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这样即便他死在这里,明日沈知懿找来的时候,这枚手串也不会丢吧。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如银盘一般皎洁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
差点儿忘了,明日又是上元节了,可甘州没有京城的花灯,他的小姑娘没有兔子花灯了。
裴淮瑾捡起匕首,失血过多已经让他再难将匕首紧握在手中。
他瞧着越靠越近的狼,突然释然地笑了。
算了吧,就这般死在这没什么不好,至少手串他找到了,血竭也给了她,他死在这,她永远不用再记起他,记起沈家遭难一事。
至于沈家的冤屈,想必谢长钰和那乔琢会帮她洗刷。
而裴府,也会有新的世子爷和家主,季礼很懂事,裴家在季礼手底下,今后会比在他手底下更好。
裴淮瑾……这个名字从此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也好。
裴淮瑾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位置,那手串上似乎还残留着小姑娘手腕上的温度。
他将头靠在树干上,缓缓而无力地松开了手中的匕首。
正当这时,那公狼瞅准时机,嗷呜一嗓子纵身一跃朝着裴淮瑾扑了过来。
可就在尖利的狼爪刚触到他的一瞬间,那狼忽然痛叫一声滚到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再未挣扎起来。
巨大的狼身甫一坠地,沈知懿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它身后。
裴淮瑾双手骤然攥紧身下的积雪,双眸死死盯着她,漆黑而幽深的眸中掀起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小姑娘身上的披风七零八落的,发髻也散了,鼻头红红的不知是哭的还是吓的。
她双手紧握着淌血的匕首,抖个不停,娇嫩的小脸上煞白一片,月光照进她噙着泪的惊慌失措的眼底。
她见他看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脚踢开那头死透的公狼,蹲在裴淮瑾身边,一开口,沙哑的嗓音都快吓哭了:
“它、它死了吗?你怎么样……”
“样”字的最后一点儿音还含在口中,裴淮瑾忽然猛地一把将她死死压进怀中。
他的浑身都在颤抖,手臂用力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知懿……沈知懿……它死了,你很勇敢……”
他用尽全力抱住她,一遍遍唤着,嗓音里的颤抖压都压不住。
男人怀中的那枚手串膈得沈知懿疼,可脖颈处冰凉的液体却让她动作一时僵在了原地。
第47章 第47章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沈知懿艰难地睁开双眼。
刺眼的光令她眯了好半天的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躺在客栈里,阳光斜斜地从窗口照进眼前的墙壁上, 暖黄色的像涂了一层碎金一样,空气很干燥也很暖和, 没有昨夜的湿冷,没有厚重的雪。
沈知懿有些恍惚地盯着帐顶看了半天,忽然有些不确定, 昨夜经历的那些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一场奇怪的梦。
她下意识抬起左手, 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醒来了?”
沈钰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床沿微微下陷, 沈钰楼温暖干燥的掌心搭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烧了——”
男人的声音始终很温和平静,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总给人一种成熟男人的平和。
沈知懿回头看他, 眨了眨眼, 糯糯唤了声“哥哥。”
沈钰楼的眼睫猛地一颤,而后微微弯唇轻笑着应了声“嗯, 哥哥在呢。”
沈钰楼端了杯水给她,将她扶起来: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知懿摇了摇头, 端起温热的杯盏小口小口嘬着。
半杯温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的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绪也终于平缓了下来。
她往门口看了眼, 奇怪道:
“秋霜姐呢?怎么没看到她人?昨夜她也受了很重的伤,可替她叫大夫了?”
沈知懿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由远及近传来,谢长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一眼瞧见床上醒着的姑娘,惊喜地扑过来:
“你醒了!”
说着,他似是想来摸她的额头,手举到一半又顿住,自责道:
“昨日都怪我不好,应当留在客栈时刻不离身的。”
沈知懿弯唇笑道:
“是我要吃那干酪,你去替我买我这才自己跑了呀,对了,秋霜人呢?”
听她提起陈秋霜,谢长钰脸色一变,又飞快调整回来,笑道:
“她在隔壁,喝了药还在睡着呢……”
说着,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别关心别人,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昨夜他们找到沈知懿的时候,谢长钰吓得心脏差点儿蹦出来了。
那小丫头靠在裴淮瑾身上,两人都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儿动静,在他们身下是一大滩深深漫入雪地里的血迹,旁边还有两把匕首和两匹狼的尸体。
谢长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知懿面前,摸了摸两人都是温热的,还都有气,这才放下心来。
急忙和沈钰楼以及他们带来的人将两人送回去,又在附近找了一圈,找到了昏迷的陈秋霜。
原本谢长钰想直接将陈秋霜扔在荒野不带回来,还是沈钰楼说如此不明不白的,会成为沈知懿的心结,他才没好气地将人勉强带了回来。
沈知懿见谢长钰不愿意多提及陈秋霜,心里也多少明白了些什么,没再问下去。
沉默须臾,沈钰楼见她不时用眼睛偷偷瞟自己两眼,叹了声气,无奈道:
“你是还想问什么么?那个叫裴淮瑾的?”
他一出口,谢长钰的身子立马僵硬了不少,定定看着沈知懿的神情。
沈知懿摸了摸鼻尖,吸了吸,“嗯”了声,“昨夜……是他救了我们。”
昨夜密林里虽然黑,但月光却清亮,若她没看错,那个男人腿上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被他抱住的时候,他的身体都是冰凉的。
沈钰楼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安抚:
“他没事,他的人将他带回去了,你们所有人都平安,不要瞎想了。”
沈知懿听话地点点头,原本刚想说自己饿了想吃饭,忽然昨夜面对第一匹狼时那些画面倏地涌现在脑海中。
恶犬、倒在血泊中的春黛、那枚孔明锁,最后的……大火。
她蹙了蹙眉,这次视线却是落在谢长钰身上:
“谢长钰,为什么你会来陈家村找我?”
话刚一问出口,瞧见谢长钰脸色蓦然僵硬,沈知懿的心猛地一沉,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春黛呢?到底去了哪里?倘若春黛在京城,为什么春黛的表哥会跟着我们?”
谢长钰沉默下来,回头与沈钰楼对视了一眼。
-
“爷,你醒了!”
裴淮瑾刚睁眼,鼻腔里还未盈满药味,楚鸿急切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他扭动沉重的脖颈侧头去瞧,入眼先是苏安那双红肿的眼睛。
裴淮瑾微微弯了弯唇角,低低道:
“没出息。”
他的嗓音干哑得厉害,苏安来不及回话,急忙爬起来跑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过来。
裴淮瑾扬了扬手,苏安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他这一动,牵扯了伤口,浑身哪哪儿都疼。
裴淮瑾不禁嗤笑一声,自己这般折腾下去,当真都不用将陆昭请来,可以直接埋了。
“爷您还笑得出来……”
昨夜将人接到的时候,自家主子当真就只剩半口气儿了,整个下半身的衣裳全被血水浸透了,这么一比起来,他背上的伤反倒不值一提了。
得亏陆昭陆神医当时想得周到,临来之前遣人送来了几颗保命的神丹,再加之恰好昨夜那三个北羌商人为表诚心,除了血竭外又额外送了几株西域的千年红参,这才勉强将主子的命吊住。
楚鸿也跟着叹了口气,平日里不言不语的他难得也语重心长劝道:
“主子,您要折腾属下不拦您……咳,也拦不住,但您能不能等您这次的伤养好后再折腾……”
楚鸿说的话中肯,苏安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
裴淮瑾淡定地喝了杯水,面色如常地“嗯”了声。
楚鸿长叹一声,看主子这敷衍的一声,怎么看都不想将他的话听进去的样子。
裴淮瑾喝了水后没有立刻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缓慢地摩挲了片刻,神色冷了下来,对楚鸿吩咐:
“待会儿你去闻府传个话,限他两日之内将秦茵交出来。”
“是。”
“还有——”
他看了楚鸿一眼,“从即日起,你和楚聿他们,所有人,全部去客栈保护沈知懿,不用再在我跟前听令,遇到危险该杀的杀,也不用再来给我汇报,若是出了事,我给你们兜着,唯一要求保护好她。”
“爷……”
裴淮瑾抬了抬手,制止了楚鸿后面的话。
昨夜他硬撑着自己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意识,唯恐那些恶狼又找了过来。
直到谢长钰找了过来,他听见谢长钰对那乔琢说沈知懿无碍,他才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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