怎没直接问?”
“我若真是表姑的孩子,林嬷嬷肯定知情,面对我时不会这么客气疏离,眼神骗不了人。何况,表姑又这般模样。”
十五年前甄府出的事,她定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以爹爹的品行,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碰她。
陆晚可以确定,她绝不是甄淑的孩子。
马车晃晃悠悠拐上了主街,直到知味阁方停下,陆晚让人打包了几份菜,带去了北镇抚司,到后才得知,傅煊自从昨日离开后,一直没回来。
他之前为了查案,还出过京城,陆晚早已习惯,也没在意,三人干脆在马车上,将食物分了分。
陆晚并未直接回府,离顾怡的及笄礼没剩几日了,陆晚索性去了首饰铺子,给她选了一对成色不错的翡翠玉镯。
时间缓慢走着,除了休养身子,陆晚时不时会去藏书阁逛一下,转眼便到了十一月中旬。
明日便是顾怡的及笄礼,为了养足精神,陆晚早早便上了床,谁料刚睡到一半,门便被敲响了,琉璃匆匆走了过来,晃动了陆晚,“主子,不好了,世子受了伤。”
陆晚眼底的朦胧睡意,散了大半,一下清醒了。
“他怎样了?”
琉璃摇头,“具体的奴婢也不晓得,是琥珀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去看了看,范良将人背回府的,已经有人去喊御医了,许是伤得不轻。”
既然知晓了,身为他的妻子,总要去看看,陆晚匆匆穿上了衣服,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带着丫鬟去了前院。
夜深露重,京城的冬天时常有风,夜风裹着寒霜打在人脸上,鼻尖瞬间冻红了。
长廊上的灯已经熄灭了,手里提着的灯,仅能照亮脚下一片地儿,人影和树影交织在一起,歪歪扭扭,像鬼影乱晃。
小厮瞧见她,忙躬身行礼,带着陆晚进了室内,这座院子,距离正门最近,平时都拿来待客,范良图方便才将人背到了此处。
他也一身伤,衣袍上染了不少血,此时,正守在傅煊身侧。
一盏油灯搁在案几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陆晚朝罗汉床上看去,傅煊腹部挨了一刀,身上也有不少血,脸色也无比苍白,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秦氏这时也赶了过来,她颇有些六神无主,一瞧见傅煊昏迷的模样,眼眶就红了。
范良忙跪下请罪,“都怪属下护主不力。”
虽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秦氏还是忍不住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们此次出京,其实是为了引蛇出洞,案子迟迟没有进展,许多证据都被毁掉了。
锦衣卫查到的那点东西,仅能证明幕后之人开过打铁铺子,往宁王府安插过人手,诏狱里也有他的人。
那些人咬死不认罪,单靠这些不足以定他的罪,为了钓出幕后之人,他让锦衣卫,给他写了密报,说已查到了关键性证据,私铸兵器的账本也找到了,他们会尽快回京,怕被拦截,所以给他写了求助信,让他们去京郊接人。
傅煊心中已有怀疑的人,一面派人盯着他,一面去了京郊,果然招来了刺客。
对方截住密报后,以为账本真被拿走了,便派心腹前去查探了一番,陈宪一直盯着他们,顺着他们成功找到了账本。
这场刺杀,傅煊原本早有准备,暗处也隐匿了不少人手,这伤说到底也是他有意为之。
此案毕竟牵扯到皇子,皇上让他查,他只能查,如今证据全指向秦王,就怕皇上不想重罚,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又不得不重罚。
万一罚狠了,有朝一日皇上兴许会后悔,说不准还会怪他办案太死。
都说君心难测,傅煊不得不防。
他伤得越重,皇上越不会迁怒于他。
范良隐去了关键,只简单说道:“返京途中,我们在京郊遇见了刺客,对方皆是死士,个个不要命,都怪属下没护好主子……”
他又磕了个头,抬头时,身形微微一晃,秦氏仔细一看,才发现,他黑色衣袖下,渗出不少血液。竟也受了伤,秦氏叹口气,道:“起来吧,先去包扎一下伤口。”
尽管门窗紧闭,风仍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室内冷如冰窖,陆晚低声吩咐琉璃,“你让人拿来几个炭盆。”
她自己则上前一步,傅煊伤得很重,血色浸透衣袍,滴落在青砖地上,凝成一片血迹,范良刚给他处理完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陆晚还记得书上曾记载过受伤后的处理方法,可用大麦粥清洗伤口,吩咐道:“琥珀,你往厨房走一趟,寻一些大麦,先用大麦煮粥,免得太医需要,再多烧些热水,寻些酒,我嫁妆里有根百年老参,也一并拿来吧。”
她的吩咐有条不紊的,秦氏也逐渐稳住了情绪,对陆晚说:“我库房有根三百年的老参,不用动你的嫁妆。”说完让丫鬟赶紧去取老参。
太医很快就到了,见丫鬟已经用大麦煮了粥,热水、老参都备好了,不由松口气,他查看完伤口道:“傅大人伤在腹部,臣需要重新处理伤口,场面许是有些血腥,夫人和少夫人可暂且回避一下。”
陆晚看了傅煊一眼,道:“母亲,您下去歇息一下吧,我留下帮太医打下手。”
秦氏哪里肯走,考虑到儿大避母,不便在此,方退到外间。
丫鬟打来热水后,陆晚便让人下去了,亲自拧了拧帕子,萧太医帮傅煊脱下了衣衫。
摇曳的烛火下,他如玉的上身显露无疑,肩宽窄腰,线条刀削斧刻一般,不仅腹部中了一刀,胸口也有伤,在白皙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陆晚将帕子递给了萧太医,铜盆里的热水逐渐被血染红,待周围血迹擦干后,萧太医才处理伤口。
伤口血肉模糊,陆晚都不忍看。时间一点点走过,萧太医将伤口全部处理好时,已过了丑时。外面黑压压一片,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一走出去,秦氏忙问道:“萧太医,煊哥儿怎么样了?”
“伤口虽深,幸亏避开了要害,傅大人是失血过多方昏睡了过去,臣已为大人施针,也给他喂了补气血的药丸,接下来要看会不会起热。”
萧太医开了药方才退下。
丈夫和长子、次子常年带兵打仗,身上受过不少
伤,秦氏清楚,起热的可怕之处,甚至有人因高烧不退,没能熬过来。
早年傅煊也想从武,是她以死相逼,才让他弃武从文,好不容易考上了状元郎,在户部没任职多久,就被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人没去战场,竟还是受了伤。
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竟对他痛下杀手。
近日私铸兵器一案,闹得沸沸扬扬的,三位王爷都牵扯了进去,秦氏也有所耳闻,说不得就是某位王爷下的手。
若非赶上半夜,皇上身子骨又不好,秦氏都想穿上诰命服,入宫讨要一个说法去。
秦氏眼眶泛红,又进去看了儿子一眼,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唇色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翳,呼吸轻不可闻。
秦氏心中一痛,眼眶又有些红。
丫鬟很快端了药过来,碗里的蒸气遇冷凝成白雾,袅袅上升,陆晚接住药碗时,秦氏道:“我来吧。”
陆晚本不想同她争,瞧见她眼下的乌黑和疲倦的神情,没忍住开了口,“还是我来吧,母亲去歇歇吧,别世子没醒,您倒下了,这儿有我守着。”
李嬷嬷也跟着劝,“夫人回去歇会儿吧,一会儿天就亮了,老爷那边也离不得人,万一被他发现……”
最近天冷,昨个国公爷也染了风寒,晚上还起了热,世子受伤的事,都没敢让他知道。
考虑到国公爷,秦氏最终还是离开了,走前叮嘱了陆晚一句让她好生照应。
陆晚颔首,等药没那么烫后,便亲自喂他喝药,他还算配合,一勺勺药,都喝了下去。
寅时三刻,他果然起了热,幸亏萧太医歇在西厢房没离开,他给傅煊施了施针,又让丫鬟煎了一副药。
陆晚又喂他喝了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退热,陆晚也不由松口气。
傅煊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微风掠过桌沿带不起一粒浮尘。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的身影,她趴在床头睡着了,鸦羽似的长发半挽着,柔软地披在肩头,整个房间都因这抹身影,变得温暖起来。
他不自觉屏息,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她樱唇粉嫩,鼻梁挺巧,浓密卷翘的眼睫似蝴蝶羽翼一般,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一看便是守了一夜。
傅煊一颗心不自觉软了软。她仍睡得香甜,樱唇微微张着,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柔软,连吐出的气息都透着股香甜。
傅煊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花瓣似的唇瓣上,粉嫩柔软,引得人忍不住想要触碰,他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抬起。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