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可毕竟桃溪当初是留在杜衡书房的小丫鬟,她虽没有春暖熟知公子脾性,可好在机敏。她想了想,认真回道:“奴婢虽然不知表小姐神情,可表小姐却没有碰奴婢送去的糕点。”
明明守岁时,她只对那糕点有兴致,看来莫不是他话写得太重,让她不悦?
杜衡暗自思量,没有再问,桃溪也不敢再出声,只静静候着。
书房内寂静无声,直至守在外头的清泉,入内轻声提醒:“公子,该让桃溪回去了,表小姐差不多此时要去藏书阁了。”
一句话提醒了杜衡,他朝桃溪摆手,让她回去。
可桃溪刚要离开,却又被杜衡叫住:“藏书阁打理得如何了?”
桃溪才想起,忘了告诉公子:“表小姐的脚崴了。”
杜衡忙问:“何时的事?怎么就把脚崴了?”
“表小姐说,书目已经初步核查,她需要将每本书按分类重新摆放。昨日有些书在高处,奴婢要帮忙,表小姐没让,她说要亲力亲为。谁知那固定在书架一侧的小梯,年头久了,小姐才踩上便断了。不过,表小姐没什么大事,她、她也不许我往外说……”
桃溪自觉这事自己没做好,话音越说越小。
清泉见公子听后沉默不语,便朝桃溪使了个眼色,让她快些回去,别露了马脚。
苏萤昨日因不慎将脚踝扭伤,便回了偏院休息。离去前,她特意叮嘱桃溪莫要声张,并约好今日晌午会回来。
虽然姨母同她说了好些回,趁着年节多歇息,书阁之事,来日方长。可她却不愿无所事事,尤其这些时日,她发现,若守在偏院,有些念头便会不受控地冒出来。
再者,她若不在藏书阁忙碌,婉仪便会来找她。她不晓得婉仪是无意中充当了她胞兄的信使,还是心甘情愿?她只觉,藏书阁对她来说,越来越像一个避风港。
只是,桃溪却是他的人,似乎“避风港”也不太确切。
总而言之,她只能借着忙碌,让自己看似无暇旁顾,好像这样,便能让自己或是他人不推着她往那个方向去。
可她,终究是想错了。
尽管她不让自己往那方向去,却挡不住,他往她这方向来。
因脚踝还有些疼,她便没再去整理高处的书,而是让桃溪搬了张小杌凳,从低处开始理起。
只是整理低处也有低处的不便,她若再逞强说要亲力亲为,未免显得做作,索性便让桃溪在一旁搭把手。
“桃溪,你也搬张杌凳坐着罢。”
桃溪却摇头,笑嘻嘻道:“表小姐,您别顾着我,您就当我是您的两条腿,您告诉我这书放哪儿,我便放哪儿。”
苏萤想想,觉得也对,她总不能摆好一处,又把杌凳挪去另一处再摆,于是柔声道:“那多谢你了。今日就把最下一层摆好便是,不急于求成,也别把你累着。”
苏萤拿着之前划分好的单子,一边念着书名,一边让桃溪在书架上找。桃溪认的字还算全,只是未曾念过什么书,即便苏萤指明了在哪层,她找的还是有些慢。
“莫急,这本来就是磨性子的事儿,慢慢找便是。”
苏萤察觉桃溪有些自责,便柔声安慰。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要找什么?”
她面对书架坐着,看不见来人,可她却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随着脚步声愈渐趋近,她的心跳声也愈发清晰可闻,似要跳出胸腔。
出于礼数,苏萤欲先起身,可脚踝一时发不上力,想站却站不起来。
那素净纤细的背影,那双撑着杌凳的手,还有那因借力而泛白的指尖。
全都落入他的眼底。
明明脚踝崴伤,为何不多歇息几日?
他心中轻叹,却佯装不知,只走到她面前,问道:“是在整理书籍吗?”
“此间的书目我还算熟知,不若我给你打个下手?你就坐在这儿照着书单念,不用起身,告诉我要找什么书,我便找什么书。”
他并不待她答应,便径直走向桃溪,问:“哪本寻不到?”
桃溪连忙道:“《伤寒论》,表小姐说在东侧三层,可是奴婢未曾寻见。”
杜衡点头,抬手沿着三层书架,修长的手指在一本本书册旁轻轻略过,好似娴熟的琴师,拨弄琴弦,不一会儿,他便寻出了那本封页微瑕的《伤寒论》。
只见他笑着取过那书,走到苏萤面前,眉眼间温柔尽显,似乎此刻除了她,再容不下旁人。
他缓缓屈膝,主动放低身形,不愿自己站在高处,给她带来半点压力。那双深沉的眼眸看着她,语声低缓而温和:“这本医书,是这三年来,我闲暇时翻得最多的一本。”
他顿了顿,唇角轻轻一弯,眼底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若不是答应了父亲继续走科举之路,我想,我可能会弃文从医。”
第64章 总有人脚步快一些,也总有人脚步慢一些
苏萤有些吃惊,她从未见过,哪一个读书人不是为了科举仕途而寒窗苦读的?
哪怕是她的外祖,即便在朝廷因得罪权臣而郁郁不得志,辞官回乡后,也仍开设书院,为朝廷培养可造之才。以另一种方式,来弥补仕途上的遗憾。
同样的,她那个所谓的父亲,苏建荣,也是因止步于秀才,才不得不弃文从商。但凡有一点才情在身,外祖都必定倾尽所能助他考学。
她不敢相信,这位被杜府上下寄予厚望的解元郎,他的志向竟然是悬壶济世,而非金榜题名。
她抬首看向此时正屈身与她平视的杜衡,双眼满是惊讶与疑惑。
而他的双眼里,却盛着一片诚挚,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想要与她拉近距离。
其实程氏说得没错,杜衡确实没见过多少女子,也不懂得该如何表达心意。
他唯一能拿出的,就是一颗真心。
许是因为苏萤脚崴了的缘故,又或许是她太过惊讶于他并无意于科举的坦诚。总之,这一回,苏萤并未像往常那样躲闪,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眼,让他心头深深一颤。
眼前的苏萤,仿佛是一只在丛林中戏耍的小鹿,因有人忽然闯入而怔住了身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地望向来者,灵动而懵懂,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欢喜。
“是不是没想到?”
说完,他自己都低头笑了。
他并不是轻易向人敞开心扉之人,即便是祖母、婉仪这些最亲近的人眼中,他也总是内敛稳重。
至于府中下人,就更不用说了。拿清泉来说,哪怕再借他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在公子面前随意插科打诨。
他没有将《伤寒论》递给苏萤,而是望着那封面上微有印渍的旧痕,回忆道:“我从小就喜欢听郎中走街串巷的药铃声。”
自那回因偷跑出去玩耍而被父亲责打后,杜衡的父亲换了策略。他要求杜衡在府里好好读书,并未一味将他拘囿其中。父子俩约定好,只要他能提前默诵、或写出值得称赞的文章,父亲便会亲自领他出门游玩。
记得有一回,父亲才牵着他出府,没走多远,便见一个比他还小的男童,跪在路边,朝着来往行人不住地叩头,身后躺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爷,少爷,行行好,救救我祖父。”
父亲心软,看着老人只剩一口气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给老人家吃口饱饭,安心上路。”
男童年幼,哪懂得何为“上路”?磕头道谢后便跑去粥铺端来一碗稠粥,喂给老人。
老人此时已进气少、出气多,白粥喂进去多少,便流出来多少。
父亲叹了口气,无奈地拉着杜衡离去。
杜衡被父亲牵着,一步三回头,看着男童原本因得银子而绽开的笑意,却因老人吃不下粥而伤心慌乱。
“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
父亲停下脚步,俯身看向尚不解世事的杜衡,缓缓说道。
那是杜衡第一次见到这种生死离别之景,才知晓原来这世上竟有此等无力回转之事。
母亲、祖母总是同他说,好好读书,什么都莫要多想,有了功名便有了一切。
他偷偷跑出去玩时,那些下人家的孩子却说,长大要做大生意,赚许多银钱,便能万事不愁。
可饱读诗书的父亲,在这对祖孙面前,施舍了银钱,依旧无力相助。
可见,读书与银钱,并非万能。
正当男童的哭声越来越大时,“叮铃、叮铃”的一阵脆响,似将这悲苦的画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杜衡闻到了一股祖母房里才会有的药材味道。他忍不住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衣、背着竹篓的男子摇着药铃走来。
男子经过父子身边时,那甘苦的药材香便更加浓郁,杜衡回头,看着男子在祖孙俩面前停了下来。
他拉了拉父亲的手,问:“父亲,那人是做什么的?”
“游方郎中,给穷人看病的。”
“大夫不是也治病吗?”
“不是人人都请得起大夫。”
素衣郎中抬起老人的手腕切脉,随后又看了看老人的面容,最后卸下背后的竹篓,取出药散,撒在盛粥的勺中,给老人喂下。
那男童也机灵,忙去粥铺求了一碗水,慢慢送到老人嘴边。
片刻后,老人似被呛到,轻咳了几声,竟睁开了眼。
“父亲,那老者醒了,游方郎中把他救活了!”
死局就这么被解开,杜衡紧紧拽住父亲的衣袖,激动震撼到了极点。
“老天也有不忍心的时候。”
父亲那时的唏嘘感叹似仍在耳畔,杜衡看着苏萤的双眼,继续温声说道:“从那之后,只要得空,我便来藏书阁找医书看。二叔同我说,若有兴致,可从《黄帝内经》慢慢读起。有了奠基之后,再读《伤寒论》《金匮要略》。”
“不瞒你说,那件事没多久我就参加了童试,之后课业便越加繁重,那本《黄帝内经》,我看了多年,直到,直到三年前才读完。”
说到此,杜衡垂首,静默片刻。
苏萤心中微微一恸,她明白,他说的三年前,指的就是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此时,桃溪和清泉早已默默退至藏书阁外,整间书阁静谧无声,只余炭盆偶尔传来劈卜之响。
苏萤忍不住低声宽慰:“这世上总有人脚步快一些,也总有人脚步慢一些,只要他们曾经好好地陪你走过一段,便足矣。”
话音落下,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他手中拿着的那本《伤寒论》。
也不知是她的话触动了杜衡,还是她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倏地抬首,那双含山映水、泛着微光的湿润眼眸便对上了她猝不及防的目光。
她一怔,忙不迭地想将书取走,可杜衡却握着书,一动未动。
此刻,他执着书的一端,苏萤则执着另一端,两人的双手隔着书,连在了一块儿。
苏萤拉了几下,见他仍不松手,便又抬眼望向他,这时她的双颊已悄然泛红。
杜衡心头澎湃汹涌,喉间微微发紧,忍不住开口道:“萤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