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福宝人小鬼大,见衣裙到手,便也不再坚持,总之,来日方长。
......
在城西宅子住了好些时日的苏建荣,这一日终于回了苏府。
“咱们圣上还要在皇后和贵妃之间雨露均沾,我这升斗小民更要做到妻子与外室不偏不倚,所谓家和万事兴,正是这个道理。”
一斤白酒下肚,苏建荣双眼泛红,嗓门也大了不少,与往日潇洒入花丛的苏老爷判若两人,简直丑态百出。
林氏倚坐在他身旁,一杯接着一杯替他斟酒。苏建荣受用得很,只是他醉心在酒,若此刻能抬头看一眼,便会发觉她除了身段谄媚,脸上却冷冰冰的,直瞟白眼。
也不知是事先约好的,还是恰巧赶来,账房的人此时说有账册需太太过目。
林氏啧了一声,伸手接过,嫌道:“没见我同老爷在饮酒吗?这会子送什么账册!”
那人被呵斥,却并不惧,仿佛早有叮嘱一般,张口就答:“太太恕罪,这几日催账的人来得紧。舅老爷说若再拖下去,怕惹出事端。小的也不敢耽搁,这才急忙送来。”
林氏眨了眨眼,随即使了个眼色让那人退下。转而哭丧着脸,坐回苏建荣身旁,翻开账册,道:“老爷,上回福建飓风,几处茶山都毁了,连寄在那边的货也一并没了。如今账上亏得紧,偏巧大小姐回来,为了那及笄礼又费了一大笔银子。老爷若还想在外头舒坦几日,也得先跑一跑,把亏空补上才是。”
她嗓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意:“妾身平日素来节省,用的能有多少?只是,城西那处宅子也要花钱养着,总不能眼见里头的人受了委屈不是?”
林氏这般懂事体贴的模样,倒叫苏建荣心里受用不少。他醉眼迷离间,伸手捏住林氏的下巴,口齿含糊却带着几分自得地笑道:“好,好,我都听你的,明日就启程!”
说着,便朝外头高声吩咐道:“叫人把车马备齐,这一趟先去福建,回来再接着去杭州!”
......
苏萤既没打听到更多关于魏亮的事,心中又记挂着小草,索性在苏建荣出门时,提了要去雁荡书院住几日。苏建荣见甚少与他说话的女儿难得如此主动,自不会拦阻,加上林氏也乐得府中少个人,遂又叫了辆马车,当即送了苏萤上雁荡。
“姨母,刘大人那儿可有消息传来?”
苏萤见到姨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个。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容氏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若是有,我又怎会捂着,不让人给你送信?”
容氏道了声“稍安勿躁”后,拉着苏萤进了厢房。
“既然刘显岭已着手调查,我们更不能私自再查,以免打草惊蛇。”容氏指着案上一叠金纸,道,“我想着,这几日回来,我们都忙着你的及笄礼,还是提亲的事,却忘了一件要紧的事。”
苏萤望着金纸,一下子便明白了,心中懊悔不已。
还说要替母亲找苏家人算账,可自京城回来,竟连母亲的墓也没去祭拜,她算有哪儿门子的孝心?
豆大的泪珠儿啪地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止也止不住。
她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地坐在案前,拿起一张金纸,叠了起来。
一个金元宝、两个金元宝......
容氏的本意并不是责怪萤儿,只是想劝她莫要着急,可是,唉!
她轻轻抚了抚外甥女的肩,也随之坐在了一旁,姨甥俩一起叠那祭祀用的元宝。
......
次日清晨,告别二老,苏萤便与姨母一同沿着书院,往山中高处行去。
苏萤母亲容芝兰的墓地离尼姑庵不远,临终前她卯尽全力说道:“年轻的时候看走了眼,信错了人,难道死后,还要做个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愚魂吗?
石碑也罢,木板也罢,我只要一处静心之所,让我的魂魄能在山上,依着书院,望着乐清,看得父母安康,女儿舒心,妹子嫁一户好人家,我便能安息了。”
陪着苏萤祭拜完长姊之后,容氏提议继续上行:“你外祖父母行动不便,可你母亲的墓却一点杂草也无,你与我都必须去谢一谢师太。”
庵中老尼,听见人声,便寻了出来,见是多年未见的容家二小姐,双掌合十道了声佛号。
容氏回礼,苏萤也跟着双掌合十,二人在老尼的引领之下入了庵堂之中。
也不知是檀香的原因,还是佛祖庄严法相震撼之故,苏萤的心神至此安静了下来。她随着姨母上香磕头,顶礼膜拜,在往功德箱放入香油钱后,接过老尼递来的两杯无根之水。
老尼身为出家人,即便与容氏多年未见,也不似寻常人一般会对容氏诸多问询,她静静地观察着容氏的面容,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苏萤的身上。
只见老尼缓缓开口道:“因缘际会,自有定数。施主但随缘去,心无挂碍,自会否极泰来。”
第152章 前面,前面不远处,躺着,躺着一名女子!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清云也不知从哪儿捡了两根又粗又直溜的树枝,他把多余的细枝嫩叶掰了,又在地上杵了几下,觉得稳当后,这才送到容氏与苏萤跟前:“二太太,表小姐,这树枝给您俩开路用。”
还沉浸在师太话语中的苏萤,怔然间看见清云递来的树枝,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
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见桃溪从旁伸手替她接过。
“小姐,这树枝粗得很,我来拄着它。您牵着我手就行。”
桃溪连看都没看清云一眼,径直转身对苏萤说道。
清云听了,虽没出声,心里却颇有点不服。他明明将树枝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哪处粗、哪处糙自己心里有数。听着倒像是嫌他不靠谱,没她细心似的,便暗暗朝桃溪皱了皱鼻子。
谁知这一小动作还是被苏萤瞧了去,她拉上桃溪的手,又对着清云道谢,倒让清云臊红了脸。
真是天公不作美,一行五人刚下山顶,行至山腰最难走的一段,耳边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山中林木茂密,雨水打在叶片上,只听得见声,倒也淋不太多。
清云自告奋勇,打算一路跑回书院去取伞,可谁知走到半路,却又一脸惊慌地折返回来。
“前面,前面不远处,躺着,躺着一名女子!”
苏萤与容氏闻言,互相对视一眼。
雁荡在浙江境内,是座有名的灵山,常有文人雅士或官宦人家携家眷登高游玩,但极少有女子独自上山。
她们心中一紧,猜想莫不是山脚下哪户村民上山出了事,未作迟疑,立刻在清云引领下赶上前去。
雨势渐大,脚下的路也变得湿滑泥泞,清云一面道着小心,一面在前开路,苏萤她们则顺着清云脚踏过的地方,一步步紧跟。
终于,远远的,便瞧见一粉衣女子瘫倒在灌木丛中,衣衫半湿,动也不动。
“姑娘,姑娘。”
容氏上前,看那女子的胸口尚有起伏,稍稍放了心,便命岫玉将她扶坐起身,一面轻声唤道,一面细细打量。
一番打量之后,容氏心头咯噔一下,心中不免踌躇。
那女子额间隐有一抹残红,脸庞尚有些脂粉的痕迹。
身上的衣料,则一眼便知质地不俗,可却衣襟敞乱,颈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引人遐思。
随着岫玉将她扶起,不免让人留意到,那凌乱的发髻上斜插着的一支镂空金簪,簪尾垂着两枚红珠,那两珠子轻轻晃动,在雨气氤氲中尤为惹眼。
无论穿着还是首饰,都实在不像良家女子。
也不知是容氏的呼唤唤醒了她,还是在岫玉的搀扶下恢复了几分知觉,只见那女子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似是受了惊吓一般,害怕地左右张望,在见到搂着她的岫玉,和一旁的容氏、苏萤皆是女子时,绷紧的身体这才稍稍松懈。她望着容氏,低低唤了一句:“夫人救我。”便又昏了过去。
眼见她再度昏厥,容氏一时也顾不得多想,便命清云将人背起,一行人跌跌撞撞,终于回到书院。
容氏二老自开办书院起,便秉承着“有教无类”之念,只要通过书院考教,不论来历出身,皆一视同仁。
因此,对于女儿与外孙女半途带回的这名身份不明女子,二老也并未多言,由着容氏张罗救人。
好在那女子并无大碍,在给她换了干衣,喂了她一碗甜粥之后,人渐渐缓了过来。
“你只身一人昏倒在山林,我们遇见了自也不能视而不见。”
说着,容氏看了一眼给她换下的旧衣,还有放在上头的镂空金簪,随后接过岫玉递来的荷包,放在她的手上,继续道:“我也不问你从何而来,也不问你要去何处,这个荷包你拿着,过了今夜你就走吧!”
那女子听了,顿时潸然雨下,不顾身体虚弱,起身给容氏和苏萤磕了三个头,原本还有一些的戒备之心终是放了下来。
“太太,小姐,女婢名叫红花,家住永嘉。”
容氏见状,忙让岫玉将红花扶回床上,可是红花不肯,宁是要跪着说完。
“太太看我的衣裳首饰,定是猜到我现在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才不敢久留我。”说到这,红花便开始抽泣了起来,她道:“我曾经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我娘我爹是山上的农户,入春的时候为了挖出好笋,大清早就上了山头,没曾想爹娘二人坠了山,没了性命。”
“我上头还有个哥哥,他娶了媳妇后,便下了山,靠别的活计为生。谁知,爹娘入土前,他上山的第一句话便问家中积蓄在哪儿,连看都不看他老两口最后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下山后没赚到什么银子,嫂子却跟人跑了,自己也染上赌瘾。”
似是想到那日发生的情景,红花悲从中来,声音也更加如泣如诉:“家中本就空无一物,可他发了疯似地誓要掘地三尺,旧衣烂裳散了一地,破碗残罐能摔的尽摔,生怕爹娘藏了什么他不知道。最后,他见实在找不出来东西,那一双泛红的眼睛,就盯上了我。”
红花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如此便能遏制此刻因恐惧而产生的心悸,她道:“第二日,他带着老鸨上了家门,老鸨看我一眼便笑说我能卖个好价儿,只是永嘉不能再待了,得先来乐清学一段时日,再送去杭州。我哥哥一听能多拿银子,二话没说,便签字画押把我卖了!”
第153章 奴婢看得真真切切,都是暗伤,除非脱个精光
听到此处,苏萤轻轻拉了拉容氏的衣袖,不知怎的,她总有种感觉,这红花的经历与林氏颇有相似之处。
她们同是永嘉县人,都曾为良籍,林氏的不堪是在杭州发生的,而红花被卖的目的地也是杭州。
想起师太在她们离去时说的那句:“因缘际会,自有定数。”
苏萤心中一紧。
容氏转头看了苏萤一眼,可面上却依旧未动声色,仿佛并不愿多知红花的过往。
她只让岫玉再次将红花扶起,语气略冷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是自愿去那种地方受罪的。这也是为何我方才说,你不必告知来处。”
“你也瞧见了,我们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之家,护不了你,也护不得你。你且安心在这里歇息一夜,我会命人多备几套衣裳鞋袜,待明日天光,趁学子们未至之时,姑娘便离开书院吧。”
说罢,容氏便留下岫玉继续照料,之后带着外甥女离开了客房。
被岫玉扶着的红花,一抽一抽地无声哭泣。见她们走远,她不禁抬起一只手,似欲挽留,却又像泄了气一般垂下去。
岫玉低头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暗暗叹气。
红花方才所言,她都听在耳里。巧的是,她也是父母早亡,被兄长抵债卖了人。只是她被卖入府中做了丫鬟,而红花,却是被送去那暗无天日的烟花之地。
想必这姑娘吃了太多苦,如今终于遇到这么些值得信赖之人,才会情不自禁地想倾吐几句。只可惜,太太并不愿深问。
“姑娘,方才情急,只草草给你换了身外衣。如今你醒了,我带你去净房,你洗洗身子会更暖一些的。”
红花听岫玉软声相劝后终于止了哭,声音却仍微微哽咽,在问了岫玉的名讳后,有些怯怯地道:“岫玉姑娘,能不能劳烦你陪我一起?”
岫玉不解地看向红花。二太太和表小姐也从未让她陪着沐浴过。
谁知这么近身一瞥,她猛然发觉,这位红花姑娘的眼睛极为美丽。她没读过书,只是跟着二太太久了,认了不少字。红花这双眼睛,除了“美”字,岫玉再也找不到更确切的字来形容。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父母去集市卖菜,正遇上有人搭台唱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曲儿的优伶,就有一双这样灵动的眼睛,顾盼之间,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于是,她心一软,便应了下来。
“红花姑娘,水已备好,你可以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