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72章

  说着,便低下了头颅。

  程望不?解其意,动作就慢了半拍,便见方才紧闭的朱门?吱扭一声?开了,门?侧树上一捧积雪压了老梅枝,有三四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簇拥着一位衣衫华丽,斗篷领口缀着白狐毛的年轻妇人?从门?内出来。

  她梳着凤尾髻,银红妆花缎袄也掩不?住袅袅如弱柳扶风的纤弱身段,颈间戴了金镶玉璎珞,恰如一朵馥郁华美的牡丹花。

  他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国公府的随行女眷,忙也跟着低下了头。

  但青娆却已经瞧清了他的面容。

  她说笑?的声?音一顿,腕间金镯磕在后头跟着的丫鬟手里的食盒柄上,吓得那?丫鬟面色一变,就要跪下来请罪。

  青娆却白着脸拉住了丫鬟:“无事。”下一瞬,便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盈盈地进?了周绍的书房。

  二人?难得出来一趟,在外头不?似府里规矩重,青娆也难得来了兴致,便亲手下厨做了些菜肴送过来,却没想?到,在周绍的书房外看到了那?样一张脸。

  她微笑?着朝屋内面带讶然的周绍福礼,指尖却微微颤抖着,不?是因畏惧,而是隐隐的兴奋。

  黄承望!

  那?个?与四姑娘定亲后于?上元节死于?金水河的黄承望,竟然又好端端地站在了她眼前。

  作为陈四姑娘的贴身丫鬟,她绝不?会看错这个?曾经和四姑娘紧密联系的男子。

  她想?起京兆府尹上门?时说黄进?士死不?见尸,多半是被河水冲走了,唇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尸体没有寻到,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黄进?士根本就没有死!

  倘若黄承望没有死,那?两家作废的婚约是否还能继续?自?然,青娆知晓这是个?奢望,毕竟陈家和襄王府早已经通过气,敲定了陈四姑娘为续弦人?选,不?可能再轻易变更?。

  但她也没想?着变更?——四姑娘利用二人?之间的情?分,算计了她太多,但反过来说,倘若不?是她那?么多的算计,她的手中,也无法留下她作恶的把柄。若真换了一个?她一无所知的新主母,那?她今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虽是如此,但倘若她的猜测能得到印证,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青娆对着玄袍男子盈盈下拜,被他扶起后,笑?吟吟道:“方才见外院的小厮往这头来,国公爷可是要接见外客?”

  勉励寒门?书生一事,无需瞒着青娆,周绍便笑?着颔首:“昨日去县学一观,倒发现一个?可造之材。微末之时,若得助力,想?来日后非池中之物。”

  这可造之材,想?来指的就是门?外的黄承望。

  可若那?人?真是四姑娘曾经的未婚夫婿黄承望,国公爷苦心营造的知遇之恩只怕顷刻间便会转为双方的恼怒吧……

  “那?妾便提前恭祝国公爷得偿所愿,再得良才了。”她笑?得浅淡,似并不?在意他要见的是什么人?,只将双层海棠攒心的食盒打开来,里头蒸了几样花糕,卖相?瞧着颇为不?错。

  “妾亲手做的,折腾了好半天,爷可千万赏脸尝一尝。”美人?软着嗓子,拿了银箸夹了一筷酥点喂到他嘴边,周绍嗅着那?些许熟悉的味道,眼中便多了一丝笑?意,低头一口咬了。

  那?日在陈府,那?道糕点果真是她的手艺。从前他只知道她做菜很是不?错,没想?到年纪轻轻在糕点上也很有造诣。

  他那?时还以为当真是妻妹亲手下厨做的。想?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又素来得父母宠爱,哪里会近庖厨之事?

  想?到此处,周绍对着眼前娇娇小小的人儿就多了一丝怜悯:她打记事起就做的是服侍人?的活计,明明是近身服侍的人?,还有这样一手好厨艺,私下里定然没少受苦,这些年来,她实在是多有不易……

  见她一脸忐忑又期待地看着自己,周绍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吃,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事不?必再亲力亲为,交给下人们去做就好了。”他托起她纤长的手指看了看,“好不?容易养得精细的手,可不?能被伤了。”

  就见美人?耳尖微红,小声?道:“平日里并不?常做,只是给爷做而已。若是爷喜欢吃,妾就再高兴不?过了。”

  不?过是小妇人?撒娇弄痴哄男人的寻常手段,偏偏周绍就吃她这一套,搂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奖赏性地在那朱唇上咬了两口,才笑?道:“去罢,夜里爷再去你?那?儿,这会儿有正事呢。”

  青娆却不?依,笑?嘻嘻道:“爷,听闻今晚县城里有灯会,不?如您带我出门?去瞧瞧?”

  尚未到元宵佳日,又不?是除夕初一,这有些突兀的灯会自?然是县令为了哄贵人?而特意弄出来的东西?。

  周绍一听也是明了,他思?忖了片刻,笑?道:“也好。”

  考校学问倒并不?用避讳女眷,左右屋子里头立着一扇紫檀竹柏屏风,青娆且在里头避上一避就是了。

  等青娆转去了屏风后头,周绍便命人?去外头叫久候的程望进?来。

  小厮见着了书房伺候的人?出来,这才笑?了起来,对程望道:“那?公子便进?去吧。”

  若不?是国公爷让人?来传话,明知道庄主子在里头,他哪里敢贸贸然请人?通禀,若是扰了国公爷的兴致,他有生之年就更?别想?摆脱别院,回到国公府了。

  程望在廊下等得手脚都要被冻僵了,闻言对小厮道了谢,倒是拿不?出打点的银钱,所幸国公府的仆从也都是机灵的,并没指望从穷书生的手中拿什么赏钱,只笑?吟吟地一拱手,便转身找从前府里的旧识说话去了。

  程望进?了书房,先至国公爷跟前,毕恭毕敬作揖行礼,等听到贵人?发话让他起身,这才挺直了腰背,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屋内唯一的遮挡——那?座紫檀底座的屏风。

  未曾见有人?出来,那?想?必方才那?位女眷就在这屏风之后。

  念头只是一转,程望倒也没有觉得被怠慢——女子又如何,他家英娘学问不?深,他却也乐意同她谈天说地,若是国公爷看重那?女眷,片刻不?离身也是有的。

  他便肃容以待,听着国公爷考校他的功课,或是择几句文辞让他释明含义,或是让他背诵艰涩难懂的词句,他额头冒汗,但十句里也能对上七八句,便见上首的国公爷露出了几分赞赏。

  昨日匆匆一见,毕竟人?多,国公爷并没有怎么详细考校他。今日二人?的交谈则要更?多更?具体一些,对方的欣赏也是溢于?言表。

  屏风后,青娆坐在软榻上,心不?在焉地拿着手里的书,心神却全在外头说话的二人?身上。

  她方才就觉得奇怪,黄承望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又一副穷苦书生的做派。原还以为,是他深知蚍蜉撼树力不?可为,想?用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来复仇,可仔细听他说话行事,却更?像是……

  全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他甚至有了新名字,还娶了个?猎户女儿做妻室,对着英国公,也是满口的感激和爱戴。

  若他是伪装的,这心思?也未免太深沉,胆子也太大了些——外头那?人?,一门?心思?想?着科考取士,等真到了春闱的时候,满京城的旧识,哪里会认不?出这位少年英才?

  至于?那?人?是不?是黄承望……却是毋庸置疑的,行事姿态虽然变了,可说话的习惯,却和从前一般无二。

  当年,四姑娘要和他家定亲时,曾命她私下里好好探听黄承望的模样和行为举止,她早就了然于?心。

  只是,若他想?不?起从前旧事,事情?倒是变得复杂了起来。

  外头的程望则不?知里间有人?为他心神难宁,他只顾着欢喜去了:国公爷还真是大方,不?仅送了他银两、文房四宝,还借了他许多市面上难寻的书籍。

  虽说是借,可这等大人?物在县里头待不?了几日,不?会等他抄写完才启程,那?他其实并不?着急,全然可以等看完了再归还于?别院。

  如此知遇之恩,实在是难以报答。

  若有他得中进?士之日,他定要为今日之恩报效于?襄王两府。

  *

  云间茶楼。

  暮色四合时,随着更?夫的一声?高喝,满城的灯笼都一盏盏亮了起来,宽大的道路旁,林立的灯棚如火龙般延延璀璨,万盏灯火压住枝头梅花艳色。

  二楼雅间内,簇拥着青娆的丫鬟们对着灯笼啧啧称奇,青娆含笑?看着,倒想?起去岁朱雀大街上,她与齐和书并肩的场景。

  她面目怔怔,在她的想?象里,再一岁的灯会里,她大约已经挽起妇人?髻,做了齐和书的娘子。只没想?到天意弄人?,她的确作了妇人?打扮,却成了高门?妾侍。

  那?时,似乎她还与如今的枕边人?擦肩而过,幸而国公爷贵人?事忙,哪怕差点撞了她,他也并没有想?起,倒是省却许多麻烦。

  这时,周绍含笑?起身,道外头有一旧友来访,他去寒暄几句,随后再回来。

  她自?是浅笑?着起来,目送他出去,面上的笑?意也一层层褪去:也好,反正她此刻也没有心思?逢迎于?他。

  倒不?是仍旧记挂着那?个?负了她的懦弱男子,只是想?起她被人?操控的命运,就忍不?住遗憾怨恨而已。

  ……

  周绍出了房门?,脚步转了几个?弯,却进?了另外一间雅间。

  内有一身着月白蓝襟锦袍,挽了袖子烹茶的男子,一看衣着,却是与县学中学子的衣袍一般无二。

  见周绍进?来,他眼睛一亮,立时用白瓷小盅亲自?给他斟了滚茶奉上,恭敬道:“这茶是用峨眉山的雪水煮的,国公爷尝尝?”

  周绍接过茶,并没有立刻喝,打量了他几眼:“你?这样年轻,倒在鹘影司里位置不?低。”

  城关县是他的地盘,可他却不?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建了庞大的情?报机构。

  自?然,昔日他为太子效力的时候,也是从未与鹘影司的人?打过交道。鹘影司是暗棋,他则是明棋。这城关县的鹘影司,不?知是用来监察地方,还是用来窥探他是否有不?臣之心的。

  男子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虞,忙撑笑?道:“小的原本也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能有机会在您面前回话,也是借了地利之故,原先此处不?过是一处小茶馆而已。”

  他这话回得巧妙——并不?是懿康太子早就忌惮襄王两府,才在城关县安插大量人?马,而是太子故去后,鹘影司为了辅佐明主,才在城关县大肆发展。

  周绍明悟地点了点头,至于?心里信不?信,他自?然会自?己去查——太子有他的拥簇,他这个?宗亲自?然也不?是吃白饭的。

  不?过这苏景山倒是个?妙人?。

  他打着商贾的名号,厮混于?县学之中,那?些学官和同窗因他的出身多有慢待,他却装作混不?吝的模样,学问虽吊车尾,却靠着手中的银钱在县学待了好几年。

  学官们提起他就头疼,他却一派纨绔做派,学问上不?求上进?,酒肉朋友没少交。

  若不?是有人?将他的名字递到府里来,他还真不?想?到,这个?外人?看来不?争气的学子,会是城关县,乃至襄州府一带鹘影司的头目,只会当他是个?不?堪托付的纨绔子弟。

  也正因如此,哪怕今日他们的秘会被人?知晓了,外人?也只当这败家子又想?着挥霍家业,讨好宗亲,而不?会往旁的地方去想?。

  苏景山见他面色稍霁,这才大着胆子将早已备好的账册交到了他手里:“这是襄州府一带鹘影司人?马、铺面的名目,愿为明主驱策。”

  周绍挑了挑眉:“只是襄州府的?”

  苏景山讪笑?一声?,挠了挠头:“以小的的权限,手头只有这些。至于?其余的,还要等鹘首大人?来了之后,才能呈给您。”

  周绍颔首。

  所谓鹘首,就是鹘影司的决策层。他不?曾见过那?人?,却看过他的书信,行文之间,他隐隐能觉察到,对方怕是朝廷命官,且官职不?低。

  以太子昔日得势的程度,能得高官为助,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对着新投效的主子,那?些人?难免心怀疑虑,不?敢轻易将底细抖落出来。

  “你?们倒是谨慎。”他屈指轻叩黄梨木桌面,道,“不?过,本公爷如何知晓,你?们是真心投效,还是分头下注,将另外一处的势力,交给了旁的宗室?”

  苏景山面色一变,没想?到他问的话这样直白。

  他忙跪下道:“国公爷多虑了。鹘首大人?对您一片忠心,绝不?会干这样的蠢事,您是贤明的君主,若是以墙头草之势欺您,他日我鹘影司岂不?必遭天谴?”

  周绍但笑?不?语。

  他可不?信什么天命。当日,他们也都以为,懿康太子是天命所归,可惜,末了他也只是个?储君。

  苏景山咬了咬牙,将底牌托出:“鹘首大人?有一事想?禀告国公爷,此前,我们在川州一带,发现河间王的人?在秘密建立地下钱庄,私铸宝钞……”

  原是如此。

  据他所知,鹘影司除了情?报,也还掌握着太子设立的各地钱庄,虽那?钱庄并非独行天下,可在川州一带还是小有影响力的。伪造的宝钞,或许动摇不?了朝廷根基,却能把失去主子庇佑的钱庄吸干吸尽。

  也不?知河间王是有心还是无意,此举倒是把鹘影司逼到了政敌手中。

  “那?裕亲王……”

  苏景山笑?了笑?,脊背挺直了些:“国公爷您说笑?了,咱们都心知肚明,即便是云家扶植的那?位小傀儡得了势,也比裕亲王得势要容易些。”

  同胞兄弟,看起来最是亲密,可太后已先逝,裕亲王又非幼童,陛下一大把年纪了,才不?会看着养不?熟的兄弟的儿子登上大位。

  若真有这一日,只怕今日登基,明日龙椅上的那?位就会奉其亲父为皇考,陛下那?样爱颜面的人?,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周绍惊异地看了苏景山一眼,心间称奇:看来,这位官员还是个?深谙陛下心思?的人?,君不?见朝堂上诸多臣子都对裕亲王众星捧月,可这一位,却从一开始就否定了他登基的可能。

  他笑?了笑?,这才低头喝了口茶,面露赞赏:“不?错。”

  苏景山欣喜满怀,自?是提着心恭敬地将手下势力一五一十说与新主听,一时间也是颇为和乐融融。

  等换了两盏茶,见英国公不?时往门?外瞧上一眼,似有离去之意,苏景山吞吐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有一时,非鹘影司查探出来的情?报,只是小的心有疑虑,思?来想?去,还是想?禀报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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