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23章

  “周璲!”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尔身为宗室亲王,世受皇恩,不?思忠君报国,反行悖逆荒淫之事!秽乱宫闱,无视君父之尊,窥伺圣躬之秘!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尔还有何话说?”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臣……臣……”裕亲王浑身剧颤,面如死?灰,试图辩解,却语不?成句。王妃祝氏早已瘫软在地,低声?啜泣。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震屋瓦,“尔等罪孽深重,天理难容!念在同宗血脉,朕留尔等一条性命。着即褫夺周璲亲王爵位,废为庶人。与其妻祝氏一同,即刻押往皇陵,为先太后守陵思过,终生不?得踏出陵园半步。非诏不?得返京!”

  “废为庶人”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断绝了裕亲王一脉夺嫡的?指望。

  守陵终生,形同圈禁,生不?如死?。

  殿中亦有裕亲王党派的?朝臣,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但抬头?触及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目光,再想想那“窥伺圣躬”足以?株连九族的?重罪,满腔求情?的?话语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听闻那位曾让帝王流连的?宠妃苏宝林,当夜便?被人打死?扔去了乱葬岗。帝王薄情?,一个玩物连辩解的?机会都不?配有。

  对?于裕亲王,陛下或许已是格外开恩,雷霆手段之下,谁敢触这霉头??

  旨意下达,如山的?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如泥的?裕亲王夫妇架起,拖出大殿,落下帷幕。

  *

  北上的?崎岖官道上,一支由襄州方向行来?的?商队正艰难跋涉。

  时值深秋,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如火,景色虽美,山路却愈发陡峭狭窄。

  程望紧握着缰绳,驱赶着自?家?简陋的?驴车,面色微微有些苍白,身旁坐着警惕的?杨英。

  “阿望,前面过了鹰嘴崖,离下个县城就不?远了。”杨英心疼地看着丈夫,他身子骨其实算不?得康健,但出门在外,大多的?活计他还是抢着做,她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拂他面子。

  暮色渐合,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鬼哭。车队行至鹰嘴崖最险峻的?一段,两侧峭壁如削,道路仅容一车通过。就在此时,前方密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呼哨。

  “抄家?伙!肥羊来?了!”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石后、树丛中跃出,手持明晃晃的?砍刀棍棒,瞬间将车队堵死?在狭窄的?山道上。为首的?匪徒一脸横肉,独眼凶光毕露。

  “英娘小心!”程望被这变故惊住,下意识地要将杨英护在身后。

  杨英有护镖的?经验,虽然此次她并不?用护镖,可也不?能?看着商队被他们霍霍,到时只剩他们夫妇,更是孤掌难鸣。

  于是比他更快地厉叱一声?:“护好自?己!”反手抽出藏在车板下的?猎叉,如同雌豹般矫健地跃下车辕,与扑上来?的?匪徒战在一处。她身手矫捷,力大叉沉,几个照面便?将当先两个匪徒扫倒在地。

  混乱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匪徒见杨英勇猛,便?想绕后偷袭驴车上的?程望。程望虽无武功,但见妻子遇险,情?急之下抄起车上的?铜壶,用尽全力朝那匪徒砸去!

  “砰!”铜壶砸中匪徒肩膀,那人吃痛怪叫一声?,动作一滞。杨英闻声?分神看来?,惊叫:“阿望!”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另一名匪徒觑见程望背后空门大开,狞笑着举起手中粗重的?木棒,狠狠朝他后脑抡去!

  “阿望小心!”杨英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已是不?及。

  程望只觉脑后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冰冷的?山石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128章 消息

  程望躺在简陋的驴车上?,身下垫着?薄薄的褥子,面色苍白。出事后?杨英已经简单拿干净的布条替他包扎过?,但后?脑处一阵阵钝痛袭来,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凿刻,驴车的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杨英紧握着?缰绳,指节泛白,眼角余光一刻也不敢离开程望。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她心如刀绞。

  那獐头鼠目的匪徒的木棒,砸碎了他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安宁。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周遭的县城里。

  狭小?昏暗的医馆里,充斥着?陈年药草和灰尘混合的苦涩气味。花白胡须的老?大夫动作倒是麻利,他查看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嘴里却絮叨着?:“万幸没伤着?骨头,可这脑后?的地方,最是娇贵。淤血未散,头晕目眩是免不了的,要静养,切忌劳心劳力。”他提笔开了几副方子,又叮嘱道:“若有呕吐或昏睡不醒,速速再来。”

  就是这几副药并诊金,花了杨英沉甸甸的十几两银子。

  阿爹生了一场病,便生生将家里十几口人?的日子变得捉襟见肘。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些,路上?偏偏又倒霉遇到这种?事,杨英真是被?这些医馆吓怕了。

  她掂量着?怀中的荷包,表情有些沉凝。离京城还有不短的路程,这点银子在京城那等销金窟里,怕是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难寻,更?别提求医问药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到京城,无论如何也要厚着?脸皮,寻那帖子上?的庄家相助。虽不知那庄家是什么门第,可昔日那位夫人?瞧着?是个心善的,他们对她有恩,求到门上?,想?来总不会见死不救。

  杨英并不是喜欢挟恩图报的人?,可遇到程望,她就关心则乱,丝毫不敢承担意料之外的后?果。

  驴车再次颠簸上?路,驶离了破败的县城。深秋的官道两旁,白杨树的叶子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平添几分萧瑟。昏昏沉沉中,程望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雕梁画栋的回廊上?,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逆着?光站着?,穿着?水红色的衫子,裙裾上?绣着?折枝海棠。

  她朝他笑,笑容温煦如三月的阳光,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与信赖。

  他听见自己唤她“四姑娘”,声音里满是少年的清澈与依恋。

  画面再一转,他从什么人?手里取到了一封书信,信上?似乎是心上?人?邀约,他不禁欣然,将自己打?扮得俊俏体面去赴会。

  像这样的情形仿佛有很多,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依稀记得那些画面里,都?带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悸动。

  片段杂乱无章,却异常真实。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程望都?感觉头痛欲裂,浑身冷汗涔涔。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杨英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眸子。

  “英娘……”他声音嘶哑,勉强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得厉害吗?”杨英连忙凑近,用温热的湿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程望的目光落在杨英英气却因连日操劳而憔悴的脸上?。

  那个梦中的“四姑娘”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婉气质,绝非眼前?的杨英。

  可明?明?杨英才是他一心爱慕,想?要求娶并且如愿以偿的女子,在梦里,他又为何对另一个女子魂牵梦绕?矛盾的冲突感使得一股强烈的愧疚袭上?心头。

  他究竟是谁?那个被?他唤作“四姑娘”的女子又是谁?

  难道那些他从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一点的记忆里,藏着?一位他从前?倾心的人??

  可不知缘何,想?起那人?,他心里反倒沉甸甸的,丝毫找寻不到梦中对其倾心的感觉。他不自觉握紧了杨英的手,抿紧了唇:无论如何,他如今的妻子是杨英,即便日后?他全都?想?起来了,也不该再对什么旁的人?有任何出格的念头。

  *

  裕亲王周璲因“御前?失仪、忤逆犯上?”被?骤然褫夺王爵,废为庶人?,勒令即刻携家小?前?往皇陵守陵,终生不得返京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整个京城一片死寂,旋即又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室对百姓们给出的理由语焉不详,但这等雷霆手段、如此?严厉的惩罚,对象还是皇帝一母同胞亲弟弟的嫡子,便足以让所有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而裕亲王一系的顽固派,尤其是那些早已将身家性命与裕亲王牢牢捆绑的死忠,眼见着?主子顷刻间坠入深渊,前?程尽毁,惊怒交加之余,将满腔的怨恨和绝望尽数倾泻到了河间王周琚身上?。

  裕亲王被?赶出京城前?,曾经秘密给他们透了消息:道宫宴之上?,他饮的酒有问题,喝下后?不久就浑身燥热,后?来才被?河间王妃抓了个正着?,不得不对峙御前?。如今想?来,定是河间王命人?在酒水里动了手脚。

  他们深知裕亲王是个贪色的性子,可行事也有章法,万万不会在还没有掌控大局的时候便公然对后?妃下手,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因此?,他们所有的疑心都?放在了收益最大的河间王身上?,几乎是鱼死网破地开始攻讦河间王本人的毛病。什么结党营私、什么收买人?心,昔日里用来自夸的贤良名声,此?时都被政敌们骂了个遍。

  那些曾与河间王有宿怨、或是在裕亲王得势时便已狠狠得罪了河间王、唯恐其上位后?清算自己的官员们,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跳了出来。他们不敢像那老臣般直接攀咬河间王本人?,却将矛头对准了河间王麾下的核心党羽。

  裕亲王倒台,河间王一系的人?原本正意气风发,哪里能忍得对方这般泼脏水,于是也丝毫不让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案,攻讦之声此?起彼伏,将朝堂几乎变成了沸反盈天的菜市场。

  两系官员中,有人?是被?捏造罪名,有人?是旧日劣迹被?翻出,有人则是纯粹被当成打?击政敌势力的棋子。

  皇帝陛下似乎因宫闱丑闻心情不佳,对此?始终不置一词。这默许的态度,更?助长了攻讦者的气焰,也使得风暴愈演愈烈。

  短短半个月光景,整个京城都?迎来了一场剧变。

  大理寺竟也是难得的“生意兴隆”,被?提审、羁押的官员络绎不绝。经三法司会审,查有实据者,轻则贬谪外放,重则抄家流放,锒铛入狱。更?有数十个京官和地方大员的职位,因主官被?罢免或问罪而骤然空缺出来,如同一块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引动着?无数贪婪和不安分的目光。

  *

  成郡王府,昭阳馆内。

  秋雨过?后?,庭中的金桂愈发馥郁醉人?,米粒似的鹅黄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甜香几乎凝成了实质,随风卷入亭台楼阁之中。

  彼时裕亲王的处罚还没有下来,周绍正忙于在承运殿处理公务,力争在这场斗争里悄无声息地谋取最大利益,便也无暇来看顾青娆,只让人?开了库房流水般地往昭阳馆里送东西。

  送走了郑安,丫鬟便扶着?青娆到外头的水榭里看景,青娆也难得悠闲下来,往湖心扔着?鱼食,看下头的鱼儿争相竞食。

  孟氏在这时带着?敏姐儿过?来了,她提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笑眯眯地道:“夫人?跟着?王爷在外头走一趟,气色倒是比从前?还好。”

  青娆斜倚在阑干旁,身上?搭着?一条轻软的锦衾,闻言回眸朝母女两个笑笑,让丫鬟接过?孟氏的东西,又对敏姐儿笑:“你来得巧,正好我这儿的厨子做了些新糕点,你也去尝尝。”

  几个月不见,敏姐儿的性子要更?开朗一些,她给青娆行了个标准的福礼,便笑嘻嘻地倚在她身边撒娇,模样亦是十分亲近。

  青娆如今怀了孩子,对待敏姐儿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也不由多了几分慈爱之心,见状便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头也去给你父王请个安,他事务忙,没空去瞧你,但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做子女的不妨跑得勤些,你父王见了也只有高兴的。”

  闻言,敏姐儿立时亮起了眼睛。

  宅子里的孩子没有不崇拜周绍的,尤其是如今坊间盛传周绍的故事,转几道弯传进府里就更?显得他英明?神武。敏姐儿自小?就崇拜周绍,却到底敬畏,不敢轻易去叨扰,每回只敢巴巴地等着?父亲去瞧她。这会儿得了得宠的庄夫人?这句话?,她也有些跃跃欲试地看向自家姨娘。

  孟氏便也笑着?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让丫鬟带她去吃糕点,转而和青娆说起小?话?来。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隐秘的意味,“妾身方才过?来时,瞧见松园北面那玉江苑,里里外外正打?扫着?呢。管事领着?好些人?,又是抬家具,又是铺陈设,动静不小?。”

  青娆端起手边的红枣桂圆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哦?是么?想?是老?王妃的意思吧。”

  她心知肚明?,这是要抬那两位御赐的秀女进府了。她当初那句不许新人?进府的“戏言”,不过?是为了折辱陈阅微,如今淮州事毕,曹炜立下大功,再拦着?曹氏进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会显得她恃宠而骄,不识大体。

第129章 上门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青娆身上原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衾,是婢女怕她被湖中的?水汽寒了身子,可她有着?双身子,便嫌那?一点重量也成了负累,素手轻抬,便将衾被拂至膝上。

  一旁的?孟氏手里?执着?团扇,慢悠悠地替二?人一道?扇着?风,心里?还奇怪她如今怎么畏热起来,还以为是秀女的?事让她心里?不痛快,火气旺。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动作骤然一顿。

  只见?那?水碧色襦裙下,原本平坦的?腰腹处,竟已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虽不甚明显,却?绝非寻常丰腴可比。

  “夫人!”孟氏心头一跳,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您……您这是……”她连忙放下团扇,趋前一步,眼中满是惊喜,“您是否有了喜信?”

  青娆闻声,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恬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小腹,眸光温软,似蕴着?一泓春水。

  “嗯,”青娆轻声应道?,语气平静无波,“在淮州时?诊出来的?,昨日才回府,也还未曾声张。”换句话说,孟氏便是府里?除了归京之人第一个知道?的?。

  与孟氏相处日久,她深知这位虽有些小心思,但自投效以来,倒也安分守己,替她打理些琐事也算尽心。她疼爱敏姐儿,便给自己加了一道?软肋,所以只会更盼着?她好,盼着?她地位稳固,好庇佑她们。

  孟氏闻言,果然脸上喜色更浓,忙不迭地福身道?贺:“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这孩儿来得?正是时?候!”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也轻松起来,“王爷待夫人情深义重,如今您又?有了好消息,这府里?头,便是再来十个八个天仙似的?秀女,也越不过您去!您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青娆听着?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言。

  她与周绍,经过生死与共的?淮州一行,早已不是寻常的?主?仆或简单的?宠妾与主?君。

  那?份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谲中淬炼出的?情意,让他们的?感情在无形中更加稳固了些。腹中这个孩子,是锦上添花,是血脉的?延续,是她与他之间更深的?羁绊。但即便没?有这个孩子,她心中亦无太?多焦虑。

  周绍的?心思如今大半系于朝堂风云、夺嫡大业之上,那?些初入府门?、根基浅薄、性情未明的?秀女,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有可无的?棋子,或是平衡势力?的?工具,但离真正的?推心置腹或是权柄下移,都还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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