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有丘壑,宁愿去外面历练个三五年,也不愿意待在翰林做按部就班的京官熬日子。
此次外放是他好不容易寻见的,可建立一番功勋之地,可却因朝中越来越风云变幻的党政而不得不搁置。
她们这一支是淮北侯府的旁系,在他人眼中自然是二皇子党,就连李梁玉自身也这般认为,她问道:“可是二皇子这边遇见了什么难事?”
裴策摇头,又点头。
他没怎么忌讳,随意道:“陛下在民间还有个皇子,是曦贵妃所出。”
这番话一落,除了半点不懂朝中纷争的赵雪梨,其余人皆是呆愣住了。
陛下风流多情,有遗落在民间的皇子并不算什么稀奇事,这桩事令朝中震荡就震荡在此子的母亲是皇帝一生中最为宠爱的曦贵妃。
即使现在二皇子生母瑾贵妃在后宫中荣宠不衰,但她身上的宠爱不及昔年曦贵妃一半。
皇帝曾经为了这个女人不止一次动过废后的念头,亲手扶持曦贵妃的娘家从微末之流到一方世家,为博美人一笑,没少干出些荒唐事,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曦贵妃生来体弱,进宫三年,皇帝独宠三年,之后猝然病逝,皇帝一蹶不振,身体也跟着每况愈下,后来宫中陆续进了诸多同曦贵妃有几分相像的女子,皇帝的相思之情似乎才草草得到慰藉。
宫里但凡有些恩宠的都与曦贵妃有几分像,在这之中,瑾贵妃是最像的那个,不仅样貌像个七分,就连性子也有八分像,皇帝得了,如获至宝,一直宠到至今。
虽然众人不知道为何曦贵妃所生的皇子会流落民间,但这并不耽搁他们几乎是下意识担忧起这位皇子若是真被寻回之后,朝中局势会如何动荡。
一顿晚膳吃完,就到了沐浴休憩的时间,赵雪梨之前的院子还维持着干净整洁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下人每日打扫。
她没带衣物,不打算沐浴,只想在外躲裴谏之一夜,可将将入夜,裴宅就来了人。
裴霁云来接她回府。
赵雪梨听后,是有些惊讶的,纵然她才同表兄和好,但他委实太过忙碌,在她最初的预想中,两个人怕是又得三五天见不到一面。
结果才入夜,裴霁云竟然就来这里接她。
她心里有几分莫名,像是心虚,但很快又觉得这没什么,自己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的。
出了院子,到了前厅,果然见到一袭官袍端坐在堂中、芝兰玉树,贵不可言的裴霁云。
裴鹄是一家之主,即使夜里了,也得正冠纳履出来接待。
他神色恭敬紧绷,像在禀报什么事情,全然不复在雪梨面前的松弛。
裴霁云神色平淡地听着,没有丝毫多余情绪,像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像,他转眼看见渐渐走进视线中的赵雪梨,才逐渐溢出点滴笑意,又变成了端方温润的贵公子,温声开口,“姈姈,天色不早了,随表兄回去如何?”
赵雪梨乖乖点头,与裴鹄行礼告别,跟在裴霁云身后出了裴府,上了乌木马车。
她有些好奇,“表兄,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裴霁云熟稔地将她抱进怀里,“我若不回,姈姈怕是都要不着家了。”
赵雪梨道:“表兄,今日午间谏之表弟来找我,说要去喝酒,到夜里了就来蘅芜院,让我届时哭着去找老夫人告状,他顺势娶我为妻,可是姈姈不愿意嫁给他,又担心表兄今夜不回,只好想法子出来避一夜。”
裴霁云听了,面色有几分冷,“谏之还是太闲了。”
赵雪梨心里微微放松,她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裴谏之怕是都回不了侯府了。
只是她想起忽然不见的赵全盛二人,还是有几分隐隐担忧,“表兄,你还记得之前三番两次意图杀我的宋家吗?”
裴霁云微顿,不动声色垂眸看她。
赵雪梨将自己的担忧尽数吐出,“之前老夫人安排我同江公子相看时,曾在一处京郊旧宅中撞见受伤躲藏的宋晏辞,他对我种种威胁恐吓,意图操控我,姈姈心里知道若是就此妥协无异于与虎谋皮,回去就去找了侯爷隐卫告知宋晏辞的踪迹,后来也不知具体如何了,只知道他似乎被追杀得离了京,可现在.......我祖父祖母莫名失踪,宋晏辞许是又回来报复我了。”
裴霁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姈姈是要祖父母平安回来吗?”
赵雪梨摇头,“他们是死是活,姈姈并不关心,只是担心自己会被宋晏辞报复,表兄......我该怎么办?”
裴霁云好笑道:“姈姈总是在遇见危险时才会想起要同我直言不讳。”
赵雪梨脸蛋微微泛红,“......表兄,之前是姈姈错了,此后定然都对你实话实说,不再撒谎。”
裴霁云:“如此最好。”
他顿了下,又意味深长地道,“至于宋晏辞,姈姈放心,他现下自身难保,无论如何也是奈何不了你的。”
赵雪梨一愣,即使不知道宋晏辞遇见了什么麻烦,可有裴霁云这句话在,她提了半日的心也就真的落到了实处。
回到侯府,下了马车,裴霁云却没去照庭,而是随着雪梨一同去了蘅芜院。
现如今裴靖安不在府上,老夫人又因为王钺一事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裴霁云出入蘅芜院简直是明目张胆,毫不掩人耳目。
入了雪梨闺房,点上灯,裴霁云挑了本书坐在灯下看,不紧不慢出声,“姈姈先歇息,我在此等等谏之。”
赵雪梨尚未回应,又听裴霁云似是想起了什么,笑意盈盈抬眸看着她询问:“姈姈,为防谏之再乱来,不若令他知道你与我早就两情相悦,如何?”
第61章 我在等你
赵雪梨心下重重一跳,立刻就道:“表兄,不要!”
她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免谨慎去看他的脸色。
裴霁云微微挑眉,没有说话,但雪梨看出了他在问自己缘由。
赵雪梨确实不情愿让裴谏之知道这桩在侯府内近乎人尽皆知的事情,倒不是因为在意他会变得异样的眼光,而是她直觉这会让自己生出许多不可控的麻烦事。
她想了想,道:“谏之弟弟行事总是无所顾忌,想一出是一出,姈姈觉得让他如之前一般在军中磨砺就好,又何必令他知晓太多,多生事端呢?”
裴霁云:“姈姈害怕谏之会做什么逾矩的事?”
赵雪梨道:“表兄,我亦不知,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霁云颔首,“既然姈姈不愿,便算了
。”
赵雪梨摸不着裴霁云是什么想法,会不会多想,以为她不情愿是要勾着裴谏之?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太冤枉她了。
赵雪梨又找补道:“但若是表兄想告知谏之弟弟,姈姈自然是都依你的。”
这番话其实就是客套一番,因为她知道以裴霁云的涵养,一定不会令她为难,但凡她流露出一丁点的不情愿,他就会立刻妥协。
此刻,她话音落下,裴霁云果然笑着道:“姈姈也会哄表兄开心了,此事便先瞒着罢。”
赵雪梨点头,又听裴霁云柔和地说:“姈姈,过来亲我。”
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裴谏之今夜显然要过来,她怕被他撞见了。
但他既然是要喝酒,必定醉醺醺到半夜,待到下人们都歇下后再做混事,若是现在就来,岂不是她一尖叫就能立刻引来人?
雪梨于是不再纠结,而是习以为常、顺从地走过去亲他。
裴霁云极其熟稔地向后仰了半个身位,姿态闲适地享受这份亲密,半阖着长睫,眸光先是落在雪梨红透了的雪面上,而后才似有所觉转向门外。
夜凉如水,风簌簌响。
房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闺阁之中的烛光将他颀长漆黑的身影映照地分外清晰,裴霁云只消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他似有若无地轻轻扬眉,沉静黑眸中溢出点儿罕见的冷硬轻狂之色。
即使房门掩着,可裴谏之依然能透过窗纸上屋中人的暧昧投影看出里面是怎样一幅情乱场景。
他在酒馆泡了一整日,身上酒气浓烈地熏人,视线亦是有几分迷蒙。
裴谏之疑心自己真的醉得不轻,否则如何解释他竟然看到赵雪梨和兄长在......肌肤相亲?
他身形绷紧地如同一张即将过刚则折的弓弦,一双凤眼死死盯着菱花窗纸之上的身影,脚步沉得像灌入了铅水,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一路攀爬进了箭袖之中,又自脖颈间起伏出来,一直显露到额头。
夜里的风明明是凉爽袭人的,可吹在他身上却沉闷冷郁极了。像一张张烧得滚烫的大网,裴谏之被紧紧束缚在原地,连抬手推门都做不到。
按他以往的性子,定然是不管不顾就冲进去了,质问赵雪梨怎么会和兄长有了苟且,但现在,他心里那股火烧得又凉又燥,竟然让他奇迹般冷静下来,在房外僵硬良久,最终视而不见般往外走了数米。
他脑中反反复复浮现菱花窗上缠绵的身影,在军中引以为傲、百步穿杨的优越视力让他看清楚了赵雪梨羞涩主动的每一个细节。
窗上投影明明是黑色的,可裴谏之却仿佛看见了兄长温和惬意的眉眼,赵雪梨红透的面颊,两人唇齿相依时是如何迷醉缠绵。
他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离开数米后不断告诉自己方才一切都是他酒醉后的错觉。
近乎是在停住步子的下一刻,裴谏之又立刻原路返回,他将脚步声放得很重,急不可耐之中破有几分破斧成舟的气势。
“赵雪梨!你睡了没有?”
尚未临近房门,他远远就放开了嗓子叫唤。
赵雪梨纵然在亲着裴霁云,却仍然警惕着,现在一听见动静,立刻如惊弓之鸟般从裴霁云腿上下来。
裴霁云怀中瞬间就空空落落的,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雪梨没想到裴谏之会来得这般快,她略有几分慌乱地整理衣裳,本以为依着裴谏之的霸道性子会直接踹开门进来,没成想对方竟然停在门前敲了几声。
纵然这叩门声很是烦躁不耐烦,却也足够让赵雪梨打心眼里感到惊讶了。
她匆匆走上前打开房门,凉夜冷风和呛鼻酒气齐刷刷冲过雪梨鼻腔,入了屋内。
裴谏之一双狭长凤眼,在雪梨脸上一寸寸逡巡而过,像要刮下一层血肉似的。
赵雪梨感到有几分奇怪,面色不显、明知故问道:“谏之弟弟,你......你有什么事吗?”
裴谏之语气不耐极了,“没事不能找你?”
这种对话于雪梨而言十分熟悉,她觉得很是无趣,索性没有回击。
裴谏之见她这幅鹌鹑样子,心头忽得一阵火大,他往前走了几步,不出意外看见软踏上神色平静的长兄。
裴霁云道:“谏之来了,坐下歇一歇罢。”
裴谏之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些什么反应才算合理,横冲直撞惯了的人犹犹豫豫开口:“......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霁云亦是直言不讳,“我在等你。”
裴谏之:“大哥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来?平白无故等我做什么?”
裴霁云:“平白无故?若非你行事乖张,我今夜不定会在蘅芜院。”
裴谏之锐利的眼瞥向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赵雪梨,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赵雪梨怎么什么都同你说?大哥,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就这么护着?”
裴霁云没有与他多说的意思,只略略冷了声音:“往后莫再叨扰姈姈。”
裴谏之问:“赵雪梨,我招惹你了?叨扰到你了?”
赵雪梨没想到他会忽然把矛头冲向自己,抿了抿唇,想直接点头,可是裴谏之的脸色太冷太沉郁了,让她一时之间有些失语。
裴霁云道:“你待姈姈如何,自己心中有数。”
裴谏之被这句话说得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