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南渡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进院来禀报:“二夫人,都督刚刚下马,正往这边来了。”
姜辞起身,略略整了整衣襟,回头对晚娘道:“快替我瞧瞧,我今日这身打扮,可还行?”
晚娘仔细端详她片刻,笑意浮上眼角:“姑娘今日在镜前描眉描了半个时辰,我从没见过您这般在意自己的模样。”
姜辞轻笑一声,取来铜镜照了照,低声道:“人人都斥美人计为旁门左道,可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好汉折在这一笑之间。”
“若能叫我们之间少些剑拔弩张……那也是谋。”她说罢,笑意浅浅,温婉中透着几分笃定锋芒。
夜风微拂,烛影摇曳。
姬阳的脚步自廊下由远及近,稳而清脆。
姜辞安坐于院中小亭,抬手拂过鬓发,身姿静谧。她早已换上一袭温雅色衣裳,眉眼收敛,鬓边斜插一支素钗,安静得如一幅画。
姬阳原本目不斜视,随越白一同踏入院内,直往书房而去。
谁知不远处忽传来一声轻轻的喷嚏,姜辞用袖掩住,略微偏头,神情带着几分乖顺的委婉。
这一细微之声使得姬阳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了过去。
亭中人影疏朗,姜辞已起身,拢袖行礼,神色温和却不失分寸:“都督,晚娘今日做了几道小菜,还亲手卤了牛肉。”
“我前两日着了凉,舌头淡得很,总尝不出滋味……都督若不嫌弃,可愿帮我尝一尝?若有不足之处,我也好回头同晚娘说。”
她语气柔缓,带着些许小心,却不讨好,也不屈低,恰好踩在礼与情之间那条最稳的线。
姬阳低头,掌心不自觉地在腹前按了一下——确实有些饿了。
他侧头道:“越白,你先将东西送去书房。”
语罢,一身风寒未卸的他竟没再多说,便转身朝亭中走来,于姜辞对面坐下。
姜辞眸光微动,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执筷递至他面前,声音温软清晰:
“劳烦都督,可否在百忙之中,帮我试一试菜。”
姬阳接过筷子,眼神淡淡落在案上几道小菜之上。
牛肉切得整齐,色泽红亮,汤汁浓稠,边缘还冒着热气。他目光轻敛,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唾沫,他今日确实未曾好好用过一顿饭,肚中早已空落。
他不愿表现得太过,随手夹了一筷子牛肉入口,咀嚼得不紧不慢,神色未变。姜辞也低头拾起筷子,与他并肩而坐,动作不紧不慢,自有一份温柔从容。
她轻声问:“如何?味道可还行?”
姬阳眼神未动,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马马虎虎,不如我母亲院里的小灶。”
姜辞闻言只是点点头,语气平稳:“那我回头如实告诉晚娘,让她改进。这几日她一直在琢磨新菜谱,我尝不出味儿来,明日,只好也烦请都督帮我试一试。”
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姬阳夹菜的手忽地一顿,转头盯着她,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语气森森:“你不会,想用此给我慢慢下药,好找机会毒死我吧?”
姜辞微怔,旋即连连摇头,抬眸认真道:“
怎么可能。晚娘这些菜本是为我准备的,我从小挑嘴,她就常换着法子做些新鲜的吃食。现在我病着,她怕我吃不惯,才一日三样地试味儿。”
“若都督觉得不妥,那就请大哥或阿梵来帮我试菜也成。”
此言一出,姬阳眉眼轻动。
他沉默片刻,忽地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借人。”
话锋一转,他端起碗,语气依旧淡漠,却无比清晰地说道:“不用找他们,我走南闯北多年,吃遍南北风味,比谁舌头都灵。”
姜辞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用膳,垂着眼帘,嘴角却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饭毕,姬阳放下碗筷,未再多言,转身拂袖往书房而去。
待他走后,晚娘与银霜自一旁走过来,晚娘笑得眼角起了细纹,悄声说道:“姑娘果然是厉害。都督要面子不愿开口,您这法子,就正好给他递了个台阶。”
银霜亦低声附和:“而且递得刚刚好,还不显刻意,他下回再不来,也说不过去了。”
姜辞没应声,只是轻轻拨了拨碗中菜叶,神情淡淡。
次日巳时,阳光尚未高悬,姬阳却频频抬眸望向窗外,指尖不经意地敲着案角,眼神分明有些游神。
屋内,陆临川正与副将汇报治水事宜,说到宁陵堤坝的调度部署时,见姬阳神色愈发心不在焉,索性停了下来,挑眉笑问:“主公,既然心思已飞,不若我们移步茶楼,边吃边议?”
姬阳回神,淡淡道:“你们去,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起身披袍,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步伐颇急。
陆临川目送他背影,轻摇白骨折扇,斜睨了副将一眼:“此事……必有蹊跷。”
副将低声道:“虽说今日所议不过是旧事续商,但主公向来不急于返府,往常都要在督军署拖到夜申才走人,今日这般迫不及待……”
陆临川将扇一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替我去找曹工说清图纸细节,我亲自走一趟。”
而此时,东阳侯府内,庭中光色正好,微风掠过。
姬阳跨入院门时,小厨房那头炊烟袅袅,淡淡香气随风而至,他走了过去。
正听得厨房中传来姜辞柔润的嗓音:“这鸡汤我熬了两个时辰,加些酸果进去,肉质更酥烂了些,味道也更清爽。”
晚娘在一旁应道:“姑娘手巧,头一回做这汤就成了。”
姜辞笑了笑,舀了一勺送至唇边,轻轻一抿,眼睛一亮:“嗯,汤汁浓而不腻,正是这个味儿。”
“那我就把这几样先端出去。”晚娘说着端起盘子。
话音未落,姬阳已敏捷地闪到回廊后,藏身于一侧暗影中。
他从窗棂缝隙望去,只见姜辞挽着发,围着杏色围裙,衣袖高挽,正俯身取汤,一副温婉模样,眉眼沉静而安然。
他目光微顿,神情有一瞬怔愣,却很快冷笑一声,垂眸低语道:
“什么味觉不灵,什么风寒,不过是套路话罢了。”
“还不是因为仰慕于我,想博我同情,找个借口与我共度些许光景。”
姬阳自后院小门悄然离去,兜了一圈,才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东阳侯府正门缓步而入。
这时院中,晚娘正低头铺着饭桌,忙得正紧,未曾察觉他的身影。
姬阳故意轻咳一声。
晚娘这才抬头,一见他,连忙上前行礼:“都督回来了。今日姑娘还特意备了几样新菜,说是想请您试试味。不知都督可有空闲?”
第15章
姬阳神情不动,面上却作出几分不耐,眉头微皱,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敷衍道:“嗯……等会儿还要看折子,眼下正巧有点空。”
语未落,姜辞便从厨房内走出,手中托着汤盅,身上仍穿着尚未解下的围裙,眉眼间透着几分厨房里染上的温气。
她浅笑盈盈,语调温和:“还得多谢都督愿意指教,昨日您的建议我已同晚娘说了。今日换了做法,也劳烦都督试试看。”
姬阳微抿唇角,负手走向饭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行罢,今日再试一回。”
话虽如此,落座时那不经意扫过汤盅的眼神,倒是比谁都专注。
饭菜刚刚齐整,姬阳方才拿起筷子,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就说主公今日怎得那般急着撂了衙务赶回府,原来是……”
话音未落,几人一齐回头,便见陆临川折扇半开,笑意盈盈,立于廊下。
姬阳面色一变,眼神轻轻一扫,语气板起,立即打断他道:“我有几份折子需连夜批阅,明日一早要送出,才提前回府。”
陆临川看着他身旁整齐的饭案,再看看案前那一双眉目含笑的女子,扇骨轻敲掌心,眼底笑意更浓,却并不揭穿,只故作无辜地说道:
“既是如此,那我正好来得巧。主公不请我入座一同用膳么?”
姜辞率先开口,语气比平时对姬阳说话时多了几分冷意,清清淡淡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既然陆司马开口,哪有拒客之理?银霜,去添一副碗筷。”
语罢,她转身将炖好的鸡汤盛入碗中,先后放在姬阳与陆临川面前。
陆临川也不客气,笑吟吟在案几一侧落座,目光扫了一眼那几道色香俱佳的小菜,随手挟了一筷,笑道:“咱们这些年征战在外,就是缺这口热饭。大多时候都是几口干粮草草了事,今日能在主公府中尝到夫人亲手所制,倒真是难得。”
他说着还不忘朝姬阳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语气调侃,“主公,趁着驻丰都,可得好生珍惜这口温柔乡。”
姬阳冷冷瞥了他一眼:“闭嘴。”
陆临川识趣地收了笑意,低头认真吃饭,不再插言。
一旁,姜辞也默默夹菜,忽然咬到了一枚辣椒,辣意自舌尖迅速蔓延开来,她眉头轻蹙,却强自忍住,生生咽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此前对姬阳说过“味觉不灵”,若此刻露了马脚,岂不前功尽弃?
辣意翻涌,小脸迅速泛红,眼眶微润,她咳了一声,又匆匆低头,用袖角掩面遮去异样,强自镇定地开口:
“我……失礼了。”
姬阳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碗中,细细一看,又转向盘中那几道菜色,立时心下了然。
他低声吩咐越白:“今日陆司马难得来府上,去取些梨水来,给每人斟上一杯。”
不多时,越白将梨水端来,一一倒上,姜辞第一时间端起杯子,小口喝下,才稍稍缓解那一口辛辣。
陆临川看着二人之间无声的流转,嘴角止不住勾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姬阳眉梢一挑,冷冷问他:“你笑什么?”
陆临川摇摇扇子,含笑回道:“无事,只是在想……山外有山,一山还比一山高。”
他语气含糊,却意有所指。
姬阳却未再理他,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夜已深,书房中烛火摇曳。
姬阳伏案阅卷,神情专注。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越白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后,将一物恭敬地置于书案上。
“主公,这是属下在二夫人院中走水的附近捡到的。”
姬阳抬眸,只见那是一枚沾着泥土与烟灰的红绳挂穗,原本精巧的结饰已被火焰熏得黯淡残破。
他指尖一顿,缓缓捻起那串穗子,神色骤凝。
“这结法……是阿梵的。”他语声低哑,眉头拧起,“他那日……曾在那一带?”
越白点头,“属下问过几个婆子,说是下午见过小少主在附近玩”,随后神情愈发谨慎:“属下按照您的要求,暗中查过,二夫人院中起火,并非她自导自演,而确有他人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