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娆便笑道:“那该饿坏了,好?在小灶房里火还没熄,您先用几块糕点,坐上一盏茶饭就好?了。”又忙着?服侍他盥洗手面。
纤长白皙的手指绞着?清水浸过的帕子,细致地替他净面,让他在宫里绷着?大半日的心神松懈下来。
换了身家常衣裳,周绍自在地坐下来,便见炕桌上摆满了各色物件,看得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东西。
他就不解地看她,青娆就笑嘻嘻地拿小指在他手心里打圈:“爷,这些东西,我想?送回?家去。”
周绍恍然。
从她当年随沈氏出京算起,大约她离家也?有快一年的时间了。如今好?不容易又回?到?京城,顾念着?家人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家的情况不同,庄家到?底是他岳家的仆役,如今还没有脱奴籍。若是真大张旗鼓送了东西过去,只怕陈家人脸上挂不住,让庄家人上门?来,也?是诸多的不妥……
青娆见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表情就黯淡了下去。
其实她也?担心,庄家人见了她后会?被陈府的主子们刁难,可从前远在天边不能得见,如今近在眼前竟也?不能成行,她当真是不甘心。
还没来得及失望太久,便听男子敛眉道:“前院的胡万春不是你家的远亲吗?让他去你家一趟,寻了机会?找个地方悄悄见上一面就是。”
胡万春一家此次跟着?一道上京了,被周绍安排在典礼署当差,虽没能混上典礼正和典礼副的官职,但典礼署管着?外头的迎来送往,是个比从前的承务处肥得多的差事,出门?也?很方便。
青娆一听就又高兴起来。
只要能见到?爹娘姐姐,在哪里见,其实并不要紧。
见这丫头这么容易满足,周绍心里倒有些愧疚起来,将人拉到?怀里搂住,宽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心:“且忍耐一时,日后,会?好?的。”
他格外偏宠的女子,自然不能连丁氏的日子都不如。只是如今正妃没过门?,他不好?专程为妾室的娘家人开口,京城处处是耳目,若是被人扣上宠妾灭妻的帽子,他倒无妨,只怕会?坏了青娆的名声。
说?完庄家的事,小灶房的人便将热饭热菜送了上来。
一道青梨炒虾仁,一道腌笃鲜,两三碗炒得碧汪汪的时蔬,并一盅芙蓉雪霞羹,香味浓郁扑鼻。
周绍一看,也?觉得胃口大开,仿佛当真在宫里没怎么吃饱,又让下人上了南海送来的椰花酒,拉着?青娆一道小酌。
青娆尝了一口,只觉得口舌甘甜,倒少有寻常酒的辛辣之?气,于?是慢慢喝了两盏。
周绍再看她时,就见她面色娇酣,眼若潮生?,红唇微含,晕黄的烛火下,透着?骨子里流出来的妩媚风情。
他扫了伺候的人一眼,丹烟立刻带着?人退了出去。
弦月渐爬上院落里飘摇的柳枝,堂皇的屋舍内,烟霞色的幔帐自金钩上无力?脱落,床榻嘎吱嘎吱缓摇。
……
两人折腾到?半夜,没躺下歇多久,外头余善长就开始喊周绍起身了。
青娆迷迷糊糊的,意识还不太清醒,拉着?他的袖子不许他走:“大半夜的,你去哪里?进了我的院子,别想?再去旁人那儿!”
周绍哪见过她这样刁蛮霸道的模样,不由也?是失笑,卧下来亲了亲她,轻声解释道:“陛下封了我做户部郎中,自今日起,我就得上朝了。”
青娆被这话猛地惊醒了,睁开眼才发现?外头天还黑着?,心里不免咋舌:上朝的时辰也?太早了……
周绍却不叫她起身,将人又按回?被窝里,笑道:“还早,你不必管我,余善长都料理好?了。等在承运殿用过早饭,我就出门?了。”
青娆只好?迷蒙着?点头,低声埋怨道:“您也?是,不早些同我说?,既然如此,该早些歇息才是。”
夜色里,周绍脸上盛满了笑意,只觉得这丫头的酒大概还没有彻底醒,说?话有气势得很。
他想?说?,若不是她的太监将他请过来,他原本没打算上朝第?一日就这样荒唐的……
却怕他说?出来将人臊得不行,转头来还得自己哄,得不偿失,便只能笑着?忍住了。
“卿卿说?的是。”
等人走了,青娆喊了杜薇来问?,才知道此刻才至丑正,不免又可怜了周绍一阵。
但能上朝,对周绍和阖府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没有实权,再多的富贵繁华都是镜花水月,旁人勾勾手就能收走。有了权,才能去争,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那,只有委屈一下郡王爷了。
而她,此刻府里没有主母,她能睡到?辰初都不用起身。
青娆弯了弯唇角,翻个身抱着?被褥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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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儿还有一更
第88章 探亲
翌日午后?,在典馔署当?差的童氏便同从前?的大?厨房管事?伍妈妈,如今的伍典馔告了假,道要陪着当?家?的去城里探亲。
伍典馔得了实惠,没丢了管事?的位置,还得了九品的官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听得这话?,不仅不恼,还拿出两条腊肉干叫童氏带回家?去,态度再是?亲和不过。
她心里清楚,她能守住这个位置,靠的是?昭阳馆庄夫人的恩德。若不是?王爷从前?在昭阳馆用饭时每回都?用得香,庄夫人替她们表了功,到斟酌人选的时候,被?内使?们挤下来的铁定有她。
而庄夫人对她施恩,多半也是?因童氏受了她颇多庇佑的缘故。
不过,今后?昭阳馆有了小?灶房,怕是?用典馔署大?厨房的时候就少了。她也得想想法子,时常在得宠的主子跟前?露露脸才是?。
童氏则没去想那许多,拎着肉回到家?中时,丈夫和儿子也已经告假回来了。一家?人穿戴一新,抱着牙牙学语的妞妞,拎着昭阳馆备好的物件和他?们自己准备的礼物往陈府去。
庄家?所居的下人院与陈家?内宅并?不直接相通,二门上的护卫要森严得多。胡万春一家?到的时候,与外边巷子通着的偏门上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听说来人是?来探亲的,那老头上下打量了胡万春夫妇几眼,目光在胡万春身上犹豫着:这人倒是?眼熟……
胡万春已经笑着给老头塞了一包点心:“李老爹,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万春啊!”
李老爹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他?,这才惊讶地道:“你?是?……万娘子的外甥胡万春?哟!果真是?你?,你?不是?跟着大?姑奶奶去襄州府了吗?”
胡万春就笑道:“您不知道?大?姑爷回京城来了,我们一家?子就也跟着回来了。”
李老爹和万妈妈是?同辈人,多少有些耳聋眼花,外头的事?儿女?同他?提起,他?也左耳进右耳出,是?以听了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哎哟,怪道你?带着婆娘儿女?回来探亲了,老头子我还是?才听说。”
人老了,却也热情,兴冲冲地就指着庄家?的方向道:“许久没回来了,怕是?记不清你?表哥住哪儿了吧?他?们一家?子住在那头,你?这会儿去,想来你?表哥表嫂都?在家?里。”
闻言,胡万春心里一突。
他?记得原先表哥表嫂都?是?能干人,在陈府老妇人和陈大?人跟前?都?有体面的差事?,他?们是?专程告假回来的,那李老爹缘何这般肯定庄家?夫妇此时都?在家?中?
他?和妻子童氏对视一眼,后?者也是?目露忧色,当?着李老爹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过谢便匆匆往庄家?去。
进了庄家?的门,庄秉义果然在院子里砍柴,胡万春喊了声哥,前?者回过头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年近四十的男人居然红了眼眶。
“小?虎子!”一开口就把胡万春的乳名抖了出来。
胡万春强忍的泪意?一顿,立时白了表哥一眼:“当?着孩子的面呢,哥你?别瞎喊!”又让儿子胡乐生过来给伯父见礼,还逗着小?女?儿道:“妞妞,快喊伯伯!”
而被?童氏抱在怀里的妞妞歪着脑袋看了庄秉义一会儿,突然慢半拍地学舌道:“小?斧几!”
庄秉义一愣,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忽然就想到了小?时候的青娆,顿时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也不知他?远方的小?女?儿,近来怎么样?了。家?书虽然不曾断绝,毕竟山高路遥,写不得多少东西。
正独自伤怀着,妻子崔氏听见动静也从里头出来了。
“娘子,你?赶紧让青玉那丫头出门买一桌席面来,万春一家?从襄州远道而来,我们可要好生款待……”
崔氏却没搭理他?,想了想,直接问胡万春:“你?怎么来的?是?不是?青娆也回京了?”
庄秉义彻底怔住。
胡万春怜悯地看了一眼几十岁了还是?这么笨的大?哥,心道姨妈当?年的担心还真不是?没道理:这么蠢的哥哥,偏闹着要娶又聪明又漂亮又识字的嫂嫂崔氏,若不是?崔氏是?个实心人,只怕庄家?的家?业早被?人哄着卷走了……
对着表嫂,就更多了一份尊敬,笑眯眯地道:“嫂嫂明鉴,我可没跟大?哥说我是?打襄州府来的。”看着庄家?夫妇焦急的眼神,他?没卖关子,点头肯定道:“青娆这次也跟着……上京了,今后?如无意?外,便会长住京城。”
对着表亲,他?没用庄夫人之类的敬称。这样?的名头,在王府诸人眼里是?尊贵和优越,放在庄家?夫妇这样?的本分人眼里,只怕更多的是?心酸。
“那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红着眼的崔氏立刻伸手捂住了庄秉义的嘴,淡淡笑道:“一直站着说话?了,弟妹怕是?累了,赶紧进去坐吧。”
青娆在成郡王府为妾的事?,或许是?因陈府刻意?而为,在下人之间并没有传开。下人院里住得拥挤,隔墙有耳,他们不能因一时激动,闹出乱子。
庄秉义这才如梦初醒,猛然想起他家女儿如今是什么处境,再不敢多说话?,忙将胡家?人迎进了屋,斟上了茶水,又去旁边的屋舍里叫正在歇晌的庄青玉。
等青玉穿戴好出来,便见幼时见过的表叔一家?穿着绸缎衣裳,带着满满几大?包的礼物坐在他?家?堂屋里,心里立时一松。
因郑安的缘故,她与青娆的书信能更频繁一些,她也知道表叔一家?如今在为青娆做事?。
连下头的人都?能穿成这样?,想来青娆那丫头信上说的没有夸大?,她在成郡王府,当?真是?站稳脚跟了。
“青娆她在内宅里头,不好回陈府来见你?们,故而托了我们来送信,让你?们务必放心,她一切都?好。这两大?包礼物,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从襄州府一路带回来的。”
崔氏沉默地随手打开一个大?匣子,便见是?一副赤金的头面,瞧着比陈大?夫人身上穿戴的也不差什么。
她不由苦笑:“她在里头用钱的地方多,何苦把这些东西送人,到了紧要关头,都?能绞了当?钱使?的。倒是?我们,哪里戴的了这些。”
胡万春却笑了笑:“这头面是?外头人孝敬她的,她送出来,也正是?和嫂嫂您打着一样?的主意?:家?里若是?缺钱使?了,也能绞了当?钱使?。”
放到自己身上,崔氏却立时不赞同地嘀咕了一句:“哪儿能这么浪费……”
胡万春的笑容却顿住了。
他?扫了庄家?人一眼,缓缓道:“起先我也觉得是?青娆多思多虑了,表哥表嫂和青玉侄女?都?在府里当?着差,怎么也不会没有银钱花。可今儿这个时辰,怎么你?们都?在家?中?听闻青玉侄女?已经嫁人了,侄女?婿何在?”
他?眸光犀利,身上带了王府管事?的气势。
听见李老爹那话?,他?就有了不妙的预感。进来一瞧,年岁大?些的庄家?夫妇也就罢了,连正年轻的青玉也待在家?里,要说没出事?,才是?哄小?孩的话?。
庄家?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童氏将女?儿递给儿子,拉着青玉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关心地问:“丫头,你?身上没受什么伤吧?”
被?撸了差事?倒也罢了,有了他?们今日上门的这一趟,庄家?人总不至于揭不开锅。就怕是?有人故意?折腾人,伤了身体才抱病在家?的,那问题就严重了。
青玉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她脾气本就暴些,心里压着的话?除了自家?人没法对外说,如今家?里又来了这一门可靠的亲戚,这才忍不住开了口。
“年前?,我娘就被?大?夫人寻了由头撸了差事?,说是?用不着那么多人看老夫人的院子。开了年,我爹平日里闭着眼睛就能做好的差事?不知怎的也出了错,报到老爷那里,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总管便也将我爹撤了下来。至于我……”她笑嘻嘻地道:“我是?自己请辞的。”
她没说的是?,自己在藏书楼里好端端当?着差,一向稳固的书架子却忽然倒了一个,差点把她砸了个正着。
那架子上的书算不得名贵,也没怎么损坏,管事?妈妈也没揪着不放,但郑安放心不下她,索性让她以受惊吓为由自己请了辞。
这等闲差,府里多的是?人想干,等她撤下来第二日,就有人顶了她的差事?了。
这事?除了郑安知道,她爹娘都?不知道。崔氏还揪着她的耳朵骂了两日,叫她不用担心他?们,安生回去当?差。可她怎么也不应,只作懒怠模样?,过了几日,崔氏也就懒得骂她了。
她是?不放心,要是?放爹娘在家?里,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