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南渡
姬栩才松开剑柄,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垃圾。
她跪倒在地,血染衣襟。
可她临倒下前,仍旧抬头望着他,眼神痴缠而妄狂,唇角仍带着令人发寒的笑意。
她喃喃低语,如梦呓般呢喃着他的名:
“子叙……我在另一边,等你。”
话落,她终于倒下,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
百阳看到眼前那一幕,脸色骤白,几乎连气都忘了喘。
他猛地转身朝姬阳的院子跑去,一路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如纸,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吐出来。
此时,屋中
气氛氤氲,姜辞正伏在姬阳的胸口,气息微喘。姬阳额上汗水未散,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小心地扶起。
她软绵如柳枝,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弄。
姬阳将她抱起,走到一旁的木桶前,小心放入水中,水面荡漾起圈圈涟漪。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语气罕见地温柔:“我去叫晚娘来帮你清洗。”
话音刚落,姜辞便害羞地整个人钻入水中,只露出头顶一缕湿漉漉的发丝。
姬阳嘴角动了动,回身走到榻前,弯腰拾起被褥与自己的衣物,动作不疾不徐。床褥凌乱不堪,那抹刺目的猩红仍旧印在雪白床单上,落入眼中。
他怔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似在回味,又似在思量。
忽然,院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打破了这一室暧昧与静谧。
“都督!不好了,出大事了!大公子他——”
是百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与哭腔。
姬阳眉头一皱,披上外袍,大步开门,喝道:“说清楚!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大哥怎么了?”
百阳站在雨后的廊下,满脸惊骇,喘息几下,声音发颤地说:“大公子把表小姐……杀了!”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屋里的姜辞猛地一震,整个人怔住。
身上还来不及洗净,她已从木桶中猛的站起,声音微颤地喊道:“晚娘,快,快帮我擦身、更衣!”
姬阳已拔腿而去,慌乱的绑着衣服上的带子,地上的积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袍角。
夜色沉沉,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与湿气的味道。
当他赶到时,姬栩正坐在石阶上,披发散乱,面色如纸,整个人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沈如安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长剑,那是当年父亲亲自赐下的佩剑,他们兄弟一人一把。
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裙,顺着雨水的痕迹蜿蜒散开。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姬阳快步走上前,站在他面前,语气沉重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惊慌与不敢置信。
姬栩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上混着血的积水,眼神茫然。
姜辞也来了,她的发髻都来不及拢,身上的衣服还没拉扯整齐,刚赶到院口,忽然停住脚步,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她抬起双手捂住嘴,地上的沈如安是那么醒目,姜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唤道:“大哥……”
那一声,细若蚊鸣,却像是穿透夜色的一道光。
姬栩忽然抬头,眼神中泛起微微波澜。
他望向姜辞,唇角慢慢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挤出的微笑。
“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他轻声说。
第30章
姬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让姜辞心头狠狠一颤。
她正要上前说些什么,身旁的姬阳已先开口,语气冷厉中带着一丝沉稳压抑的怒意:
“百阳,传下去,此事不许声张。谁敢将消息传出东阳侯府——提头来见。”
他眼神如刃,声音仿佛珠玉落地,“眼下要去治水,瀚北蠢蠢欲动,若这事传到溪陵,只会徒增烦恼。就说表小姐感染恶疾,不治身亡,择日下葬。”
百阳一怔,旋即抱拳应下,快步离去传令。
院中雨意未散,湿气沉沉。
姜辞站在姬阳身后,目光却始终落在台阶上的那人身上。
姬栩垂着眼,身形略显孤独,一双眼里盛着委屈与疲惫。那目光缓缓望向她,又缓缓垂下。他轻轻拨开披散的头发,似是想整理仪容,可刚一撑地起身,整个人便猛然往前一栽,直直倒了下去!
“——大哥!”姬阳低吼一声,快步冲了上去。
“姜辞!快去叫人!”他边接住姬栩,边回头喝道。
姜辞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快步离去。
姬栩很快被人抬回房中,屋外雨水拍打窗棂,灯火晃动不止。大夫也匆匆赶到,伏在塌前诊脉。
姬阳站在一侧,满脸沉沉。
姜辞欲留下,却被他拦住。
“你在这儿没用,回去歇着。你身子才刚好,不要添乱。”
“我只是……”姜辞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放不下,可终究还是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得默默退下。
屋内一片寂静,大夫收回手,缓缓起身,面露沉色。
“都督,大公子……命数将尽。”
“你说什么?”姬阳瞬间站直了身体,声音微颤。
“大公子本就有病根,又受毒侵体,此番情绪剧烈波动,心火反噬,怕是……回天乏术。”
“命数将尽”四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姬阳心上。
他顿在原地,胸腔里的气似是凝固了一瞬,脸色刹那间苍白。
他猛然冲上去,一把揪住大夫的衣襟:“不可能,他撑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刚刚撑到这一步,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他还有没有希望!”
大夫咬着牙不言,只低下头沉默。
姬阳僵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松开。他眼神空茫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姬栩,忽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跪下。
他抬手握住那只温度已渐凉的手掌,轻轻覆在掌心,仿佛握着一段将要断裂的牵绊。
他低下头,额贴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
泪水,一滴滴砸在锦被上——
他终于再也绷不住,哽咽着、压抑着,将满腔的愧意与悲怆都埋在了那一声声呜咽里。
次日清晨,姬栩缓缓醒来,睫毛微颤,目光尚未聚焦,便看见床前守了一夜的弟弟。
姬阳坐在床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神情疲惫却坚定。他看见姬栩醒来,猛地俯身握住他的手,唤了一声:“大哥。”
姬栩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带着微微凉意:“子溯……你自小就爱哭,如今怎的还这般模样。”
姬阳喉头哽住,覆住他冰凉的手,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姬栩望着他,像是终于看透了自己的命数,语气轻缓却清晰:“你要的首饰图,我已经画好了,就在书房的桌案上。还有,阿梵还小,以后就交给你了。母亲,她素来粗心,对很多事情都不闻不问,你要多留心看护。”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神在窗外转了一圈,又落回姬阳的脸上:“还有弟媳……她是个好女子,子溯,就算你不喜欢,也别伤了她的心。”
这一句,像是托付,也像是一声叹息。
姬阳红着眼眶,哑声道:“你别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姬栩却像没听见,忽地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过的那个孤寒寺吗?”
姬阳一愣,点头。
“那边的扶桑花……现在应该开了。”姬栩轻声笑了一下,“我想再去看看。”
姬阳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再次滑落。他低头应了一句:“好,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看扶桑花。”
“就今日吧。”姬栩闭着眼,声音很轻,却极固执。
姬阳抬手拭去眼泪,起身吩咐人去备马车。
姜辞得知消息后,执意要一同前往:“我是女子,路上可以照应大哥……更何况,他是这府中,除了婆母外,第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
姬阳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点头允了。
马车缓缓驶出东阳侯府,朝着孤寒寺而去。
车内静谧,姬栩斜倚在车榻之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衣襟处隐隐沁出一层冷汗。
姜
辞坐在他身侧,轻轻拧干帕子,替他细细擦拭额头,动作极轻,眼中却满是隐忍的悲伤。
孤寒寺外,山风猎猎,云雾浮动。
山坡上大片盛开的格桑花,灿若朝霞,开得肆意张扬,仿佛也是舍不得离开。
姬栩安静地坐在寺旁小亭中,身上披着姜辞为他盖上的披风,身子靠着廊柱,半阖着眼,望着远方一片翻滚的花海,唇边带着几不可察的笑。
他像是沉浸在旧梦里,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风从花丛间拂过,姬阳忽然觉得身侧一阵寂静。他猛地回头,看见姬栩头轻轻一垂,眉眼温和地阖上了。
“……大哥?”
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姬栩不答,只是静静倚着那根朱红的柱子,像是终于在这世间找到了一个能让他安心休憩的角落。
姬阳呆立原地,良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伸手去探姬栩的鼻息。
下一刻,他整个人扑倒在姬栩的膝盖上,痛哭出声,撕心裂肺。
“你不是说好要一起看花的吗……大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