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长媳 第22章

作者:Ms腊肠 标签: 古装迷情

说罢,便从书案上拿起那雪竹扶风的砚屏,一双凌厉的眼直盯着被容氏挡在身后的苏萤:“我只问你这外甥女,可知此砚屏是何人之物?”

容氏定睛一看,心中一滞,这不是衡哥儿的砚屏吗?怎么会出现在藏书阁中?

程氏见容氏神色变化,心中便更笃定几分,斥道:“苏萤,莫要装聋作哑,我再问你一遍,这砚屏是何人之物,你可知晓?”

程氏如此一问,着实厉害。如果苏萤回答知道,那么明明知道此为杜衡之物,还放任此物在藏书阁之中,不就默认了私相授受?可她若说不知,这砚屏日日摆在书案上,她又怎会一概不知?进退皆是陷阱,如何作答,都是不对。

苏萤不想狡辩,也不想只拿一无所知作为回答,姨母的手依然护在她的身前,哪怕百口莫辩,她也不能让姨母为难。

她放下姨母的手,迈步而出,抬头挺胸,语声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原先并不知晓此物为何人之有,直至今日晌午,才知此物原与婉仪那只傲雪红梅砚屏是一对。”

“苏萤也想知道,这些物件何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藏书阁中。还请大伯母明察,若能查明来由,苏萤感激不尽,也好物归原主,免生误会。”

第46章 对峙

苏萤话音刚落,藏书阁内寂静一片。

半晌,只听程氏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查明来由,物归原主。只是,你方才说的这些物件,我倒要问问,难道除了这砚屏,你还拿了其他物什?”

“拿”字一出,便如一盆脏水倒在了外甥女的头上,容氏立时按捺不住,出言拦阻:“嫂子慎言!事情未查清楚,怎可轻易断论?”

程氏眼含讥诮,看着容氏,道:“弟妹,你这话倒有失公允,明明是你外甥女提及还有其他,也明明只有她日日在藏书阁中。况且,”

话才说了一半,便见程氏用手探了探那倒挂在笔架上,笔锋尚湿的湖州笔。接着,又瞧了一眼,因苏萤仓促离去,而余墨未净的歙州砚。

程氏意有所指道:“况且,我只说了个拿,还没说用呢!怎么弟妹便如此面红耳赤,急于撇清?”

说罢,程氏那淬了毒的目光便盯向了苏萤,道:“来,我倒要听你好好说说,除了这砚屏,藏书阁内还有什么不是你之物?”

程氏字字句句均未说她私相授受,可明里暗里皆在说她受了且用了。

什么不是她之物?真要论起来,这藏书阁内每一本书,每一个物件都与她苏萤毫无瓜葛。

“怎么,用了太多不是你的物什,不知从何说起了?”

程氏讥笑道:“雪鸢,把杜大山留下的账簿拿来,给你二太太好好念一念,让她知晓知晓,咱们的表小姐究竟收了多少物件,又用了多少物件!”

程氏似是有意,在说到“收”、“用”二字时,特地升高了调门儿。

雪鸢应声称是,捧着账簿,字字有声地念了出来:“玉辉坊琉璃灯一盏,灯油一壶,云母石雪竹扶风砚屏一只,清风对节竹制纸镇一对......”

等了半晌,终是念完所有,除了这摆满书架的一本本书册,其他均是新添的贵重之物。

就连相信苏萤的容氏,在听了雪鸢念完所有明细后,脸色都苍白了几分。这些明明都是衡哥儿书房里才会用到的物件,怎么每一样都出现在了藏书阁中?

她当然知晓萤儿不会同衡哥儿有些什么,她更清楚萤儿绝不可能擅自受用。想起挑选衣裙那日,衡哥儿望向萤儿的眼神,容氏的心咯噔一声。

她以为衡哥儿不过是年少慕艾,面对萤儿的好样貌,好性情,难免生出一丝倾慕之心。可没想到,他竟然已付诸了行动。

然而,这样的无私赠予,对情窦初开的少年而言,是默默无闻、不求回报的善意。可对寄居于此的萤儿来说,却是百口莫辩的私相授受。

哪怕她一无所知,可那一件一件登记在册的贵重物什,就像罪证一般,一件一件地摆在众人面前,让她无法辩驳。

程氏看到容氏脸色煞白,便知她也无言以对,心中满意,于是笑问道:“弟妹,你也没想到这藏书阁一下多了这么些好物什吧?”

见容氏无话,她缓缓起身,一步步朝苏萤逼近。她上下打量着此时已无法自证的苏萤,只见她双眼泛红,唇瓣颤抖,似要克制,又似仍在倔强。

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程氏冷声紧逼道:“你说你不知这些物件从何而来,既是不知,为何又用得如此安然自得?”

“你说今日晌午过后,才知那砚屏与婉仪的那只是一对儿,你为何不再问问婉仪,此物归何人所有?却还要等我问上你了,才说要物归原主?”

“得知经文中选那日,婉仪可是当着众人之面向衡哥儿要的砚屏,若是衡哥儿不给,你岂不是与衡哥儿一人一只?”

“这砚屏是一对儿,这人,你也想成一对儿吗?”

程氏原本不愿将衡哥儿牵扯其中,可人到怒极,又想到苏萤定是在未进杜府前便与容氏图谋,一时之间,未能忍住,便将心底之话说了出来。

这苏萤分明就是看上了衡哥儿的无量前程。想趁他春闱高中之前,把一切都定下来。别人是榜下捉婿,她们倒是更高明一筹,明摆着是要生米煮成熟饭!

当程氏正欲开口对苏萤下逐客令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容氏忽然开口,道:“嫂子既然说了那么多,是不是也该让我说一说了?”

只见她面无惧色地走上前,将苏萤拉回自己身后,就像一道屏障般,将外甥女同程氏完全隔开。

程氏见了,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如今物证就在眼前,哪怕你容氏再妙语连珠,也推不掉你外甥女擅用衡哥儿之物的事实。难不成,你又想像之前一般,将婆母也牵扯进来,做你的救兵?她并不觉得容氏这回能够成功,别的好说,这事一旦牵扯到衡哥儿身上,婆母只会与她站在一起。

于是,程氏无所谓道:“弟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吧!只是,弟妹说完后,可不要再阻我下逐客令了。”

谁知,容氏却轻笑出声,道:“嫂子,这事儿根本就不是您想的那样!”

“方才雪鸢念的那些物件,皆是我托衡哥儿借来。您疼爱衡哥儿,自是将最好的笔墨纸砚都送进他的书房。萤儿虽是我外甥女,我却将她视如己出,让她用些好物,也不甚稀奇。”

“嫂子怕是忘了,这玉辉坊的灯盏,可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这些一等一的好物件,哪样不是得等上十天半个月?嫂子有所不知,我这外甥女不仅书法一流,才情也是一流。不是弟妹我自夸,她若是个男子,只怕那解元郎的名头,也落不到衡哥儿头上。这些物件,萤儿不仅用得上,也撑得起。”

容氏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凿在程氏心头。她知程氏话里话外都在指责萤儿别有用心,可衡哥儿再好,她也不容旁人轻贱自己的外甥女。

见程氏脸色微变,容氏继续说道:“那些预定的文房四宝尚未送到,我自是不愿委屈了萤儿,这才找了衡哥儿。嫂子若不信,大可唤衡哥儿前来,您一问便知。”

容氏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萤儿自是没做错什么,却被人如此污蔑。既如此,不若以彼之道,还诸彼身。

程氏若是不信,那倒正好将衡哥儿叫来。衡哥儿若是知晓自己一片善意竟被无端利用,成了陷害萤儿的证据,他定会出言相助。

然而,程氏万万没有想到,容氏竟四两拨千斤般将一切包揽于自己身上,倒显得她这位当家主母,心思狭窄,行事做派毫无光明磊落可言。

就在程氏无言以对之际,雪鸢不甚碰触到了书案上的一本册子,只见那册子掉落在地,从中滑出一只书签。

第47章 为何将我看成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雪鸢见太太被二太太驳得无力还口,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情急之下,猛然伸手,将那本借还录扫落在地。

此时,程氏与容氏面对面而立,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将对儿子存有心思的表小姐逐出杜府。另一个则寸步不让,将外甥女牢牢护在身后,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故而,二人皆未察觉身后响动。

雪鸢着急,悄悄朝李嬷嬷递了个眼色。李嬷嬷会意,立刻装模作样尖声喊道:“哎呀呀,表小姐怎会有公子私物?”

此言一出,果然吸引众人目光。

只见她颤抖地指向地上一支泛旧的竹制书签,其上一端,赫然刻着一个“衡”字。

程氏一眼便认出,那是儿子私用之物。

这书签她记得清楚,不仅衡儿有,婉仪也有。那年衡哥儿七岁,夫君亲手砍来湘妃竹,趁闲暇时带着衡哥儿一同制成,拢共八支。衡哥儿取了其中四支,婉仪那时年幼,见哥哥与父亲都有,也缠着要。夫君原打算让她从自己的四支中挑两支走,婉仪却执意要哥哥手中的,衡哥儿便将自己的分出一半,赠予妹妹。为作区分,他便用篆刀,在竹片一端刻下“衡”字。

容氏虽可辩称那一应贵重物件皆她向衡哥儿所借,可这竹制书签却是私物,岂是说借便能借的?更何况还夹在苏萤的书册之中!她倒要看看这下容氏还能如何辩解?

只听程氏冷笑一声,道:“雪鸢,将此物拿去给二太太瞧瞧,这竹签既非象牙也非白玉,难道也是她向衡哥儿借的好物?”

话音一落,她又冷冷扫了苏萤一眼,语带讥讽:“二太太若不知情,就再拿去给这位才情一流的表小姐看看,问问她为何会有公子之物?”

雪鸢应声,依言拾起那支因岁月久远而微微变色的竹制书签。未刻字的另一端有一枚小小的圆孔,却空空如也,未挂一物,使这竹签看起来更像是一无甚稀奇的旧竹片。

似是担心二太太或表小姐又生辩解之词,将她费尽心机所布之局破坏。雪鸢着急上前,一面照吩咐,将书签递至二人眼前,一面不顾身份礼数道:“表小姐,这书签是公子常用之爱物,公子若是不慎将此夹在书册之中,倒也不觉什么。可怪就怪在,此物是从借还录中掉出。”

“表小姐,这借还录只有您一人用之,奴婢可是亲眼见过的,您莫要再说与己无关,毫不知情了。”

雪鸢一双眼紧紧盯着苏萤,早无昔日向她请教写字时的谦逊腼腆,取而代之的,是欲置她于死地的狠劲。

苏萤望着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听她一口咬定借还录无人碰过,心头一紧,隐约明白过来,原是掉入了早已为她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可又该如何解释,杜衡的私物会出现在她的书中?她自是知晓,此刻已无法再道一无所知,没人再信这般说辞。

难道直接点出是有人故意加害吗?可是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无凭无据,何以对峙?

苏萤将冰凉的双手紧握成拳,闭了闭眼,极力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脑中一遍遍地翻找着所有可能回击的话语。

然而,当程氏正满意地瞧着苏萤及容氏面对这板上钉钉的证据,哑口无言之时,藏书阁内却迈入一挺拔如松的高大身影。本就靠着一盏琉璃灯照明的藏书阁,瞬时幽暗了几分,使得程氏未瞧清来者神情。

只听得那声音沉稳中带着轻松,道:“找了此签许久,原是被我落在这儿了。”

说话间,那身影已走至雪鸢身前,毫不犹豫地将书签从她手中抽出,转而朝苏萤拱手一礼:“多谢。”

苏萤缓缓抬头,望向立于她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的身影,一时竟有些错愕。

眼前之人,眉眼柔和,嘴角微扬,话语中带着几分暖意。

“一直想问问表妹,为何将我看成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只见他眼中仿若一汪澄澈湖水,话音落下,便在其中漾起微微涟漪。

“如今,我却明白了缘由。”他略顿片刻,朝苏萤与容氏郑重拱手,“杜衡在此向二婶与表妹赔罪。因我与母亲管教下人无方,致使表妹平白受此指摘与陷害。”

“我杜衡在此承诺,自今日起,杜府绝不再有此等枉事发生。还请表妹安心住下,随心行止。从今往后,不必再避着谁,更无须再惧着谁。”

程氏一听,脸色顿变,脱口道:“衡哥儿,你!”

谁知杜衡却并未回身,只是将手一抬,拦住了母亲后头的话。

只见他神色依旧,眉眼温和,带着歉意朝容氏与苏萤拱手道:“时候不早,还请二婶与表妹早些回去歇息。我这边还有些话要同母亲说,就不多留二位了。”

说罢,他朝外吩咐:“清泉,护送二夫人和表小姐回去,顺道让厨房熬些温热甜品,给二位压压惊。”

不知怎的,苏萤只觉眼前的杜衡忽然变得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宠爱胞妹、婉仪要什么便给什么、稍有长进便加以鼓励的兄长。也不似在长辈面前孝顺恭谨、一路护送女眷的长子长孙。

此刻的他,更像是杜府的一家之主,甚至像一位能翻云覆雨、掌控风向的朝堂权臣。话声虽轻,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威势,让人下意识地想信服、想依靠。

就如同那日,菩提寺山门外她失足将要跌倒,是他伸手将她稳稳扶住。

而今日,他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解了困局。

容氏看得出,杜衡不愿将此事闹大,也不想在她与萤儿面前让亲母难堪。既然他已出手护住萤儿周全,她也不愿与程氏闹僵,毕竟萤儿还需继续寄居杜府。

于是她心领神会,轻轻拉了拉仍怔立一旁的外甥女,道:“萤儿,给大伯母和表兄告辞。”

苏萤这才回过神来,依言行礼。

容氏朝杜衡颔首致意,便不再迟疑,牵着苏萤出屋。

甫一步出屋外,清泉便迎上前来。

正当清泉恭敬行礼之际,苏萤忍不住回望屋内,只见杜衡负手而立,神色肃然,朝守门的婆子略一点头,藏书阁的屋门便随即应声而闭,将室中微光隔绝于门后。

容氏与苏萤随着清泉走出藏书阁院门,谁知院角却忽地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只见一名小丫头手脚被缚,身旁则站着一名小厮似在看守。

清泉倒是早已知晓,语气平静,只朝小厮吩咐道:“听着些,公子若唤人,便立刻将她带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