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杜衡微微蹙眉,只觉母亲在说“正经表妹”四字时,特地加重了口气,仿佛怕他听不出其中意味。
杜衡心中顿生不悦。
这时,瑾娘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衡表兄,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邓瑾娘抬头看向杜衡,与儿时的记忆不同,她的身量才堪堪过了他的肩头。望着如此高大挺拔的杜衡,邓瑾娘羞红了脸。
只见她咬着唇,极力让自己端庄持重,她不想让杜衡觉得自己因从闽地此等偏远之地而来,而不晓得京城女子该有的礼数。
她遂将视线低垂,朝着杜衡福身,再慢慢抬起头,将自己姣好的面容呈现。
这一套行礼顺序,是她随父亲在福州府学任职时,自己琢磨出来的。因父亲职责的关系,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莘莘学子。每每这般行礼之后,她总能从那些年轻学子的眼中瞧见惊艳之色,屡试不爽。
可没想到,当她抬起头,再次望向的杜衡之时,他眼中却分明没有她的存在。
只见他道:“之前听闻表妹将来家中陪伴母亲,未曾想,才不过数日表妹便已抵达。不知是何缘故,府中未得回信。想来表妹一路辛苦,母亲何不让表妹好好歇息几日?”
邓瑾娘设想过她与杜衡见面的各种情景,可唯独没想到他竟如此疏离。他虽句句陈述事实,可听在她耳里,却让她羞臊不已。
福建至京城,路途甚远,那么快便到了,明摆着在告诉旁人,母亲与她的迫不及待。
杜府连回信都未曾收到,她便已至府上独自拍门,连个接应的仆人都无,无异于自降身份。
风尘仆仆一路,如此狼狈之相便呈在与杜衡首见之时,即便她举止不输京城的官家小姐,也只会被人当作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那些她一向得心应手的举止与心机,在京城,在杜衡面前,却完全水土不服。
邓瑾娘顿觉羞愧难当,立于杜衡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好在丫鬟又一次撩帘,进来了两位与她年纪相当的姑娘,使得众人的注意力不再聚于她身。
她心头微乱,面上却稳稳带着笑,静候两人前来。
第67章 那我就托大,做两位妹妹的姐姐了
邓瑾娘细细打量着那两位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姑娘,一位与杜衡有着七八分相似,不用问,那肯定是婉仪表妹。
母亲虽然常常念叨杜衡,告诉她京城才是她的归宿,可却甚少提及这位婉仪表妹。瑾娘心里明白,母亲从来都不将姨母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姨母不过是那个受她家余荫的堂姐,只是命好,嫁得早,又因是旁支未曾受到牵连罢了。
受母亲的影响,她对婉仪也无甚印象。隐约记得,这位表妹,诗文女红都只是差强人意,不足为道。此刻看婉仪进屋后,毫不掩饰地带着天真笑意朝自己望来,瑾娘只觉婉仪心思单纯,心中已然想好了该如何与她相处。
然而,引起她注意的,却是婉仪身旁的女子。
那女子皮肤白皙,五官标致,让人不自觉地便将视线从婉仪身上移到她的身上。
瑾娘很想知道她是谁?
她知道自己相貌不俗,无论是从前的闽西,还是后来随父亲迁至福州,她在当地均小有名气。不仅因才情出众,更因容貌出挑。其实,早有当地世家上门提亲,只是母亲不屑一顾。在母亲眼里,哪怕是百年世家,也不过是穷乡僻壤的人家,怎能与京城相比?
因此,看到苏萤后,瑾娘难免在心中暗暗计较。将自己与这位尚不知身份的标致女子,从发丝到眉眼,从眉眼到唇鼻,再到脸庞、身段,细细做了一番比较。
最后,她悄悄松了口气。
婉仪身旁的这位女子,眼中少了一分贵女的神采,不是她的对手。
心中一松,她的笑容也随之展现。
未等程氏介绍,她便主动上前,落落大方地笑道:“这位是婉仪妹妹吧?多年未见,还是这般娇俏可爱。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瑾娘,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手绢。”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手绢,三下五除二结出一只手绢老鼠,逗婉仪道:“那年,我俩一起玩这绢帕老鼠,玩了好久呢!”
瑾娘被母亲教导得很好,待人接物自有一套。果然,婉仪立刻被她的手绢吸引,虽说她模糊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位表亲,却对两人曾一起玩耍没有任何印象。然而,心灵手巧的瑾娘如此大方上前与她主动搭话,不免让婉仪心生许多好感。
只见婉仪眉眼带着好奇,望着瑾娘手中那青色帕子做的小老鼠,拍手称赞:“瑾娘姐姐,你好厉害!”
瑾娘这一番行止,让程氏满意得不得了,她忍不住看向苏萤,眼中带着几分挑衅与不屑。嘴上仍笑着对女儿说道:“婉仪,怎生如此没规矩?这是你正正经经的表姐,快来同你表姐见礼。”
婉仪被母亲点了,嘴巴嘟囔,却还是欢快地朝着瑾娘福身:“表姐。”
“婉仪妹妹,快快请起。”
瑾娘双手拉起婉仪,笑着同程氏道:“姨母,我与婉仪妹妹许久未见,是我一时欢喜,把小时玩意儿捣鼓出来,要说没规矩,也是我起的头。”
程氏高兴,答道:“还是你乖巧懂事,婉仪在东院西厢住着,这几日你先同婉仪一处。待东厢收拾好了,你再搬过去。”
瑾娘自然愿意,于是朝着程氏福身,道了声:“姨母辛苦。”
似是不经意间,才看见一旁的苏萤,只见她带着一脸善意,朝着苏萤见礼。
苏萤静静立于一旁,听了些许对话,已然明了眼前这位略带疲意的女子是程氏的外甥女。再难听的话,她也从程氏嘴里听过,至于那句“正经表姐”,在她心里早已起不了什么波澜。
她本想着,既然老夫人让她前来,她静静候着便是,谁知瑾娘却主动与她相识。
苏萤忙福身回礼,道出自己的姓名。
婉仪欣喜,原觉得孤单单的她,竟然一下多了两位姐妹,于是唧唧呱呱地问了瑾娘的出生年月,三人顺了齿序。瑾娘稍大几个月,苏萤第二,婉仪因年尾出生则为最小。
“那我就托大,做两位妹妹的姐姐了。”
说着,她拿眼偷偷瞧了瞧杜衡,惊喜地发现,杜衡看向她们三人的眼神中带着笑意。她心中暗暗满意,看来她对婉仪示好是对的,杜衡是位宠爱胞妹的兄长。于是心里更是打定主意,这几日在西厢与婉仪同住,要与她处好关系,顺带打听出杜衡的喜好,以便日后有机会让杜衡对她心生好感。
然而,程氏并不愿意见三人如此和睦之景,遂出声打断,只道:“好了好了,你表姐刚到,一口水还没喝呢。”
之后朝着婆母行礼道:“母亲,我这就带瑾娘她们回去,待歇息几日后,再向您请安。”
老夫人点头,早该如此了,于是又朝瑾娘吩咐了几句,才让朝霞扶她回房歇息。
众人恭送老夫人离去之后,程氏便收起了方才对婆母的恭敬之色,她瞥了眼苏萤,然后对婉仪说道:“带你表姐回东院去吧。”
说着便让松影扶着她,往门前走去。
可刚行至门前,她才想起,只让婉仪带着瑾娘,不就是把衡哥儿与苏萤单独留在后头了吗?
于是她忙回头,朝杜衡招手:“衡哥儿,若是无事,你也一道来吧。我让人熬了红枣银耳莲子羹,估摸着也快好了,你过去一道吃了,也省得让松影送去书房凉了。”
杜衡点头,道了声:“母亲先行,我随后便到。”
程氏一听,挑眉看了看杜衡身后。
此刻,婉仪同瑾娘热络地手挽着手,苏萤则在她们一旁浅笑。
尤其是瑾娘的一言一行都完美诠释了何为大家闺秀,而那个带着小家子气的商贾之女,便实在有些不够瞧了。
心中得意,她遂不勉强儿子与她同行,让儿子同她们一道也好,凡事只要一比,香的臭的就比出来了。
她颔首道:“那你就同婉仪和瑾娘一道来吧。你们三人莫要一时只顾聊儿时之事,忘了时辰。我在东院等着你们。”
邓瑾娘何等聪明,程氏这才短短几句话、几个眼神,便已让她明白,苏萤在程氏心中的地位。
她看向苏萤,只见她面色依旧安静婉约,似乎并未听出程氏未让她一同前往。
瑾娘本打算装作不知,只拉着婉仪随程氏出屋,没曾想,杜衡却朝着苏萤走去。
她心头不免猛地一跳,目光直直望向他们二人。
第68章 她却是对这位衡表兄动了真心
杜衡朝苏萤走来,眉间紧蹙。
为何她是同婉仪一齐进的屋,身后却没有桃溪的影子?方才祖母和母亲都在,他不好过问,一直忍到此刻。
“不是让桃溪扶你吗?她人呢?可是在屋外候着?”
苏萤只觉一丝窘迫,毕竟邓瑾娘和婉仪都在,她的眼睛看向杜衡,微微摇头,似乎在告诉他莫要声张。
杜衡这才意识到自己将心中忧虑脱口而出,忘却了身后还有婉仪同邓瑾娘二人。到此刻,他才发觉关心则乱这四字有多误人。
他朝后退了一步,可若就这样走出堂屋,未免有些突兀。
好在苏萤开口道:“瑾娘表姐,婉仪妹妹,藏书阁还有些事,请恕我失陪,先行一步。”
婉仪点头道:“姐姐好走,明日我去寻你。”
瑾娘也道:“妹妹走好,明日再见。”
看着苏萤离去,杜衡才大步走出堂屋,婉仪同瑾娘则落后几步,一道往东院行去。
正院与东院相隔不远,方才那情形,让瑾娘存了一肚子的疑问,似乎想印证什么,又像是不愿三人一路行去,如此静默无声。于是,她假意同婉仪闲聊,佯装无意之间提及苏萤。
“苏萤妹妹好似同我一样是南边来的?”
她怕自己如此询问,显得太过急切。瞧了瞧杜衡高大的背影,又找补了一句:“我一看苏萤妹妹,就觉得好像哪里见过,甚为亲近。”
婉仪笑道:“姐姐先见的二婶吧?也不怪姐姐觉得萤儿姐姐面熟,二婶正是萤儿姐姐的姨母,连祖母初见萤儿姐姐都说她与二婶长得像呢!”
瑾娘恍然,道了声:“怪不得。”
可是她的眼却一直望着杜衡的背影,只见他行走颇为稳健,似乎对身后,她与婉仪的谈话,无甚在意。
打听的话,不宜多说,尤其杜衡也在,适时地表达一些对苏萤的善意便好。瑾娘心想,其他未明之事,待无人之时,再慢慢从婉仪口中探寻。
暗自做了打算后,她便未再询问任何关于苏萤的事,反而变得安静许多。除了婉仪同她搭话,她偶尔作答几句,其余时刻反而如苏萤一般,安静少言。
......
哪怕瑾娘再聪慧,也挡不住连日车马劳顿的疲累。
程氏看到孩子们进屋后,便让儿子入座,婉仪同瑾娘则立于一旁,本想着大致说会儿话便可。没想到松影去了小厨房后回禀,那莲子羹还需熬久一些。程氏便让她们再等一会儿。若换作平时,等等也没什么紧要,可是瑾娘却是一抵达京城,便进了杜府,除了在容氏那儿喝了点茶水,肚里却是空空如也。
她再怎么坚持,也抵挡不过发虚的身子,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不清,忽然,眼前一黑,人栽倒了下去。
隐隐约约听到婉仪的惊呼,程氏的慌乱,似乎有丫鬟尝试扶她起身,可她却一直睁不开眼睛,连说话的气力都无。
只听得程氏一时着急,没了主意,只一遍遍地唤着杜衡:“衡儿,这该如何是好?”
瑾娘只觉得一只宽大的手掌伸至颈后,另一只手则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一股力道将自己一推,再一拉,她便直起了身子。
随后,那力道便立刻消失,仿佛再多做停留便是不合礼数。紧接着,她左右两臂分别被纤细的手搀扶着,耳边传来杜衡临危不乱的声音:“扶着表小姐坐下。”
当她被人扶着坐下时,那沉着稳重的声音再次响起:“化些糖水过来,越快越好,喂表小姐喝下。”
果然,在松影喂了瑾娘几口糖水之后,她终于有了些许气力。
睁开双眼,除了在旁伺候的丫鬟,便是姨母与婉仪,她在找寻衡表兄的身影。
若说从前,只是受母亲影响,一心只当杜衡是能让她离开闽地,返回京城的救命稻草。可如今,她却是对这位衡表兄动了真心。
京师解元郎,才学自是不必多说,难得的是,还生得一表人才,身形稳健,尤其是那一双有力的大掌,若是他能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瑾娘面上不由泛起一抹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