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苏安一早从镇子上买来了一辆马车,他们打算先回永州城,再换上自己的马车从永州城走官道回京。
身后的陈顺家越来越远,沈知懿放下车帘,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男人,小声道:
“昨夜,他们都很怕你。”
裴淮瑾神色一顿,缓缓睁开眼睛瞥了沈知懿一眼,“那你怕我么?”
暖阳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裴淮瑾眼底情绪。
沈知懿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模样乖顺得像一朵颤巍巍开在枝头的小白花。
裴淮瑾微微掀起眼帘,橙黄色暖阳在他眼底铺洒成一片温柔的碎金。
他扯了下唇角,轻笑了一声。
清越磁性的的声音像羽毛一般落在耳廓,沈知懿放在膝上细白的手指不自觉轻蜷了蜷。
良久,她回头看着男人的侧脸,心跳一点点加快。
她怎么会怕他呢。
无论他再如何变得沉稳或是不近人情,她也永远记得春日里杏花吹落在窗台,长身玉立于书案前写字的少年。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裴淮瑾都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即将睁眼看过来的时候,沈知懿才匆匆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马车缓缓驶在乡间的小道上。
刚驶到村口,后面忽然传来翠丫着急的声音。
沈知懿忙掀开车帘朝后看去,只见陈大娘和翠丫两人拎着一筐鸡蛋,从旁边的田垄小道上匆匆跑来。
两人跑到马车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几下。
翠丫将鸡蛋举起递到窗前,边喘边笑道:
“漂亮姐姐,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筐鸡蛋是吃草药的鸡下的蛋,可有营养咧!你们带在路上吃!”
陈大娘也在后面一连声的帮腔,不时还透过车窗看裴淮瑾几眼。
沈知懿从前在沈府,便是夜明珠放在自己跟前,她还会嫌弃珠子小看不上,然而此刻瞧着陈大娘和翠丫纯粹的笑脸,她却觉得这些鸡蛋无比珍贵。
她回头看了裴淮瑾一眼,试探着小声问他:
“我……可以收么?”
裴淮瑾瞥了眼车外的陈大娘,对沈知懿抬了抬唇角,“想收便收下。”
沈知懿得了他的准允,眼角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筐鸡蛋。
她收下了鸡蛋,她又从头上摸出一支发簪递到翠丫手中,笑道:
“姐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支发簪送给你留作纪念。”
翠丫从未见过这般贵重的东西,几经推辞才在沈知懿的坚持下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马车再度缓慢行驶起来,距离这个静谧的小山村越来越远。
沈知懿抱着一小筐鸡蛋,心里怅然若失。
裴淮瑾侧首,视线落在小姑娘微微抿起的唇角上,良久,淡淡出声:
“你变了很多。”
从前的沈大小姐嚣张、骄纵、奢靡、眼高于顶。
刚来陈家村的第一日,裴淮瑾还以为她会不适应这里简陋的生活,更遑论同那几个农人生活在一起,没想到她不但适应得很好,那几人尤其是翠丫还都十分喜欢亲近她。
沈知懿听他这般说不禁一愣,继而扯了扯唇角没出声。
她其实变了很多,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就像陈大娘那日的话,她如今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室,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说起来,连他们这些农人还不如。
马车出了村子走在乡道上,速度就快了些,沈知懿支着额头打盹。
近来她身子开始虚弱,变得越来越嗜睡。
之前周大夫说过,她开始嗜睡的时候便要尽快找到血竭了,否则最多两月便会油尽灯枯。
原本她的身子还能熬些时日,没这么快衰败,周大夫说长公主给她灌的那晚药到底还是伤了身体的底子。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沈知懿不妨险些飞出去。
“何事?”
裴淮瑾动作自然地揽住她。
“主子……”苏安的声音夹在风里,有一丝犹豫,“前方似乎有只熊瞎子在伤人。”
沈知懿身子一僵,听见头顶传来男人不悦的声音:
“何时永州巡检司的活也要我来管了?苏安,要不这世子爷给你来当。”
“是、是……可是……”
苏安声音底气不足:
“可是这熊瞎子伤的……似乎是翠丫她娘……”
“当”的一声,裴淮瑾的指节磕在桌上,马车里一时没了声音,空气似乎都随着裴淮瑾周身的冷意而凝滞了。
良久,沈知懿听见他冷冷吩咐:
“楚鸿,射杀。”
话音刚落,沈知懿就听“咻咻”两声,车外熊瞎子哀嚎了两声,“咚”的一下没了动静。
她这才敢掀开车帘朝路边看去。
陈秋霜背着背篓瘫倒在路边,双手抱着一条腿,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中溢出,她原本妩媚白皙的脸已是惨白得毫无血色。
沈知懿看过去的时候,恰好与她望过来的视线对个正着,那眼里可怜无措的神情令她心底一软。
她回头看向裴淮瑾:
“我们救……”
“你不必管,楚鸿,返回陈家村去同知陈顺,苏安,继续驾车。”
沈知懿皱眉:
“可……”
“沈知懿——”
裴淮瑾皱眉,似是对她这般对陈秋霜上心感到不悦,冷冷道:
“管好你自己。”
说罢,不等沈知懿再说,他便捏了捏眉心阖起了眼,一副不欲再与她多说的样子。
马车叮叮咚咚毫不停留情地从陈秋霜面前经过。
沈知懿视线慢慢从窗外收回,瞧了眼一旁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攥着车帘的手指节隐隐泛了白。
她怎么忘了,裴淮瑾从来都是这般冷心冷情的性子,他生在家世熏灼的名门望族里,不管外表多温和容雅,但骨子里始终刻着凉薄和傲慢。
从前他便只对秦蓁一人乱过阵脚,如今……怕是也只有秦茵能让他上心。
说到底她同那被丢弃在路边的陈秋霜,又有何异,那夜船上,他不是照样要舍她出去冒险。
回去的路上,两人话都很少。
好似离京城越近,那个富商李澈也慢慢变回了清冷端方的裴大人。
马车又行了三日。
这日刚从一个小镇出发没走多远,裴淮瑾便令苏安将马车向东绕至十里开外的峒县。
沈知懿听过峒县。
那里是整个大燕的宝石之乡,几乎全大燕八//九成的宝石都产自那里。
从前沈家还在的时候,她爱美,也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二哥曾不止一次的给她带过峒县的宝石。
还答应她,等她十五岁生日一过,就带她亲自来峒县挑选宝石。
可她终究没等来那一日。
峒县和沈知懿想象中差不多,一个简单的木质门楼,上书“峒县”二字,下面写着“宝石之乡”四个小字。
刚一进去,从临街的第一家店面起,就全是各式各样的宝石。
这些店主成年做这些宝石生意,似是都已经麻木了,也不吆喝,就支着一张躺椅躺在屋里喝茶,价值名贵的宝石随意丢弃在摊子上,看都不看一眼。
若是有人问价,摊主随意扫上一眼,伸出几个手指懒懒报个价。
偶尔路上还有些挎着篮子的商贩,神神秘秘地对顾客掏出一颗宝石,悄悄问你一句“上等的海洲珊瑚宝石,便宜处理了,要不要?”
然而通常还不等顾客答话,这些商贩就被看管市场的商会轰走了。
这里的顾客多以女性为主,穿的服饰、说话的口音天南地北都有,大多数是西边胡商或是江南女子。
也有一些穿着华丽,操着一口流利官话的,沈知懿一眼便能看出来是京中来的贵女。
不过单看她们的穿着和首饰也不过是五品以下官员的子女,有两个人沈知懿还看着有些面熟,兴许从前在宴会上打过照面。
若是放在从前,这些人在京中便是连沈知懿的半片衣角都碰不得的。
那几个少女手挽着手边说边笑迎面走来,手中拿着一条手链在比划着什么,在他们身后各家的仆从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她们与沈知懿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知懿垂下眼眸,侧身退到了一旁,将路给她们让了出来。
她们好似在探讨其中一人的亲事,不知谁说了句“听说了吗?谢家那位郎君似乎也要定亲了。”
“谢家?谁?”
“还能有谁呀,就是锦衣卫的那位千户,谢长钰呀,从前他与沈……从前他与那位三小姐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旁人还以为他此生非卿不娶呢,如今不也要娶兴安郡主了么?”
“如今那位三小姐可是裴家的妾室,谢大人怎可能还惦记她?”
“说起来那人可真是命好,沈家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能嫁给裴大人做妾,我怎么没那个命跟裴大人在一起呢……”
“呵,就她那样,裴大人若是能看上,早就同她在一起了,还用得着她觍个脸追在后面那么多年?裴大人不过就是跟她玩玩罢了。”
“听说裴家似乎也好事将近,从前秦二小姐受了那么多委屈,当了主母,怕是有那位沈……妾室好果子吃了。”
“可不是呢,谁让那位三小姐当初仗着自己投胎命好,张扬跋扈不可一世呢?不过秦二小姐从前就是心太善良了才总被她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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