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袁颂也未拐弯抹角,举了举手中茶盏,淡淡叹道:“袁某昨日才听闻,京师杜解元被划入缓考之列。上回在席府,袁某有幸与杜兄切磋,本想着春闱再战高低,可惜啊,着实可惜。”
本以为会有人应声附和,道声遗憾,谁知入耳的,尽是幸灾乐祸之语,人人恨不得多踩一脚。
“袁兄有所不知,那杜衡惯会做戏。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哪家不以科考为重?偏偏就他守孝三年,被不明就里的百姓交口称赞,倒显得我们这些人眼中只有前程,无情无义!”
说话的这人留着山羊须,神色阴郁。他文采寻常,却写得一手好字。三年前的春闱,听闻主考素来喜好工整隽秀的书法,便自觉凭字迹必得青眼,因而狠心不为病逝的寡母守孝,还对外托辞道:“母亲在天之灵,想必也会允我忍痛赴考。”
谁知,他不但榜上无名、名落孙山,在亲族间更背了个“不孝”之名,里外不是人。自是趁此机会,将多年怨气一股脑儿撒在了杜衡身上。
“兄台此言,我却要驳上一驳。”
一名面白唇薄、目带狡色之人摇头开口,袁颂原以为他要斥责山羊须,为杜衡说话。
“京师乃至全国学子千千万,家中难免有不幸之事。杜解元如此行事,孝感动天,你不夸一声,反说他作戏?试问天下,有谁会将前程当作儿戏?”
不想此人话锋更为老辣,只听他话音一转,接着说道:“不过,我倒要说,袁兄未上京之前,整个京城都被杜衡一流的文风闹得乌烟瘴气。袁兄也无须为他叹息,他今日落得如此,实乃咎由自取。”
随即,他又顺势奉承:“不瞒袁兄,上回席府的品文会,在下也在场。袁兄一开题,技惊四座,自那时起,我便心中了然,江南的清风,终于由袁兄带到了京城!”
这些人不仅唾弃杜衡,还同席西岳一般,认定了他便是那新科状元,眼里、嘴里盛满了殷勤二字,张口表起了忠心:“袁兄,自上回品文会初见,在下便觉得您的文章与做人都十分清正。春闱过后,在下愿继续追随与您。”
“我也愿追随袁兄!”
“我也是,愿为袁兄肝脑涂地!”
只因想听听他们眼中的杜衡究竟是何模样,却听得一派见风使舵,令人作呕的奉承,袁颂冷哼了一声,蔑笑道:“各位怎的好似今岁春闱的主考,料定了袁某能当上新科状元?”
他的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诮,继续冷声道:“我看各位看上的不是袁某的前程,而是袁某背后的人吧?只可惜叫各位失望了,袁某之所以在此宅住下,本就是与家伯生了嫌隙。我劝各位趁早离去,找我不如径直下拜帖至袁阁老的府邸!”
本以为这些人会知难而退,袁颂却发现他们的脸上竟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神色,并无半点意外,反而还笑道:“我等怎能是那等墙头草?袁兄与袁阁老之事,我等早已听说。京城里,谁听到袁兄名讳不道声好?”
那位山羊须附和道:“袁兄,宁肯放弃家中权势,而去追求心中挚爱,已让我等心生佩服。若不是袁兄心有所属,在下还想将自家妹子荐于袁兄你呢!”
那目带狡色之人好似同那山羊须不对付,又张口反驳道:“这位兄台,真是不自量力。袁兄看上之人,必定芙蓉如面柳如眉,我看兄台之长相,令妹应也好看不到哪儿去。难道您觉得,袁兄只是因为人家出身寒微才钟意于她吗?”
袁颂越听越觉得不对头,索性不再做那好客之人,只见他猛地起身,拎起那人的衣襟,双眼微眯地问道:“什么芙蓉如面柳如眉?什么出身寒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第121章 女子清誉却会因风花雪月之事,毁于一旦!
在场的举子们,哪个见过这般有辱斯文的场面,那袁颂面色铁青,俨然一副吃人模样,早无方才洒脱之态。
众人皆以为,袁颂是因得知自己沾上流言而不喜,纷纷上前劝道:
“袁兄息怒,袁兄息怒。”
“外面早就传开了,说您为了一名出身寒微的女子与袁阁老闹翻,也正因此,我等才得知您已搬离袁府。”
“袁兄莫急,虽然流言满城,可哪个不在说袁兄您是性情中人?咱们读书人,文采好自是应当,若再添些风花雪月之事,那岂不美名远播。”
“可不是嘛!咱们圣上因贵妃喜好,素爱微服民间,说不定袁兄已在圣上那儿留了姓名,待袁兄入了鼎甲之位,大殿之上,被圣上钦点状元也未尝不可!”
原来如此!
伯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结合先前从席西岳处探得的风声,再加上这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袁颂终于将伯父的意图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为了自保,伯父舍弃了跟随多年的许崇年,似在对圣上服软。
然而,他又深怕圣上余怒未消,连累即将下场的自己。于是,以叔侄失和作戏,好叫圣上即便疑心犹在,也能将他撇开,免得牵连。
伯父目光之长远,确实无人能及。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萤儿作流言的引子。那些举子有一句倒是没说错。风花雪月之事,自是成就男子,然而,女子清誉却会因此毁于一旦!
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儿,愿意被满京城如此议论?
即便伯父未点萤儿之姓名,可若父母真如他所愿,向苏家提亲,但凡有心之人将流言中的女子与萤儿出身一对照,便知那令袁家叔侄不和的女子,非萤儿莫属。
伯父不愧是内阁大学士,一箭双雕,好谋算哪!
袁颂气得浑身发抖,甩袖起身,径直朝大门行去,徒留一群意欲奉承的举子,面面相觑。
......
既然杜衡已决意以北地频发瘟疫与边关治理为题,撰写一篇策文,苏萤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虽读过不少书籍,可唯独医书涉猎甚少。不若我去查阅《地志》,搜罗北地的地势、气候与民风,或许能从中找出瘟疫频发的相关所在?”
杜衡听罢,点头赞同:“百姓日常作息与身处环境确实会对时疫有影响。我记得,儿时曾在医书上读过一种疠热之症,常见于牛羊牧群聚集之地,是关外牧民常患之疾,然而内陆却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又道:“你从地志入手,我便查阅医典。据所闻,近年北地所发疫症名为‘赤斑瘟’,我去翻一翻医书,看看是否有所记载。”
苏萤点头,眼角微弯,漾起一抹笑意。
她在外祖书院之时,虽常有袁颂作伴,可他生性喜爱游山玩水,带着她,不是满雁荡山奔走,便是年节灯会出游。
然而,她一介女儿家,纵然偶尔随行,也不可能日日在外。她最喜欢的,终究还是外祖的藏书阁,观世间珍奇,闻一室书香。
藏书阁令她打发了许多时光,却也时常显得寂寥。她常倚坐一隅,沉浸书中,一旦书卷合上,那股无声的孤寂便会随之袭来。那时,她以为,那是因为徜徉于书籍太久,书尽之时自有的落寞。
直到杜衡说要与她一同在藏书阁翻阅书籍,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原来一直渴望有一人相伴,静静读书,做她心悦之事。
“医书都放在东侧,上自第三层。”
她见杜衡在东西两侧间徘徊,便笑着指路。
杜衡回首,眼角眉梢皆透出暖意,他道:“如今这藏书阁已是你的天下。”
苏萤近前,眨眼调皮道:“既知如此,入了我的地盘,就得听命于我。”
杜衡跟着双手作揖,俯身道:“小姐有何吩咐,小生莫敢不从!”
苏萤顺手往高处一指:“给本小姐把书架上的地志都取下来,我要一一翻看。”
“小生遵命!”
杜衡伸长手臂,将标注大周地志的上中下册一并取了下来。此三册略显厚重,见苏萤伸手要接,他却摇了摇头,不愿她受累,径直将书放在了书案前。
他给苏萤拉开了椅子,待她入座了后,才又走回书架,取了自己要看的那本医书。
自那日春雨之后,日头也渐渐暖了许多,书阁的门不像冬日里,未防寒气入屋而掩得严严实实。如今半掩半开,时有清风入堂,惬意非常。
杜衡与苏萤并肩坐于书案之前,因书案的椅子只有一张,杜衡是另外取了张小杌凳搬于案前。
虽说杌凳矮了先,可他坐上去后,肩头却恰好在萤儿耳畔之处,久而久之,苏萤不知不觉地便靠在了他的肩头。
然而,看得认真的苏萤,并未察觉自己的举动,只是看得入迷时,不自觉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杜衡看在眼里,自也不会出言扰她。
此刻,清风入堂,吹散了仕途的暗淡,窗外一片春意盎然,身侧更是一道如画景色,杜衡觉得这世上美景也不过如此了。
他唇角轻弯,复又将目光收回书页,一室静谧,只余书页偶尔翻动之声。
......
之前提过,容氏已逐渐将对外之事转至杜衡手中,门房见之前来过几回的袁公子又登门拜访,遂将人请至垂花门外的偏厅。
守在藏书阁院门之外的清泉,听得门房来报,将人打发走后,才轻轻推门而入。
穿过庭院,上了石阶,清泉从半掩的门中,看到了并肩而坐的杜衡与苏萤。他读书不多,只觉得公子小姐若是着红,定让人以为是哪家牵着红绸的新人。
可是,也不能让那袁公子久等,于是清泉轻咳了一声。
第122章 如今你自身难保,怎还敢再招惹萤儿?
给袁颂送茶的小丫头,还是先前那位替他跑过腿的。
可他今日却少了往日的气定神闲,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焦急问道:“你们表小姐近来可好?”
小丫头怯生生地摇头:“奴婢在外院做活,近不得表小姐的身。”
袁颂叹了口气,也怨自己沉不住气。遂又赏了她一块碎银,原想着让她再去通禀一声,谁知话未出口,苏萤已到。
他顾不得诧异,为何这回门房直接便报了苏萤,而是快步迎上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拉着苏萤坐下,道:“我前些时日被伯父伯母关在府里不得出门,出了府才知外头出了许多事。流言蜚语的,我怕你一个姑娘家受不住!”
苏萤自然知他指的是何事。她能气袁颂言辞放肆,也能恼他自作主张,却偏偏气不着那颗自幼不曾变过、始终护着她的心。
她只轻声安慰:“流言又没指名道姓,旁人怎知是我?”
随即又瞪了他一眼,半是嗔怪:“倒是你!若不是你在你伯父跟前提我,哪能叫人抓住话头?”
经过与杜衡那一番推测,苏萤早已猜到,袁之序原本便有意与袁颂切割,只是袁颂浑然不觉,只一谓意气用事,将要给她下聘的儿戏之言说了出来,亲手给他伯父递了叔侄不和的借口。
看袁颂后悔模样,苏萤心硬不起来,低声劝道:“仕途险恶,好在你伯父处处为你设想。往后,切不可再如此肆意玩闹。”
有些话,苏萤不忍说出口,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袁颂的恣意,是因有人为他挡风遮雨。而旁人,从来没有这等底气。
袁颂见她神情微怔,目光游离,便知她的思绪已放在了别处。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沉声道:“怎么,你也以为,我这些年所有的名头,都是仗着我伯父得来的?”
他盯着苏萤,语声渐急:“从我进了书院,你我就玩在一处,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般想?你总说我玩闹,我究竟玩了什么,闹了什么?我从不曾哄你,我说过的话,也句句为真。你真以为我喜欢科考,你真以为我愿走这仕途?”
他因激动而猛然起身,双手扣住苏萤的双肩,将她生生拉起。一双眼牢牢锁住身前因他骤然动作而怔住的苏萤,恨不得就此剖开心口,让她看清他的真意。
“苏萤,我告诉你!若不是我曾许诺,要考个状元送你,我袁颂根本就不会入那春闱,也不会登那仕途之路!”
正在此时,一双手臂从旁伸来,抓住了他,欲将他从苏萤肩上挪开。
袁颂本就怒火中烧,见有人突然插手,更是火冒三丈。他顾不得看清来者是谁,只大手一挥欲将那人的手臂甩开。谁知对方力道颇大,他未将他撂倒,自己反倒因重心不稳,向后趔趄了几步。
“原来是你!”
袁颂站稳后,看向对面。
只见杜衡手扶苏萤的双肩,一脸关切,生怕她受伤。而苏萤却并未推拒,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这一幕落入袁颂眼中,仿佛有人在胸口狠狠攥了一把,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竭尽所能,却始终触不到她的心,而杜衡偏在短短数月间,便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期盼多年而未得之事。
胸中再次郁结的怒意彻底迸发,他盯着杜衡,声音冷沉:“杜衡,如今你自身难保,仕途无望,怎还敢再招惹萤儿?”
话音未落,他几步上前,强行拉过苏萤的手,欲将她从杜衡身侧带开。可杜衡并不松手,冷然说道:“袁公子,你几次三番来杜府,对我表妹多有不敬。请你速速离去,莫要让我惊动官府,从今往后杜府不欢迎你!”
袁颂见杜衡义正言辞的模样,不由怒极反笑,他道:“杜衡,你以为你这辈子还有机会下场吗?你以为你真是因为许崇年才落了个缓考之名?许崇年只是个背祸之人,而你,只是那根起火的引线。”
“像你这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之人,光靠这祖上的虚名,能成什么大事?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怎还能妄想护得住萤儿?”
说罢,他只转头看向苏萤,深吸一口气,将怒意收敛,声音也放软了许多,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恳切:“萤儿,京城乃是非之地,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你听我的,春闱一过,你就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