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您今日特意宣见的县学学子程望,的确是少年英才,很有几分才华。只是……偶有一次同他闲聊,听他有湖州人?氏口音,原以为他是湖州来的流民,细问之下,他却面露茫然,不?肯承认。”
周绍微微敛眉。
原只是个?士子,他未曾怎么留意。只是听苏景山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奇怪起来。
莫非是有人?想?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我知道了,此事你?先不?要声?张,待我派人?查探清楚再说。”
苏景山应是,心头也是一喜。
拱手送上鹘影司的名册,是为大计,但私底下,他自?然也想?同新主搞好关系。程望的身世?,他查不?出什么,但这一点怪异之处,日后或许有大用,新主能接受他的提醒,可见对他也有几分看重。
起身作揖目送英国公离开,见他官履匆匆,心间也是一笑?:听闻国公爷今夜是携美同游,百忙之中拨冗来见,他原本不?信,见这模样,倒似是真的。
在鹘影司的情?报里,原先效力懿康太子的英国公周绍可是位狠辣果决的人?物,鹘首大人?也正是因这一点,打定了主意投效襄王一脉,便没有再朝别的方向使力。
说什么天命所归都是假的,真话是怕这位主子记恨他们不?忠心罢了。
只是先前,未曾见英国公多耽于?美色,别说是带女眷出游,出去办差时官员搜罗来的美人?他也都没沾手,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让他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叹这位贵人?是否真是和发妻相?看两厌,这才怕了红袖添香的缠绵。
若是如今,新主改了脾性,那?他们倒是可以多送些美人?进?府……
论情?分论能力,他们压了国公爷的宝,可论子嗣,这位年轻的宗亲到底是矮了一头,比不?得他两个?叔叔儿孙绕膝。若是能在子嗣上堵了朝臣们的嘴,日后他的阻力也会小上许多。
只是如何去送,倒是个?要好好去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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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9章 拉拔
回到别院中?,二人换了衣衫,周绍见?青娆面色中?带着怅然,指尖点点她的额头,失笑道:“小小的人儿,哪里来的这多愁?有爷护着你,你都忧虑些什?么呢?”
青娆今夜也是难得伤怀,见?被他点破,也不急不忙,扯着他的衣袖道:“妾只是感伤,日后这样同爷独门?别户过日子?的光景,只怕是少有了。”
若是不去?想国公府的妻妾们,她与周绍这样单独相处的日子?,乍一看倒真和寻常夫妻别无二致。倘若她和齐和书成了亲,大抵也是这样:她洗手做羹汤,他带她出门?看灯会,普通又温馨。
闻言,周绍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他将她放在身边,日日宠幸,这样的推心置腹,自然和他细细调查了她一番也有关。
他早就知晓,她不是寻常厨娘,而是陈四姑娘身边贴身服侍的丫鬟。听闻她早年差点被许给?了下人之子?,但终究是没成,反倒被陈大夫人送到了国公府,他也并没放在心上——为人仆役,本就由?不得她做主,不论是嫁给?谁,端看上头人一念之间的取舍罢了。
她家中?只有一对双亲和一个长姐,没有男丁,长姐与招赘的护卫如今也并无子?嗣。庄家夫妇性?格本分,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曾犯过差错,庄青玉性?子?泼辣跳脱些,但若非如此,庄家夫妇也不会动了让她招赘的念头,放在庄家,倒是个好性?子?。
青娆那?位姐夫,倒是个能干人,小小年纪在陈家护卫队里已?经小有名?头,在外也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这样的人物,肯当庄家的赘婿,想来对庄青玉颇有几分真心。
她是他的宠妾,但到底只是妾室,哪怕他接下来要娶的人是她曾经的旧主,两?人之间有情分在,但到底主仆有别,陈四不见?得能看她坐大,重用还是打压,对着没有家世性?子?又忠顺的青娆,都是她翻手之间的事而已?。
榻上,他抚着她的青丝,沉吟道:“你那?大姐夫郑安,秉性?如何?”
青娆怔了怔,不明白怎么忽然问起?了郑安,她想了想先?前郑安听长姐的号令为她出了气,又对长姐无有不应的模样,便笑道:“他性?子?内敛,为人却可靠,对我姐姐也很好。当日家里人商议招他为婿,就连我过世的祖母那?样难相处的性?子?,彼时也是点了头的。”
说?罢,又顿觉失言,想着周绍大抵不是想听这些。
哪知对方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是如此,有桩差事我便交给?他办。”
青娆怔了怔,心中?一喜,面上却道:“国公爷的差事都是要紧的事,郑安他只有一身武艺,护卫出身,许多事都不懂,妾只怕他误了您的事。”
她是知晓国公爷的行事风格的。对着府中?女眷,他并不吝啬抬高她们娘家的身份。
方氏打小在襄王府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方家子?弟如今就混到了五品武义将军的官位;丁氏也不过是奴仆出身,家中?如今也都脱了奴籍,成了富户;即便是去?世有些年头的钱姨娘,其兄长嫂嫂也得了府里的接济,考了个秀才的功名?。
只是提拔方氏的娘家人是因情分,提拔丁氏和钱氏的娘家人是为了五姑娘的名?声,如今国公爷也透露出有拉拔她娘家人的意思……
比起?娘家的势力,青娆倒更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眼前的宠爱,不是镜中?花水中?月,这个朝夕相伴的男子?,如今当真有几分为她长远计的意思了。
果然,听她这般说?,周绍眉峰都没有动一下:“不懂便学就是,左右年纪轻又能干,是个可用之人。”
若是那?郑安争气,日后青娆的底气也能足一些,不必再奴颜婢膝,一味地?在正室跟前作?小伏低。
他爱看她绞尽脑汁讨他欢心的模样,却见?不得她对旁的人小意讨好,顺人心意。
念头闪过,他翻过身将她整个人困在自个儿的身下,温柔地?啃咬着她的唇:“喜不喜欢?”
也不知究竟问的是那?一桩。
却见?那?温香软玉哆嗦着身子?,嗓音娇糯可欺:“妾最喜欢您……”
男人眉眼舒展,只觉得自己被勾得苦心孤诣博美人一笑果真不冤枉,此女有祸水之姿矣!
*
京城。
接到属下四百里加急递过来的消息,原本春风得意的河间王周琚立刻沉下了眉眼。
他生母家世不显,生父也是没落宗室,用来夺嫡的本钱实在太少。也是因此,他才动了印假宝钞的主意,想通过侵吞几个钱庄来收拢银钱。
只是没想到,在川州出师不利,才开始施展身手便被当地的官兵剿了摊子。若非手下人机灵,把柄早就送到了政敌的手里。
他心里痛得滴血,倒没往深处想,只以为川州那几个钱庄是勾结官家的地?头蛇,横行无忌惯了,由?不得别人分他们的羹。
“传令下去?,川州一带的人马都撤了。”眼下陛下正是信重他的时候,倘若这时传出他在地?方印假宝钞的事,可没他什?么好果子?吃。
到底是太平盛世,即便是收拢了大笔银钱,能支起?来的兵马也是少数,还有掉脑袋的风险。
他也不过是想多赚些银子?,拿来打点朝臣,结党自拥罢了。
话虽如此,河间王还是忍不住火气,一连在府里摔了好些东西。
等王妃郑氏来时,见?着满地?的碎片茶渍,忧心忡忡地?迎上来:“王爷何必动气,您身子?金贵,日后有大前程,若是伤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对着发?妻,河间王的怒气稍敛,提起?外头的事却还是忍不住满腹牢骚,说?与妻子?听。
河间王妃与明德侯夫人是同族,只是河间王妃是旁支,明德侯夫人是嫡支,当年河间王娶妻时,家中?尚不成气候,说?是娶到了郑家女,其实也不过空有名?头,说?出去?好听而已?。
但与郑氏的婚事是天家赐婚,多年来,河间王一直对王妃敬重有加,府里也没有旁的妾室,子?嗣上,亦只有王妃所出的三子?一女。
也正因如此,郑家才看见?了河间王这个颇得陛下青睐的女婿,明德侯夫人那?一支如今已?经在河间王身上下了不少筹码。
因王妃出身世家,许多事河间王也并不避讳她。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郑氏笑了笑,劝道:“您是龙子?凤孙,何必费那?功夫?眼下陛下正倚重您,只要您放出风声去?,自然有人捧着大笔银钱来为您效劳。”
河间王神色微动:“王妃的意思是?”
这话虽有理,可想站在他这边的,多是些书院系的清流,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又哪有闲钱来辅佐他?
王妃拉住他的手,浅笑着低声道:“王爷忘了?前几日,申家的人不是上门?了么?”
河间王一愣,脸色立刻变了。
申家养出了个太子?的乳母,在太子?多年培植下,的确是成了一方巨贾。太子?逝去?后,有不少人都在打申家钱财的主意,光是摩拳擦掌的御史都不下一沓,申家眼下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找新的靠山。
河间王有些迟疑:“申家的钱,是不是太敏感了些?陛下心里,一直还记挂着懿康太子?……”
郑氏却不以为然:“陛下不过是缅怀一二,可那?等都没有子?弟在朝为官的人家,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分别?别说?是申家,就连太子?的母家云家也是自顾不暇,急匆匆地?捧了个傀儡上去?,得了陛下好大的没脸,这些日子?,都有御史参云家的子?弟了……”
周臻的事,在宗亲朝臣间的确成为了一桩笑料。陛下的态度也很明显:云氏受宠,就是因为诞下了太子?,如今没了太子?,陛下并不打算让云家这门?外戚继续得势,云贵妃早就没了这样的脸面。
连云家都没能唤起?陛下的舐犊之情,那?申家……的确是岌岌可危啊。
“与其便宜了旁人,倒不如您接着。有朝一日陛下若是想起?来了,没准还要谢您保全了太子?旧部呢。”
河间王听得愈发?意动,这么一看,申家人的确是再好不过的肥羊。
他不禁动容地?拉着妻子?的手,道:“玉娥,果真只有你,全心全意为我打算……”
王妃眼波一动,脸儿嫣红,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绝色的美人:“都这把年岁了,作?甚还如此……”
“此言差矣,玉娥美貌,一如当年。”河间王虽人已?至中?年,却身材颀长,弯身作?揖时举止风流,薄唇墨眸,清冷的面孔上掺着脉脉温情,被他注视着的女子?忍不住就生了情障,飞蛾扑火也要替他周全。
*
过了正月十五,常嬷嬷带着人从襄王府出发?,往京城去?。
等到了陈府时,已?经进了二月中?旬。
她一把老骨头,千里迢迢上京,不为旁的,为的就是给?陈府透个气:陈四姑娘的嫁妆可以慢慢置办起?来了,等过了孝期,两?家的婚事便会提上日程。
陈家夫妇才从长女的丧事中?缓过气儿来,见?着常嬷嬷,不免又喜又愁,喜的是四丫头的婚事再没准信,她就真要熬成老姑娘了,愁的是大姑奶奶走了没多久,怎么襄王府就算计起?了续弦的事。
陈大夫人私下里找人去?常嬷嬷跟前打探,话里话外都是问是否是鹤哥儿出了什?么事。
常嬷嬷心间发?笑。
先?前国公夫人还没断气的时候,陈家人就急哄哄地?上门?来,暗示娶他陈家的女儿做续弦。如今得偿所愿了,怎么还故意拿乔,怀疑起?他们居心不良起?来?
若不是国公爷后院里良莠不齐,老王妃忧心得不成,她才懒得领这样的差事,和糊涂人打交道。
常嬷嬷就笑着和来人道:“鹤哥儿如今可好着呢,养在燕居堂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比起?前些时日还胖了一些呢。”
得了这信儿,陈大夫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又打探了许多消息,才将幼女喊到了房里。
“襄王府的人倒还算有良心,没让那?起?子?狐媚子?随意磋磨鹤哥儿,把人送到了老王妃房里养。听闻是近来那?方氏犯了错,害得府里子?嗣出了事端,老王妃见?国公爷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才急着和咱们家定下来……”
四姑娘原一脸羞怯的模样,听见?这话倒是怔了怔,没想到老王妃一把年纪了,会将鹤哥儿抱过去?养。
照她原先?的打算,青娆不会有子?,由?她先?照料着鹤哥儿,等她进了门?,自然就能以名?不正言不顺的原因将鹤哥儿重新养在正院里。到时候鹤哥儿是体弱还是康健,是聪慧还是愚笨,自然是她说?了算。
可如今鹤哥儿养在了燕居堂,证明老王妃格外看重这个子?嗣,将来,她还真不一定能将这个孩子?再夺回来。
罢了,左右他生下来就体弱,即便是好好站住了,日后也不见?得能多中?用。要争大位,可不是嫡长二字就能占得先?机的。
再怎么样,她的好姐姐也已?经死了。而她,很快就会替代陈阅姝成为国公府的新主母,英国公的嫡妻,将来,自然也会是大晋朝的皇后,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这么看来,青娆倒当真是忠心,连方氏都没能讨得什?么好果子?。”她笑着启唇,眉眼温婉。
陈大夫人却撇了撇嘴:“我看倒不一定是她出了什?么力。方氏从前那?样得宠,这回禁足,似乎也只是老王妃的意思,没准过几日,就又被国公爷放出来了。”
后宅的事,说?到底还是看男人的心偏在谁那?儿罢了。
四姑娘连道:“若是如此,我们就更该对她好一些,多一个抗衡方氏的人,鹤哥儿就少一些危险。方氏的儿子?要真是出了大事,等她解了禁足,指不定行事就更没章法。”
陈大夫人心疼外孙子?,可见?幼女还没过门?,就满心为从前的婢女和外甥作?打算,也是不由?心酸,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道:“微微,你就是太心善了。那?高门?府邸是龙潭虎穴,你执意要嫁过去?,娘只能随了你,可以后的日子?,你该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娘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与人为善,也是与己为善。娘要对庄家人更好一些,庄青娆替我们做事,才会更尽心。”
她一派温顺贤良的模样,垂下的眉眼里却闪烁着隐晦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