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于是,苏萤点头道:“我记得,杜衡表兄还让你自去他书房取。”
“姐姐,您看这砚屏。”婉仪拿着砚屏同苏萤解释道:“寻常砚屏均是以木或玉石做底,然而这只砚屏的底是云母。父亲在世时,恰巧收得一对,一个是我从哥哥书房取的红梅傲雪,另一个便是这雪竹扶风。”
“因云母质地脆弱,不宜频繁使用,所以哥哥便将这只收在库房,只留了一只在他那儿。”婉仪有些疑惑,道:“这砚屏是记在哥哥名下的,您确定这是二婶置的?”
婉仪这么一说,苏萤也有些迟疑,砚屏这物件确实雅致,外祖就有个玉制的。她以为正因为外祖有一个,所以姨母才特地也给她置了一个,没曾想这居然是云母做的,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陶瓷所制。
婉仪倒不是那咄咄逼人之人,看苏萤着实不知,便也宽慰道:“许是库房的人出了差子,见二婶要一个砚屏,便连查也不查,就拿过来了。”
见苏萤仍旧若有所思,婉仪一时后悔自己嘴快,于是拉着苏萤道:“姐姐,快教教我如何写心得吧,若是我只有一句心得可写,不知道白先生看了会不会生气?”
之前看到藏书阁焕然一新,苏萤只觉得姨母有些破费,现在细细回想才发觉事有蹊跷。
她那时以为,是姨母看了她列的清单才去找库房置办的这些,但是那清单上只写了两本册子、烛台还有若干补书的物件。
如若真是姨母照着清单置办,怎会添置清单上并未写的器具呢?不仅仅是这砚屏,还有琉璃灯,以及上乘的文房四宝,如今想来,哪怕姨母再对藏书阁上心,都不应置办这些在偏院都未曾有过的上等佳品。
思忖之间,藏书阁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苏萤和婉仪齐齐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
第42章 表小姐真真是个人物啊!
“小姐,表小姐。”
走进藏书阁的雪鸢未曾料到自家小姐也在,面上一怔,但毕竟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很快便恢复如常。
“可是母亲有什么事?”
此时的婉仪收起了同苏萤说话时的亲近,对着雪鸢摆起了当家小姐的做派。她对雪鸢一无通禀、二无敲门便擅自推门而入的行止不满,这样莽撞之举不应在她身上发生,显而易见,雪鸢对苏萤没有任何尊重。
雪鸢欠身道:“太太无事,是奴婢自行前来。”
“既是如此,为何不曾通禀便进?”
雪鸢还想辩解:“奴婢不知小姐在此,巧书姐姐也不在门前伺候,奴婢以为无人,才推门而入。”
因天寒,婉仪不想巧书在外受冻,又不想巧书入内扰了她与萤儿姐姐相谈,便让她过半个时辰再来。谁知雪鸢如此心思敏捷,非但不认错,还把巧书也带了进来。
原本只是打算点到为止的婉仪来了脾气:“既以为无人,你为何入内?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雪鸢这才跪了下来,瞧了一眼苏萤后,垂首认错道:“表小姐让奴婢隔几日来此,学习《千字文》,是奴婢莽撞了,请小姐责罚。”
“婉仪。”
苏萤不想在婉仪训斥下人时,驳了她的面子,可是雪鸢说的属实,的确是她让她有空便来藏书阁。正欲开口,却被婉仪拦了下来。
“萤儿姐姐,您与人和善,别说她们了,我也愿意与您亲近。只是咱们还是要讲究个上下有别,否则时日一长,彼此都失了分寸。”
苏萤心下了然,婉仪对她的一番话,看似直白,不通情面,实则是不愿在训斥了雪鸢后,让雪鸢怨上自己。
于是,她朝着婉仪点了点头,便未再言语。
婉仪见苏萤明白,也不想驳了姐姐的颜面,于是让雪鸢起身,道:“你既是来寻表小姐,便知书阁有人,方才怎说以为无人?你跟在母亲身边多年,应是府里最懂规矩的丫鬟,今日的事便算了,不可再有下次。”
见雪鸢低头认错,婉仪未再责备,余光瞥见婉仪手中拿着一本小册,便问道:“你手中的是什么?”
雪鸢睫毛微颤,轻声说道:“表小姐教了奴婢一行千字文,奴婢默写了数遍,想请表小姐瞧瞧。”
说着便将手中册子呈上,苏萤与婉仪对视一眼后,便接过册子,同婉仪一起翻看。
“你临摹的谁的字贴?我怎么瞧着同姐姐写的簪花小楷有几分相似?”
上回,表小姐给了她《千字文》,因念她初学,便亲自示范,教她笔顺。之后,未免遗忘,她便带走那纸,日日临摹钻研。小姐此话,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原本提着心的她,忍不住欣喜地抬头。
只见小姐笑道:“写得不错,还不快谢谢表小姐的教导。”
“多谢表小姐费心教导,也多谢小姐夸奖。”
雪鸢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苏萤道:“你家小姐说得没错,我即使教你写字,礼也不能因此不顾。你既有心向上,我也会继续助你。字写得十分有灵气。今日我这儿事忙,明日再教你《千字文》第二行,下去吧。”
见雪鸢退下,二人相视一笑,苏萤知道婉仪在护她威严,婉仪也知苏萤明白她的用意,姐妹二人心意相通,不知不觉间便更亲近了几分。
“白先生留的这两句,实是对我二人的告诫:人于贫贱时,为了生计很难怠惰惫懒,然而富贵时,惫懒怠惰却及其容易。白先生知我俩经文中选,特地以此句作为警醒。”
“故而,与其写你对此文的理解,不如写你自身所感,同经文中选前后做以比较,再写一写今后如何戒骄戒躁,继续虚心学习云云便可。”
苏萤一番解释,婉仪顿然明了,只见她无比惊叹道:“萤儿姐姐,你若是也去做女先生,说不准手下学生能出好几个王妃!”
“原来妹妹想当王妃?”
互相打趣之后,姐妹俩遂笑作一团,冷清已久的藏书阁也渐渐有了几分闹意。
雪鸢退出藏书阁后,忽闻身后嬉笑之声传来,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抄经不过数日,小姐与表小姐便已情同姐妹至此。方才小姐对她的一番敲打,恩威并施,不仅全了表小姐的体面,也替表小姐立了威。
表小姐真真是个人物啊!
为何小姐、公子人人都对她青眼有加?
菩提寺山门外的一幕,让她久久不能释怀,如若不趁早下手,恐怕为时已晚。方才小姐也说了,她的字已与表小姐的不相上下,就连表小姐也夸她的字十分有灵气。两位小姐的字可是经由菩提寺高僧首肯的,那么若是表小姐离了杜府,她再在诗文上下一点工夫,公子是不是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心念一定,她决定不再观望。时候也不早了,得早些返回太太身边。
程氏用了午膳之后,便小憩了一会儿。
自同许夫人在菩提寺会面之后,她已定下主意,年节伊始便要开始走动。晌午过后便唤了库房的管事,开始梳理府中库藏,是否需要做些添补。
雪鸢也是趁此时,才去的藏书馆,原本是想借机再与表小姐熟络一些,方便日后在藏书阁进出,没曾想却遇到了小姐。
进了东院后,李嬷嬷便使了眼色:“姑娘回来得正好,太太才让人唤你呢!”
“多谢嬷嬷,嬷嬷先别走,等我回了太太后,有事相托于您。”
李嬷嬷闻言点头,让她先进屋,自己会在此等她。
雪鸢进了屋,程氏正闭目养神,由着小丫头替她捶背。
“太太唤我?”雪鸢悄悄走至程氏身后,换了小丫头,一边揉捏太太的肩,一边轻声问道。
“还是你揉得舒服。”
程氏缓缓睁开眼,伸手一指那放于案几之上的单子。
她认得那是库房管事呈上的明细,正要伸手拿取,心头忽生一计。
“奴婢方才遇到了小姐同表小姐,咱们小姐不仅才情好,还体恤奴婢,说奴婢平时跟着太太,应该好好认认字,便让奴婢跟着进了藏书阁,还给了奴婢一本《千字文》。”
程氏听得一脸自得,若说儿子一路斩得案首、解元,她虽面上有光,但听得最多的,还是夸赞儿子腹笥甚丰。如今婉仪经文上榜,教女之功便再不能绕过她这位母亲了:“小姐让你学,你就好好地学,咱们这样的人家,丫鬟识文认字也是拿得出手的。”
雪鸢一边称是,一边收起明细:“奴婢自是愿意学的。进了藏书阁一看,里面果真不同凡响,要不是一排排的书,奴婢还以为是在公子的书房呢!”
“哦?”
一句话惹得程氏注意,藏书阁她曾经去过一次,书倒是真多,其他的却不甚注意。杜衡的书房,她可是倾尽心力给了最好的,藏书阁怎么就和儿子的书房一样了?
雪鸢见程氏上了心,遂做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叹道:“藏书阁的书案上,有盏琉璃灯,我瞧着倒是同公子书房里的那盏一模一样。”
第43章 雪鸢设局(上)
“琉璃灯?”
程氏原本还有些倦怠的面容,立时警觉了起来。
雪鸢点了点头,一双眼眸似是黑白分明,简单明了:“那琉璃灯可通透了,奴婢好奇便看了看,灯座处有一个月牙印记,底下还有三个字,可惜奴婢字认不全。”
谁知程氏哼了一声,“那个月牙是玉辉坊的标记,你忘了吗?年初我让人从玉辉坊定了一对琉璃灯。”
“啊,这么说,那,那只琉璃灯同公子那只是一对,奴婢没敢往那儿想呢!奴婢想着表小姐怎么可能有公子的物件?”
雪鸢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说,那书案上的砚屏也是?”
“什么砚屏?”
程氏不可置信,一盏琉璃灯还不够,还有其他?
雪鸢有些踟蹰,似乎怕惹了程氏不高兴,声音又轻又低:“就是那画有翠竹的小屏风。”
若此时程氏能仔细瞧瞧雪鸢的双眼,便知她的眼中根本没有胆怯,而是看着程氏怒火越来越燃的兴奋。只可惜,程氏关心则乱,早已忘了分辨是非真假。
“去,把库房的杜大山给我喊回来!”
雪鸢应声便出屋吩咐小丫头,此刻,李嬷嬷按照雪鸢之前示意还在屋外等候,见她出了堂屋便也凑上前去。
一个晌午都在太太堂屋对明细的杜大山,好不容易喘口气歇息会儿,便听到太太屋里的小丫头喊他。
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差点呛了:“喊我?我才刚回来的。”
小丫头直点头:“没错,就是喊您的,雪鸢姐姐说了,让您把账簿一并带去。”
一头雾水的杜大山只得照做,三步并作两步不敢耽搁,进了堂屋后,便见太太神色与之前听他点唱明细时正相反,心中一惴:“太太,您找我?”
程氏冷声问道:“这几日可有出一批物件给藏书阁?”
藏书阁?
杜大山立马便摇了头:“二太太的藏书阁向来不朝库房要东西。”
“既然如此,那么琉璃灯和雪竹扶风的砚屏,怎么会在藏书阁?”
杜大山一听,觉得耳熟,遂从怀里掏出雪鸢让带的账簿,翻找几页后,便指着账册向程氏禀道:“前些日子,是公子书房要了这些,还有湖州笔,松烟墨,澄心纸。太太您看,这儿还有清泉落款呢。”
程氏一听,心中一坠,衡哥儿的书房要了这些,再由清泉送过去?难道衡哥儿?
雪鸢却在这个时候端了杯参茶过来,适时打断程氏:“太太,这些原就是公子的物件,公子要了不足为奇。”
说完,又朝着杜大山说道:“大山管事真是尽心尽责,将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这账簿收好了,可千万别让人看了去。”
雪鸢一句话,提醒了程氏,既然牵扯到衡哥儿,这事儿确实越少人知道越好,于是便顺着雪鸢的话说道:“这账簿先留下,今日辛苦了,去账房领个红包罢。”
杜大山纳闷,着急忙慌把他叫来只为问一句公子书房领的物件?不过好歹有个红包,遂也没想太多,今日确实有些累,等会儿去账房后,他打算犒劳自己一顿。
见杜大山退了下去,雪鸢才对程氏说道:“太太稍安勿躁,您先喝了这杯参茶顺顺气。”
雪鸢可不想太太往公子对表小姐有意上头去想,若是太太为了让公子安心备考,顺了公子的意,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要去公子屋里便更盼不到了。
“太太,公子平时为人和善,对小姐有求必应。奴婢想来,那藏书阁的东西怕是表小姐朝公子要的吧?公子平日里那么忙,哪还能有别的心思,您说是不是?”
人向来愿意相信那些对自己好的话,程氏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在此时对苏萤有什么念头,听雪鸢这么一挑,自然就往苏萤有意接近衡哥儿上头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