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话才刚起头,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清泉进来禀报:“公子,表小姐,老太太有请,有客到!”
第65章 杜府真真正正、正正经经的表小姐
晌午之后,程氏无所事事。
从前,雪鸢、杜顺家的还在时,她总能与她们说些闲话打发光阴。可如今,伺候在身边的,是老夫人派来的松影,她便没有了动嘴的欲望。
用了午膳后,她在榻上闭目养神,躺着躺着,竟打起了盹儿来。
不用打理中馈后,她操心的事儿少了许多,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在梦里,她的衡哥儿中了状元,骑着高头大马在人头攒动的闹市中巡街。全京城的贵夫人们携着适龄女儿齐齐上门,她则高坐在婆母的堂屋首位,笑得眉眼弯弯,逐一接受贵女们行礼。
其中不仅有菩提寺中见过的礼部尚书之女许文清,还有户部尚书千金、镇国大将军府小姐,甚至还有一位郡主。
人来得真多啊!
她好得意、好开怀,忍不住笑出声来,谁知刚“哈”了一声,便被自己吵醒了。
地龙烧得太热,她觉得口干舌燥,用手背擦了擦嘴,唤道:“松影,倒杯茶来。”
日子久了,白菊茶也喝出了些滋味来。可松影刚捧着茶盘进屋,便听到有人快步来禀:“闽西的表小姐到了!现正在老太太偏厅里,与二太太一起,二太太请太太去呢!”
程氏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喃喃自语了好几遍“闽西来的表小姐”,才猛地一拍大腿道:“是瑾娘来了!”
寄出加急回信也不过是年前的事,如今已是正月十三,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多日。若不是快马加鞭、轻装前行,怎的也得上元节之后才到。
顾不得细思,程氏忙让松影给她整了整因午睡而稍显凌乱的发髻,便急匆匆往正院去。
邓瑾娘此番上京,确实如程氏猜的那样,来得匆匆忙忙。
她的母亲花了大钱,央了商队,将她塞进马车,急赶而来。
母亲临行前叮嘱她:“你姨母什么时候加急给我回过信?能不放着个把月再给我回信已是不易。”
“可见,她是有意让你与衡哥儿一处的!我的好闺女,赶紧上京吧。你姨母耳根子软,主见又少,千万别去得晚了,让她改了主意。”
母亲急急躁躁得连个箱笼都没给她准备,待抵达杜府门前时,挽着包袱的邓瑾娘简直像个逃荒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碎发,尽力将自己收拾得清清楚楚后,才昂起头,抬起手,一下一下扣响杜府正门的门环。
母亲从小教导她:“你是老国公府家的外孙女,和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同。”
父亲太过窝囊,不思进取,只做了个府学训导,便安于现状,她可不能像他。
她的前程,在京城,在杜府。
哪怕此刻落魄,她的身姿依旧高贵不凡,眼神坚定,丝毫不在意来往路人投来的探究目光。
大门刚开了一条缝,门房还未开口,她已一脚跨过杜府门槛。
好在,门房见了信后并未阻拦,立即就朝内通禀。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一名自称清云的机灵小厮前来,恭敬地唤了声“表小姐”,便领着她往正院去。
她小时曾来过一回杜府,这些年在梦里也梦了好些回。
母亲常对她说,京城才是她的归宿,她可千万莫被闽西的青山绿水磨没了心志。
邓瑾娘一边走,一边望着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廊道、院落,心中腾起那缠绕多年的念头。
谁知刚至正院,却被引去了偏厅。清云说,那是打理中馈之地。
瑾娘心中微微讶异:“记得正院是老夫人所住,姨母应在东院,怎的会在正院偏厅打理一宅事务?”
她面上却不显半分犹疑,一举一动尽显千金小姐之姿,让人一时忘了她身上那件泛旧的斗篷。
容氏见到瑾娘踏入偏厅的第一眼,竟生出一丝错觉,让她忆起苏萤进府的第一日。
那时的她,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披着不合身量的旧斗篷。
只是那错觉转瞬即逝。
待瑾娘昂首挺胸走进偏厅后,容氏便觉自己看走了眼。
明明这位瑾娘,有一双比苏萤更厉害的眼睛。
见容氏看向自己,瑾娘才收回打量的视线,福身行礼。
容氏只道是她疑惑,亲自上前拉她起身,道:“我已让人通传,你姨母待会儿就到。你跟着衡哥儿、婉仪叫我一声二婶就好。”
瑾娘未答,只在心中轻声念了句:二婶?
杜府人丁不旺,能被称作二婶的,想来就是那位府中寡居的二夫人。
真没想到,姨母竟未执掌中馈?
原来眼前之人才是杜府主母,瑾娘这才柔柔弱弱开口道:“给二婶添麻烦了。”
说着又福了一福身,娇柔羸弱之姿,与之前在杜府门前昂首拍门之态大相径庭。
容氏以己及人,只当瑾娘和她的萤儿一般,心生怜惜。正等候程氏前来之际,已着人备下一应衣物用品,只待程氏指明瑾娘住处。
程氏踏入偏厅,一眼便瞧见外甥女,不出所料,瑾娘简直与堂妹年轻时一模一样,甚至容貌更是美上几分。
她瞧都没瞧容氏,便着急领着瑾娘去见婆母,她要让婆母先瞧瞧,再把衡哥儿也叫来。
好让众人知晓,谁才是要容貌有容貌,要才情有才情,杜府真真正正、正正经经的表小姐。
容氏看着程氏急急离去的背影,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她早习惯了程氏这目中无人的性子。
只唤住松影,吩咐:“等确定了表小姐住处,来回个话,好叫人送衣物用品过去。”
好在老夫人早已得到通禀,心中已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程氏竟然没有让外甥女歇个脚,便急于前来问安。
只见她红光满面,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笑容,将外甥女推到婆母面前行礼,道:“母亲,这就是瑾娘,瞧瞧这美人坯子,多年未见,越发动人了!”
老夫人一听,眉间微微一蹙:这叫什么话?
诗书人家,见人便只谈容貌?
她并不理会程氏,只温和地让瑾娘起身,问道:“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跟着你姨母好好歇歇,明日歇好了,再来同祖母说话,可好?”
谁知瑾娘还未应答,程氏便忙不迭插嘴:“不急不急,总要让衡哥儿见见他的正经表妹,再回去歇息也不迟。”
老夫人不愿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下程氏的面子,只是略敛了笑意,吩咐朝霞:“去叫少爷、小姐们,让他们全都来,大家见个礼。”
第66章 衡表兄,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听到清泉通禀老夫人有请,两人拿着书的手俱是一怔。
最后,还是苏萤先轻轻移开了视线,收回了执着《伤寒论》的手。
虽然杜衡未能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可此时那个坐在杌凳上、面若桃腮的苏萤,却未再如从前那般慌忙躲闪,这已足以让杜衡心头微安,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一丝笑意忍不住地自唇角绽开,他依旧看着她,目不转睛,低声问:“萤儿,你想把书放哪儿?”
苏萤没抬头,只看着眼前最下一层的书架,轻轻答道:“这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世间最柔软、最甜的回应,让他心中一阵欢喜,低声应了句:“好。”
便依她所说,将书排好。
他原想着要扶她起身,尚未开口,就听她先唤了声:“桃溪。”
桃溪应声而来,喊了声“表小姐”。
此刻,苏萤已收拾好情绪,若不是双颊仍带着微微红晕,杜衡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幕只是心中一场遐想。
“我走得慢,请表兄先行,莫要让祖母久等。”
说完,她才让桃溪扶她起身,只待杜衡走了,她才慢慢跟上。
杜衡见她分明要同自己分开而行,心知她仍有避忌,他遂不勉强,也不再避讳桃溪的来处,只道:“让桃溪扶着你走吧,她本就是派来伺候你的。”
说罢,他便先行出了藏书阁。
有桃溪在,他没什么好担心的,萤儿提醒得没错,莫要让祖母久等,也莫要让客人久等。
......
邓瑾娘强压着好奇与忐忑,恁是克制自己不往门外瞧。
这么多年,她早已对儿时的杜衡模糊了印象。
只记得他比她略高,她进来给姨母请安时,母亲特地让她走到杜衡面前,两人见了面,行了礼。
母亲当时笑说:“去吧,表兄妹去一处玩一会儿。”可杜衡却恭恭敬敬地说:“请姨母见谅,衡儿还需回书房念书。”
这是邓瑾娘唯一对杜衡印象深刻的地方。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觉得这位衡表兄与众不同。现在回想,小小年纪便能冷静克制,实在难得。
后来,她便从母亲口中听说,衡表兄中了案首、中了解元,她心中对他的向往便越积越浓。
也不知是第几回端起茶盏低首啜饮,当她再次放下茶盏之际,忽然听到屋外有人禀报:“公子来了。”
听到丫鬟通传,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偏头往门处瞧去。
此时,杜衡因丫鬟撩帘而微微低首,当他抬首时,目光恰好与她撞个正着。
邓瑾娘只觉心口猛地一跳,耳中竟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之声。
她赶忙挪开视线,怕旁人看到,觉得她不够端庄。
用余光瞧见杜衡已行至老夫人跟前时,她才又抬眼去看。
只见杜衡撩起衣摆,依次朝着老夫人、程氏躬身行礼。
邓瑾娘发觉,杜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之气。可若细看他的眼,便能察觉到一种寻常书生不曾有过的坚毅,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打磨之人,才会生出的气质。
与闽地男子惯常的瘦削相比,他的身形明显更加强健,衣袍下透出挺拔线条,让女子一见便心生羞怯。
“衡儿,快看看,这是谁来了?”
程氏见瑾娘自衡哥儿进屋后,便忍不住往他身上瞧,心中极为满意。她当然知晓自己的衡儿有多好,只是衡儿是个呆的,从进屋之后便目不斜视,没有多看瑾娘一眼。
于是,她起身,把瑾娘也带了起来,一把将她推到刚刚行完礼的儿子面前。
杜衡却未因有女子走近身前而失了礼数,只见他低垂着眼,朝瑾娘拱手作揖,之后才转向母亲,问道:“这位是?”
程氏笑怪道:“我的傻孩子,怎么连自己正经表妹都忘了。她是瑾娘,你那远居福建的姨母家的表妹,你们小时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