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药碗“哐当”在地上裂开疾几块,细碎的薄瓷飞了出来,溅在平阳侯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细长血口。
他皱起眉头,更觉得烦恼,但母亲动怒了,自也不敢忤逆母亲落个不孝的罪名,"澄清可以,但嘉仪我是不会接回来的,谁要接谁去接,战少欢也一并打发出去便是,横竖儿子不喜欢她。"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在门口吩咐了下人进去打扫。
老夫人靠在床上,闭上双目,泪水却是滚滚落下,废物!
第二天,平阳侯老夫人亲自请了几位说书先生到府里,向他们讲述了整件事情。
说书先生们大吃一惊。
且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而就算是真的,嘉仪已经是声名狼藉,侯府也把她休出门了,反倒是侧夫人名声一直很好,生育了一双儿女,加上人都去了,何不将错就错?
反正,嘉仪现在还有什么人可依仗的?
这事说出来,对侯府的名声影响极大,不是明智之举。
平阳侯老夫人看出了他们的疑惑,郑重地道:“老身惭愧,原先不察错怪了嘉仪,如今已经知道事实真相,自然要还嘉仪一个公道,正好也以此事告戒我平阳侯府子孙,凡事不可只信一面之词,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遇事需得冷静,好生调查一番方可下定论,切莫先入为主,以往日之过来论断今日之事。”
老夫人这一番坦坦荡荡,让几位说书先生十分敬服,他们见过不少世爵府邸人家,对内宅腌臜之事多半是遮遮掩掩,有时候宁可掉几条人命,也不能污半点名声。
第1048章 接回嘉仪
几日后流言止息。
人心奇怪,在经历了漫天流言蜚语和谩骂攻击之后,有一部分人开始正面审视素珍工坊存在的意义。
这或许是那几位举子的文章,得到了一些认同,有些读书人也纷纷正向解读。
正如登科茶庄的说书先生讲的那样,素珍工坊说到底,不过是给那些被休出门的妇人一条活路,又不是什么颠倒乾坤违背人伦的大事,难不成诸君连这点宽仁都没有吗?
这样想的,始终只有一部分人,大部分人还是不怎么认同,只是没有之前那般极力反对与诋毁,能用相对冷静的眼光看待。
就在这个时候,永安郡主谢澜踏入了素珍工坊,她对外宣称脱离淮王府,不再认淮王为父,以后将以工坊为家。
这个决定,她其实不是临时起意。
在工坊一直没有人入住的时候,她就想着去,跟石锁师姐和箩师姐商量过几次,她们反对,认为有刻意的嫌疑,帮不了工坊,还会给工坊再添谈资。
出了这些事情之后,她依旧坚持,所以石锁师姐去问了宋惜惜,宋惜惜亲自去了找澜儿,与她促膝夜谈一场,同意她去,但需要她宣布与淮王府脱离关系。
淮王这边指定是要出事的,脱离了父女关系,以后也不会被牵连。
澜儿并未想得那么长远,许多事情她也不知道,但父母的做派已经让让她寒了心,她出事的时候父王母妃不管也就罢了,外祖父出事那会儿,他们依旧不管不问,甚至去探望一眼都不愿意。
经历了与梁绍的这一段婚姻,澜儿知道世间上许多感情是最勉强不得的,爱情如此,亲情也是如此,勉强了,辛苦自己也为难了别人,还不如就此放手,各自安好。
平阳侯派人把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战少欢送回娘家之后,便派人去接嘉仪。
沈万紫和李夫人都在工坊,本是帮着澜儿打点的,看到平阳侯府的新管家过来接嘉仪,以为她会很高兴就走。
毕竟,她曾经落魄成那样,不顾尊严求到工坊,现在可以回去当平阳侯夫人,她肯定会趾高气扬地把她们奚落一顿,便扬长而去。
殊不知,她坐在正院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却没有说要回去。
澜儿上前坐在了她的身边,“表姐,怎不走?”
嘉仪眼底充满了茫然,“走?去哪里?”
“回侯府当你的夫人啊。”澜儿说。
嘉仪没做声,无意识地伸手出去薅了旁边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株小小的芒草,薅几次都没薅下来,倒是把她手指割伤了,一滴鲜血落在石板上。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株坚韧不拔的芒草。
“哎呀,流血了。”澜儿轻呼一声。
一旁的孙妈妈已经拿着手绢上来,帮她把手指扎起来,蹙眉道:“它好端端的,也没惹你,你薅它做什么?”
孙妈妈态度很差,自从嘉仪到了工坊之后,她态度一直都这样差。
嘉仪开始不知道多讨厌她,不止讨厌她,还讨厌李夫人,讨厌工坊里的一草一木,尤其讨厌那扫帚,因为日日她都得干活才有饭吃。
她现在竟然都会烧火了,谁信?
“走吧,回去过你的日子。”孙妈妈在一旁催促,“人家在外头等好久了,你又摆上谱了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次,做人踏实些,利索些。”
第1049章 她竟然不舍
嘉仪脸上渐渐有了神色,是不耐之色,“哎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啰嗦不要唠叨,你这样很遭人嫌弃,我要是当家主母,不要你这样的奴才。”
孙妈妈怼了回去,“那你就回去当你的主母,找些贴服的奴才伺候着。”
嘉仪哼道:“我肯定要回去,有好日子不过,留在这里看你一个老奴的脸色吗?”
“走走走,也不用收拾衣物了,回去什么绫罗绸缎没有?”孙妈妈道。
嘉仪猛地抬头,“我警告你,休想动我那身衣裳,你既送给了我,便是我的。”
孙妈妈笑骂道:“瞧你小气的样子,那衣裳你回去也穿不着,带回去作甚?你们侯府的奴才都不穿这样的料子。”
嘉仪道:“穿不穿的,我都要带走。”
“行行行,我帮你收拾出来,快些回去吧。”孙妈妈转身便去。
“站着。”嘉仪跳起来,一副母老虎的架势,“不许动我的东西,我自己会收拾。”
她说着,蹬蹬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去,澜儿侧头跟沈万紫对视一眼,沈万紫示意让她跟着去,她便起身去了。
房间不大,眼珠子一转便全看到了。
不怎么干净整洁,地上甚至还有泥巴,一袭崭新的衣裳搭在椅背上,发出一股子汗臭味,地上有两双鞋子,一双新的,样式很普通,另外一双则是沾满泥巴的草鞋,东一只,西一只,像是进门就被踹掉。
嘉仪把衣裳抱在怀里,衣裳是素色的,没什么绣花,也没有暗纹,再普通不过的料子和样式,只是瞧着针脚做得很细致。
澜儿问道:“表姐,这衣裳很珍贵吗?”
嘉仪撇嘴,“珍贵个屁啊,孙妈妈用压箱底的老料子给我做的,这老货吝啬小气,给我做件衣裳千舍不得,万舍不得的,哼,我才不要留给她呢。”
澜儿目瞪口呆,“表姐,你说脏话!!!”
嘉仪抬眸瞧了她一眼,想了想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不禁冷笑一声,“觉得脏的话,自己捂住耳朵不听便是,不要随便干涉别人说什么话,又没伤害到你。”
澜儿呆呆点头,“哦,好吧。”
嘉仪忽然就觉得有些心烦意燥,“都是那老货教我的,唉,被她教坏了,回去侯府我要是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又要挑我刺。”
澜儿忽然意识到,“表姐,你不会是不想回去吧?”
嘉仪抱着衣裳走了出去,“我肯定是要回去的,我还欠着一屁股债,不回去怎么还?再说,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以后一屋一屋的弃妇,怨气冲天,我才不要留在这里呢。”
嘉仪去跟李夫人道别和致谢。
她依旧不怎么理会沈万紫,只是临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不用担心,以后这里会有很多人来的。”
沈万紫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她已经沉下心来慢慢地等,不着急了。
嘉仪走的时候,趾高气扬地从孙妈妈身边走过,只是走过去之后,三步一回头,眼底似有泪意。
素珍工坊第一人,走了,曾经是一位郡主,封号嘉仪,姓顾名青乐。
素珍工坊第二人,入住,现在是一位郡主,封号永安,姓谢名澜。
在嘉仪走后的第三天,天没亮,有一名两鬓斑白的妇人抱着包袱两眼无神地在工坊门口转了很久。
好几次她想扣门,却又把手缩了回去。
“进去吧!”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妇人吓得急忙退后想跑,却被那人拦住了。
来人是嘉仪,她衣衫华贵,云髻高耸,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提着大包小包。
第1050章 工坊第三人
嘉仪看着眼前这满目含悲的妇人,道:“如果你是求一条活路,进去吧,日子虽清贫,却无人能再伤害你。”
妇人的泪水瞬间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她叫莫从筠,原先和夫君陈盛在京城开了间染布坊,生了一个女儿,大富大贵算不得,但夫妻感情和睦,银钱不缺,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只是她生女儿的时候出了大红,大夫说保得住性命已是上天眷顾,遗憾的是以后就再也不能生了。
她很难过,夫君一直安慰她,说有一个女儿做明珠便足够,他有两个弟弟,弟弟可以为他们陈家传宗接代。
她作为长嫂,且银钱充裕,便为两位小叔娶了妻,他们也都各自生了儿子,那时候,两个小叔对她都十分敬重,事事都要问嫂嫂意见。
一年前,夫君和女儿回乡省亲时遇到了山贼,父女两人惨遭不幸,去时是鲜活的两条人命,回来的时候却是即将腐烂的尸体,她悲痛得几乎活不下去。
只是想着父母与公婆尚在,她为人子女,为人媳妇,有尽孝道侍奉他们终老的责任。
但是,她这样想,公婆和两位小叔却不是这样想,她丈夫死了,女儿也没了,膝下没有儿子,被吃绝户似乎已经注定了。
染布坊没了,她积攥下来的银子也全部被拿走,一无所有的她,更被休弃出门,罪名是她殴打婆母。
事情甚至是闹到了衙门,公婆有人证,婆母身上也有伤,哪怕她一直喊冤,也敌不过下人和小叔妯娌亲口作证。
她回去找娘家求助,可娘家兄嫂不愿意帮她,甚至觉得她丢尽了莫家的脸面。
“我想过一死了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可我不甘心,死了就顺遂了他们的心愿,我想活下去,我想夺回我和夫君的染布坊,我想争一口气,我想活得比他们都要好。”
“我被赶出去一个多月了,听闻过素珍工坊,但我殴打婆母的恶名在外,觉得你们不会收我,而且我本也不相信这世间还有一个地方,对女子有这样大的善意。”
“直到我听闻嘉仪郡主的事情,我想了几日,不若便来碰碰运气。”
她说完,眼底还泛着猩红望着沈万紫,流露出渴求。
沈万紫问道:“这一个月,你住在哪里?”
“染布坊的一位女工收留了我,只是她家中也住不下,我也不想再让她为难。”
收留一位弃妇,那女工只怕也是顶着丈夫与公婆的责难。
沈万紫点点头,“你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