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60章

  他气得森然一笑,同时也松了口气,此事的确与他门下省无关,刘和豫要找死,那就?自己早些死吧!

  于是罗大人精神抖擞地等到了第二日,穿戴整齐便一早进了宫回话。

  等他出宫时,正好?碰见身?穿绯红色亲王蟒袍,头戴紫金玉冠的裕亲王进宫。

  裕亲王见了他,面上挂上亲热的笑容,问:“罗大人昨夜没歇息好??您忙于公事,也该注意身?子才是。”

  罗侍中位高权重,是文官势力中排得上号的人物?,裕亲王生了争位的心思,自然想好?好?拉拢于他。

  罗侍中却退后半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疏离又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多谢王爷关心,臣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的确该好?好?歇息,才能长久为?陛下效力。”

  他是老臣了,再清楚不过裕亲王拉他寒暄打的什么主意。别说今日他受了陛下牵连的怒气心情正不好?,就?是平日里他也不会和这等人有什么沾连。高官厚禄都?是陛下给他的,和裕亲王走得近,对他来说没半点好?处。

  说罢,也不和裕亲王寒暄,便撩袍端带跨过槛,脊背佝偻地走了。

  裕亲王脸色一黑,心里暗暗记了这不给面子的老头子一笔,却不敢发?作。

  两人打了个碰面,却皆是不知为?的是同一桩事进宫。

  裕亲王到了福宁殿外,请御前太监进屋去通禀,过了两盏茶功夫还不见陛下来传他。他心里打鼓,心道莫非一段时日没在京城,陛下对他更生分了,又等上片刻,才见掌事太监露了面,小心地领他进去。

  照掌事太监自己的性子,陛下正在气头上,他是不愿意领裕亲王进去的。

  可?他毕竟身?份尊贵,如?今朝堂上还有不少人扯着身?份论,道他是陛下最亲近的子侄,若要从宗亲里再立一位储君,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云云……

  陛下为?这等话发?了一回火,可?到底也没禁止朝臣如?此联想,如?今这等传言在外头还是甚嚣尘上。

  所以即便裕亲王铁定不能让陛下开怀,他还是得捏着鼻子把人请进去——退一万步来讲,能让陛下发?泄些怒气,也是好?事不是?

  裕亲王却是个不懂得看眉眼高低的,更不怎么注意掌事太监的表情,只满心想着自己要面圣了,该如?何把准备好?的一番话禀给陛下。

  皇帝正坐在御桌前,手里捏着刘和豫那封颇为?谄媚的贺寿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裕亲王进来,他看着这个和自己生得有几分相似的侄子,面色微微松缓了些,和他道了几句家常,便想打发?他出去:“你长宁姑姑近来常念叨你,既然进京了,便早些去她府上给她问个安。”

  长宁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妹,和裕亲王之父,三人一母同胞,皆是先逝的太后娘娘所出。如?今太后虽不在了,长宁对裕亲王却还是亲近的,每每进京,两家之间走动?也不少。

  裕亲王应了一句,却像是没听明白?皇帝逐客的意思一般,忽而跪了下来,道:“皇伯父,臣今日来有一事想禀告您……有一忠臣托了臣,想让臣代他向陛下请罪。”

  闻言,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问:“什么人要请罪?”

  裕亲王轻咳一声,拱手道:“是高塘布政使,刘和豫大人。”

  此言一出,福宁殿的温度顿时都?往下落了几分,低着头的掌事太监脸色几经变换,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微微笑了起来,道:“刘和豫啊,他的确是个能干的。怎么,他犯了什么错,还要你来替他请罪?他自己怎么不来?也未见高塘近日上过什么请罪折子。”

  皇帝的表情如?此和煦,倒叫裕亲王心里高看刘和豫一眼,以为?他当真?是个人物?,在陛下心里印象不错,于是对他要说的话更加有把握了。

  裕亲王叩首在地,沉声道:“陛下,刘和豫请罪,为的是济州府一带出现时疫的事。臣上京路上途径济州,刘和豫已经将整个济州府控制了起来,他是有些本事的,只想着先将时疫的事情解决,不敢轻易让陛下担忧,也怕民间流言纷扰影响陛下圣寿,故而没敢上折请罪……”

  济州府果真生了时疫!

  皇帝心里虽早认定了刘和豫的罪,可?听见裕亲王这样说,还是心下一沉。

  他忙问:“不说这些,你说,如?今济州府的时疫是什么情形?死了多少人?”

  裕亲王口中便高声赞叹陛下如何贤明,老天如?何护佑大晋,此次时疫,济州府虽死了不少百姓,但,“……刘大人幸不辱命,宵衣旰食与城里和臣送过去的大夫同吃同睡,总算将治疗时疫的方子研究出来了,昨日已经快马加鞭将信儿递上了京城,让臣一并禀告陛下,好?让陛下安心。”

  皇帝听见有了时疫方子,也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刘和豫虽混账,但到底还有几分才干,敢瞒着,大概也是有几分把握。

  可?他居然让裕亲王出面替他说情,想到这里,方才心情稍许好?转的皇帝又不高兴起来。

  高塘布政使也算一方大员,好?端端的,竟然和宗室走得这样近,而且这个宗室,还是近来被大臣们?提及最多,想要拥立为?储君的一位……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刘和豫的用?心。

  且他才得到时疫的消息,那头济州府连方子都?出了,周璲打着请罪的名号,实则是在替自己和刘和豫邀功……

  皇帝心里念头转过几道,但面上什么端倪都?没有露出,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又吩咐让裕亲王把方子拿给太医院,也送到各布政司去,免得时疫流传开来,其他地方都?手忙脚乱。

  他刻意没提自己早就?知道了消息,裕亲王一大早进宫,自然也没机会听到襄州的消息。

  等说完这些,皇帝这才如?忽然想起一般,问:“高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了时疫?”

  被夸得正得意的裕亲王面色微变,瞟了御前伺候的人一眼,皇帝却没什么表示,只含笑让他继续说。

  裕亲王只得又结结实实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哭诉道:“陛下,刘和豫犯了死罪!今岁六月至八月,高塘下辖之地大旱,可?当时正值懿康太子孝期,朝野内外有不少用?心险恶之人试图攻讦陛下,刘大人也是生怕此事传出去会被有心人利用?,毁陛下清誉,这才瞒了下来!”

  皇帝听得青筋直跳。

  好?啊!好?啊!

  若是他不问,他们?还打算瞒到几时?刘和豫真?是天大的胆子,什么都?敢瞒着朝廷。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高塘大旱,可?今年的税收却一文不少地收了上来,那这钱是如?何来的?

  不消多想,他就?知道,用?不了几日,食不果腹的流民就?会流窜到京畿,想来到时候刘和豫瞒不住了,才会进京来请罪吧?却没想到,因为?大旱造成后头的时疫,将他的算盘都?落了空。

  这群狼子野心的混账,个个算计着他,还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他在位已有三十二年之久,从来是励精图治,生怕百姓们?过得不好?,这群人倒好?,把他想成是什么受不得半点流言的暴君,拿着这样黑心肝的事来谄媚于他!

  福宁殿里静得只听得见裕亲王的哭诉声,好?一会儿,皇帝才幽幽开口道:“罢了,你们?也是为?了朝廷,去罢,把时疫的事先解决,朕再把刘和豫叫进京城来,该赏赏,该罚罚。”

  裕亲王心中大喜。

  瞧这模样,陛下是没有生他们?的气,反倒认为?他们?有功。

  他忙叩谢圣恩,马不停蹄地将方子交给太医院,眼前已经是自己这回在朝臣们?面前大出风头,名垂青史?的场面了。

  殊不知,待他一走,皇帝便将御桌上的物?什气得全都?横扫在地,把福宁殿伺候的宫人们?吓得都?匍匐在地,半天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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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66章 出事

  福宁殿的动静,裕亲王无从得知。

  他只是满心的兴奋,只觉得自己终于被皇伯父欣赏了一回:果然?,陛下失去了唯一的皇储,心思难免变了,对?于高?塘大旱的事情,他果真更关注是否会损害他的名声。

  自觉摸准了龙脉,裕亲王整理了衣冠,精神?抖擞地一路去了太医院。

  不多时?,经太医在京郊有类似症状的人们身上验证过后,治疗时?疫的药方被急信传往各地。

  也是在此时?,京畿贵族们才出了一身冷汗——京郊竟出现了这样?厉害的时?疫,若不是裕亲王的药方来得及时?,这时?疫岂不是真要传进京城来!

  诸如此类的传言在京城各坊市传开,短短几日,裕亲王的名望就?往上攀了一层,其在京城的府邸也变得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在这样?的喧嚣里?,周僖默默对?着裕亲王府邸的方向骂了一句蠢货,而后将陛下给?自己的方子?快马加鞭送回了襄州。

  他有些忧虑,周绍来信时?襄州城内已经有不少人得了这时?疫,也不知有没有控制住,府里?的妻小亲戚,是否还平安。

  ……

  此时?的襄王两府,气氛很是凝重?。

  既东府那位通房患上时?疫后没两日,东府里?又有一位姨娘不幸中了招,连带着她院里?的姐儿也发起?热来。

  郡王妃焦头烂额,一面要吩咐人尽力医治几个主子?,另一面还要防着老太君和旁的子?女染上时?疫——她没跟着去京城,若因这时?疫府里?死了旁人的孩子?,等郡王爷回来,她这个当家主母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至于她自个儿的孩子?,更是严防死守,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而照春苑这边,方氏刚出月子?不久就?染了病,病势汹汹,瞧着倒比在襁褓中还发不出来热的六公子?更严重?些。

  连着两日,方氏一直断断续续发着高?热,大夫们看得心惊胆跳,生怕这位得宠的姨娘就?这么没了,便不错眼地按时?辰让丫鬟服侍她用不断调整方子?的药。

  但这时?疫症状太凶发作太迅速,一时?片刻的,他们并不能拿出特别有效的方子?,也只能试探着斟酌下药。

  六公子?那边,除了身上还在不断地冒疹子?外,倒是没什么特别危险的症状了。大夫们便嘱咐乳母和丫鬟们好生照看着,对?孩子?的注意力减少了几分。

  偏就?是在第三日的夜里?,六公子?出事了。

  乳母尖叫一声,外头侯着的丫鬟们便脸色大变,急匆匆地推门进去,便见孩子?在榻上小声地啼哭,脸上、胳膊上竟都是疹子?被抓破后的一道道血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跌跌撞撞地去请大夫,等大夫来一瞧,便发现这是孩子?自己抓的。

  乳母面无人色:“怎么会,怎么会!他才多大,怎么就?会抓自己了?”

  她原是想着独霸着小公子?,因她奶过好几家富贵人家的孩子?,知晓小孩子?在这时?候也是有些意识的,多与他相处,日后感情会更好。

  她指望着六公子?以后把她当半个娘,便不乐意让那些年轻的小丫鬟越过她守着六公子?,凡是夜里?值夜,都是她自己来。可谁晓得,她就?打了个盹,一睁眼,六公子?就?成了这副模样?!她简直要疑心是不是旁的院子?的人趁她打盹进来害了六公子?!

  但大夫只是摇摇头,叹息道:“许是这孩子?早慧,再加上时?疫发的疹子?实?在太难受,才让他有了抓握能力。”

  放在平日里?,方氏听了这样?的话会很高?兴,可今日这话,却叫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们面色惨白,宁肯服侍的是个愚笨的主子?!

  大夫不再多说,只命人拿了最好的药膏过来,替小公子?涂上,但对?着乳母期盼的眼神?,却直白地打碎了她的幻想:“这种疹子?抓破了本就?容易留疤,现在,我也说不好……”

  乳母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寻常富贵人家还要看碟子?下菜,像英国公府这等人家,六公子?要真是破了相,日后恐怕和世子?之?位半点关系都没有了,方姨娘醒了,第一个就?得扒了她的皮。

  其余的丫鬟们也是心惊胆战,但心里?到底存着侥幸:说到底,今夜是乳母把他们赶出来的,他们虽然?失责,但不是主要的,若是再找找关系,兴许能活着混过这一回……

  甭管底下人心思怎么涌动,等方氏退了热,从昏厥中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个令她恨不得再晕过去的噩耗。

  她的晖哥儿,前途璀璨光明、身子比那个病秧子强健百倍的晖哥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破了相?

  她不信,让人把孩子?抱来,看到他脸上那几道长长短短还未结痂的痕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旁的也就?罢了,最长的那一道就是大夫说能不留疤,她都不见得信。

  被迎头痛击后,便是满腔的愤怒把她淹没。她恶狠狠地开口,要把伺候六公子?的下人们全?都拖出去打死,正巧此时?周绍掀开帘子?进来,闻言便沉下了脸:“姨娘心绪不稳,你们先将六公子?抱下去。”

  佩心小心翼翼地将晖哥儿抱下去时路过周绍身边,周绍看了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孩子?一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怜悯。

  方氏见他进来了,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子?,趿着鞋便匆匆扑到了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爷……我们的晖哥儿……他好苦的命……”

  周绍本有些生气,听见她这番哭诉,心也软了下来。她是晖哥儿的生母,若是连她都冷静理智,那晖哥儿也太可怜了些。

  他扶着方氏坐回了床上,叹息道:“这回时?疫来势汹汹,你们母子?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外头还有不少百姓无辜丢了命,比之?他们,我们的晖哥儿已经是好多了。”

  方氏醒得晚,他已经默默承受这个噩耗一整天了,到这会儿,宽慰自己的话尽皆拿来宽慰她了。

  闻言,方氏好似才想起?时?疫这回事,靠在他肩头的脸便猛然?抬起?来,要将他推出去:“爷,我还没有好全?,您不要在我这儿久留……”

  周绍目光更缓和了一些。

  不管如何,方氏是一心一意待他,始终将他放在至高?的位置上。且晖哥儿出事时?,她也病着,他心里?有怒火,却也不能朝着同样?痛苦的方氏发泄。

  “放心,京城已经将治疗时?疫的方子?传回来了,也是因为有这方子?,你才能这么快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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