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太后闭上眸子,脸上血色褪去,嘴唇也变得惨白。
半晌,问道:“还有多久?”
得到答案之后,太后猛地站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迅速蓄满,却被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打发了吴院正去,她传人来问皇帝如今在何处,听得说还在御书房,便带着福公公去了。
她素来挺直的腰杆,如今却显得微微佝偻。
肃清帝看到她踏足御书房,心里头便明白她已经知晓。
他起身迎接,还笑了,“有什么事,母后派人传儿臣去用膳不就行了?怎劳烦母后亲自来一趟?”
御书房里点了熏香,但没能掩盖还没散去的淡淡药味,她看到了案桌上还没来得及收去的空药碗,泪水终是没忍住,从脸颊上滑落。
肃清帝心头一酸,打发了人出去,扶着她坐了下来,然后扬袍一跪,声音哽咽,“儿臣不孝!”
太后望着他鬓边生出的几根白发,喃喃地道:“儿,你都有白发了。”
肃清帝笑着,泪水却在打转,“这证明儿子长大了。”
太后迅速拭去眼泪,扶着他起来,“坐,陪哀家坐坐。”
肃清帝坐在太后身侧,母子二人握住了手,太后眼底的心酸心疼藏都藏不住。
“儿子十岁以后,就不曾这样和母后手牵手了。”肃清帝眸光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有些怀念。
太后用力握紧他的手,“是的,刚过十岁生辰,你便说自己是男儿汉,不能总缠着母后了,要努力勤奋,做一个让你父皇骄傲的儿子。”
肃清帝眼神暗淡,轻轻说了句,“父皇不会为儿臣骄傲。”
第1428章 烂泥
母子二人在御书房谈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太后走后,肃清帝下旨解了皇后的禁足令,但管理后宫之权暂没交还给她。
齐皇后听了吴大伴的传旨,还有些不敢相信,怎么无端端就解了禁足?
不过随即她想起应该是原先叫人散播的话起了作用,皇后还活着呢,嫡子就要送到太后宫里头抚养,不合规矩。
所以,她解了禁足之后,没有马上去谢恩,而是前往上书院看望大皇子。
大皇子看到皇后,高兴坏了,不顾太傅还在讲课,立刻起身像出笼的鸟儿般飞扑出去,一头扎在齐皇后的怀中,“母后,儿臣可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才接儿臣回去啊。”
皇后弯腰扶住他的肩膀,再抚摸他的头发,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见他没穿貂裘,人也瘦了些,下巴都尖了,不禁心疼,“怎么还瘦了?在皇祖母宫里没有好好吃饭吗?”
大皇子嘴巴一扁,委屈地道:“每天从书房回去,皇祖母还要抽背书,不会背便不给吃饭,儿臣不想住在皇祖母宫里了,儿臣想回去。”
齐皇后知晓太后严厉,自己刚解了禁足还不能跟太后硬碰,只安慰着道:“再忍耐一下,母后会说服你父皇的。”
大皇子刚想说不要忍耐,便见颜太傅走了出来,顿时止住了话,往后挪了一步。
颜太傅对齐皇后行了礼,道:“娘娘,大皇子正在上课。”
齐皇后知道颜太傅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好得罪,只微微颌首,“本宫知道,只是过来瞧他两眼,他的手这样冷,怎也不给他多穿件衣裳?”
颜太傅瞧了大皇子身上厚厚的棉衣,道:“娘娘不必忧心,衣裳是够的,手冰凉是因为要写字。”
她不舍地看了大皇子一眼,道:“回去上课吧,母后晚些去慈安宫看你。”
大皇子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得罪颜太傅,怕他又去跟皇祖母告状。
齐皇后出了书房,对外头等待伺候大皇子的人发了一通脾气,连大皇子的奶娘金嬷嬷也被她骂了一顿。
“本宫不指望你们能如何悉心照料,只基本的也要做好,这么冷的天,不知道给他送个暖手小炉?不知道备下些温热的吃食?”
“他往日是如何金尊玉贵地养着的,你们是再清楚不过,怎地去了慈安宫,一个个就不拿他当主子看待?”
“最让本宫失望的是你,金嬷嬷,大皇子是吃你的奶长大的,怎地对他半分心疼都没有?瞧瞧他今日穿的,还是秋日的袄子。”
宫人跪了一地,金嬷嬷颤声告罪,又道;“娘娘恕罪,大皇子每日起床更衣,都是太后娘娘在旁看着的,太后说不能给大皇子捂太多衣裳,这袄子便足够了,若是觉着冷,等下课便出去跑一跑……”
“快闭嘴吧。”皇后冷着脸,眼底越发不悦,“下课都什么时辰了?该用膳用膳,怎地还跑一圈?还嫌他日日不够累是吗?”
金嬷嬷听着话吓得顿时噤声,飞快地瞧了一眼四周,唯恐有人听见,前去禀报太后。
这话,分明是在指责太后啊。
娘娘怎地气成这样了?
书房里,大皇子听着皇后的话,泪水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他这段日子好委屈,只是不敢说,如今母后为他出头,他便越发觉得受了天大的罪。
颜太傅阖眸,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气。
自然,也有人禀报到了慈安宫。
太后绷着一张脸听完,说了句,“烂泥!”
福公公道:“皇后怕是久不见大皇子,心里着急呢,您莫要上火。”
“她禁足期间,哀家让大皇子回去探过她几次,怎么就久不见了?”若换做以往,太后未必这么生气,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大皇子绝对不能坏在她的手里。
第1429章 以后不得前来打扰大皇子
皇后掐着点,再去了一次上书房接了大皇子,便与大皇子一同回慈安宫请安。
这前呼后拥的一群人,好大阵仗,就连大皇子都是小太监背着回来,到了宫门才将他放下。
皇后端正仪容,牵着大皇子的手进去。
行跪拜礼,请太后安,规矩倒是分分明明的。
只是太后却迟迟没让她起来,只是招呼了大皇子过来,“今日太傅可有夸赞?”
大皇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后一眼,才小声回答:“今日太傅忘记了夸赞。”
皇后跪在地上,连忙搭腔,“母后,太傅严厉,不轻易夸赞人。”
皇后自是不知道,太后曾跟太傅约定,如果大皇子这日乖巧认真,太傅会在放学的时候夸赞一句,反之则没有。
如此,太后便可轻易知晓大皇子今日的表现。
太后没理会齐皇后的话,只是淡淡地对大皇子道:“记得规矩吗?”
大皇子白了脸,连忙辩解,“皇祖母,太傅是不满意母后去找孙儿,这才没有夸赞的。”
“如此,是罚你,还是罚你母后?”太后问道。
大皇子连忙指着齐皇后,“罚母后,母后最喜欢抄书了。”
“是,臣妾抄,臣妾喜欢抄书,臣妾教导不善,该受过。”齐皇后也连忙道。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吩咐金嬷嬷,“带大皇子进去用膳,然后送到小书房去,亥时之前没抄完就不许出来。”
大皇子的脸顿时垮了,哀求道:“皇祖母,您答应过今日让孙儿玩捉迷藏的。”
太后望着他委屈万分的脸,仿佛自打他进了慈安宫,就没有不委屈的时候。
严厉督导,才能勉强有了端正的学习态度,皇后一出来,他整个人就松散懈怠了。
说白了,踢一脚,都未必动一动的人,让他担大任,是不是太为难他?
“你告诉皇祖母,是否当真不想去书房?”
大皇子很想回答是,但他对上一双如古井般幽森的眸子,到了唇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回头求救地看了一眼皇后和金嬷嬷。
齐皇后讪笑了一声,“母后,他还小,孩子玩心重些也是在所难免的,臣妾觉得可以适当给他歇……”
太后迅速打断她的话,“可以歇,哀家让太傅从明日开始,只教二皇子一人,但皇后得想明白了,身为嫡长子,他如果不是太子,不是日后的皇帝,他会是什么下场。”
太后这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一点拐弯抹角去让她领悟。
齐皇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音不免微颤,“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嫡长子,他理所应当就是……就是的。”
太后冷笑,“怪不得皇后对他万分骄纵,竟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那张椅子上他坐得上去,若没几分本事,怎么死都不知道的。”
齐皇后脸色煞白,想说德妃不敢,但德妃不敢淑妃也不敢吗?
太后严厉地道:“太子之位不是他的护身符,相反,这位置脆弱得很,需要本事和手腕才能护得住的,护不住,便是死。”
皇后心头一震,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身在皇家,许多东西都需要争抢的,但她总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嫡长子,总归不一样。
她跪着磕头,“是臣妾愚钝短视了,求母后为大皇子筹谋打算,臣妾绝不干预,也绝不骄纵。”
太后对于她翻来覆去的态度已经习惯,敲打她几下,她便能醒悟一下,之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所谓谋算里。
“回去吧。”太后态度甚冷,“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得前来打扰大皇子的学习。”
皇后抬头看着泪水盈盈的大皇子,虽心疼也只得先忍下,否则她真将二皇子送去太傅身边,便等同是告知臣民,二皇子是备选,如此自然便会有人站队。
第1430章 肃清帝去北冥王府
上书房和慈安宫里的事情禀报到了肃清帝的耳中,肃清帝觉得心烦焦躁,加上连日筹谋,越发觉得头痛欲裂。
他解了皇后的禁足,本也是为大皇子做准备的,一旦确立太子之位,太子就不能有一位被禁足的母亲。
本以为禁足这段日子,皇后会好好反省,知道纵子等同杀子,殊不知她不仅没有反省,更因这段日子的禁足,而越发觉得需要皇子在身边,才可稳固她自己的后位。
他胃口不好,晚膳没怎么吃,只对付了几口填了填肚子,把药喝了。
他必须喝药,这日子长一日是一日。
但死期就在眼前倒数,他从盘算筹谋中抽离出来之后,心里头也害怕。
他知道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遭的,但以前总觉得死亡十分遥远,殊不知,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了。
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说沉重的国事和未来的谋算,只是想闲聊家常,让他能喘口气,好好放松放松,只是在脑子里搜刮了许久,只找出一个宋惜惜来。
宋惜惜在府中养伤,已经好几日不来御书房了。
他传了林太医来施针,止了头疼,却整个人眩晕得有些厉害,心头便越发地觉得慌。
因着头晕,瞧着外头黑沉沉的天也觉得像一只巨大的漩涡,几乎要把他溺毙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