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缓缓叹了口气,“那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帮皇帝。不过就?是被知道了,也不要?紧,看样子,皇帝很喜欢钟氏,这?事儿暴露了轻拿轻放便是,哀家还?有这?张老脸撑着,皇帝不会拿你怎么?办的。”
冬生道是。
说来奇怪,按理陛下宿在抱琴轩,那四面应该都守着人才是,可昨儿夜里?她摸过去的时候,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可里?面传出的就?是陛下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听不清,女声呜呜咽咽,好像含着许多口水,更听不清了,她咬了咬牙,还?是栓上了门。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要?趁热打铁。”
太皇太后拍了拍宝座的扶手,“一回怀不上不要?紧,多几回不就成了?你把钟姒叫来,刚承幸的姑娘面皮儿薄,肯定不好意思?主动去找郎君,哀家带她去陛下下朝的地方等着,陛下多看她一眼,就会多惦念一分夫妻之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一会儿,钟姒就?来了,她小脸憔悴,微微泛着乌青,昨夜没睡好的样子,衣裳也还?穿着昨天那件,听见老祖宗要?带她去等陛下下朝,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了两分紧张和忧惧。
“老祖宗,还?是不、不了吧,陛下朝政繁忙,下了朝定是要?回御书房处理国事的,还?是等到夜里?再……”
“你这?傻丫头,没出息的。”太皇太后笑骂道:“这话若是中宫皇后说说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学这?空话来蒙我。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北夷犯边的事,听说已经平定了,边关?戍守的都是皇帝当年亲自调教过的亲兵,他还?有什么?国家大事,能比开枝散叶重要??”
“哪天他真醉心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神智,发了癫狂,寻死?觅活的,那才是真正?坏了超纲社?稷的大事,你,行吗?”太皇太后淡淡笑瞥了钟姒一眼。
钟姒顿时红了脸,嗫嚅着道:“臣妾没那个本事。”
“那就?是了,别瞎想,哀家这?是在帮你,哪个姑娘不想见夫郎的?你让他多见见你,他才会想起昨夜里?的柔情蜜意,怜惜爱护你,不然他明日宠幸别人,你哭都来不及哭,快走吧,再不走,皇帝就?下朝了。”
太后一手拄着凤头杖,一手搭着钟姒,迈动年迈的步伐往金銮殿走,她们是后宫女眷,最多只能站在内宫和外朝那一带的回廊上等待,不能被外臣的目光侵扰。
钟姒走路的时候,太皇太后留意了一下她的走姿,疑惑从眼中?一闪而过,她坐镇中?宫数十年,丈夫的,儿子的妃嫔们,初次承欢的样子,她见过太多。
身子强健些的,走路沉稳,但远不到健步如飞的程度,身子弱的,走三?步都要?出一身汗也是常事,钟姒瞧着身子骨一般,不好不坏,昨夜里?彤史记了有三?回,从一更天磨到四更天,她今早能爬起来都算好的了,为何还?能走得这?么?从容?
不等她多想,金銮殿散朝了,皇帝的銮仪远远升起,往这?儿过来,太皇太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帝身上,欣慰地道:“瞧,咱们来得多巧,正?好散朝,你看皇帝嘴角带着笑呢,不知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了,是南边的稻子丰收,还?是东边儿水利有了进展?”
她想了想,促狭地朝钟姒笑道:“保不齐是因为你,皇帝今儿个心情才这?么?好。”
钟姒颤了颤,“老祖宗……”
太皇太后笑道:“行啦,不逗你啦,快去给他请安去,他瞧见你,一定意外。”
她含笑推了推钟姒,眼看皇帝就?快到面前?了,钟姒咬着牙,心惊胆战地迎了上去,她想到第一回也是这?么?拦住了皇帝的銮仪,可结果呢?皇帝从帷幔中?透出了一个冰冷的命令“让她滚”,她又想到昨晚,她被梁掌印从慎刑司提出来,悄悄藏了起来,梁掌印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后背发凉。
他让她顶下这?个被宠幸的名衔。
她不明白,抱琴轩里?陛下正?在宠幸的人女人也不是她呀。
很快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陛下宠幸了一个不是宫嫔,身份不可告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会是谁?
在整个大内之中?,除了妃嫔,宫女,一个年龄恰当?,不常露面,美得出奇,却又总是被众人议论的那个最特殊的女人——
礼王妃。
会是她吗?
钟姒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慢。”
看清拦路的人,皇帝抬手叫住了抬肩舆的太监,他稍稍抬眼,便能望见太皇太后一干人等,他漫不经心地收拢回目光,并没有看钟姒紧张到发白的面容,唇色浅淡的薄唇平静地询问道:“怎么?了?”
嫔妃拦在御前?,放在前?几朝,那是要?告御状的意思?,无非是哭诉皇后不公,贵妃跋扈——可他后宫里?十几个美人,都安置在内宫里?,无声无息,众生平等,钟姒已经算是其中?最“嚣张”的一个。
“臣妾、臣妾……”顶着前?方和后头巨大的压力,钟姒拧着手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经过几回照面,还?有皇帝对她父亲的无情裁决,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孺慕之情,只剩下谨慎和畏惧。
这?个时候,梁青棣上来打圆场,笑吟吟地抱着拂尘道:“钟美人有话,夜里?再和陛下细说吧,这?会儿陛下要?赶着去御书房了。”
钟姒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感激的露出一笑,“好,是臣妾失礼了,臣妾恭送陛下。”
“唉,怎么?走了?”
太皇太后远远走过来,诧异地问道:“皇帝都和你说什么?了?这?是去……抱琴轩的方向?”太皇太后疑惑道:“你不是在这?儿吗,他赶着去做什么?呢?”
钟姒连忙搀住太皇太后的手臂,柔声安抚道:“陛下说,要?去御书房看折子,让臣妾有什么?话夜里?再细说,去抱琴轩……兴许是昨夜没能怎么?休息,想去和衣休憩一会儿吧!”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皇帝这?就?答应夜里?翻你的牌子了?哀家真是没带你来错这?儿!”
钟姒故作腼腆地垂头一笑,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察觉的出,陛下对她连一丝情意都没有,甚至连目光都不愿意落在她的脸上。
她黯然的同?时,又觉得心惊,今夜皇帝若是召幸她,侍寝的岂不还?是礼……
蕊珠殿。
“蕙姑姑!”
飞英打从廊下就?看见蕙姑拎着一个食盒,碎步走进了宫门,他飞奔过去想帮蕙姑提食盒,蕙姑僵硬了一瞬,还?是将食盒递给了他,眼睛却一直紧紧的盯着。
“这?多沉呀!奴才帮您拎吧。”飞英刚说完,就?咦了一声,困惑地掂量着手中?的食盒,“这?……也不沉啊,蕙姑姑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带的这?是什么?吃食?”
蕙姑知道,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这?是在例行盘问了,强撑出一抹笑弧儿,主动打开食盒让他看,“这?个呀,是红林檎黄芪汤,我方才奉皇后主子的命,上南宫回报王妃的身子情况,皇后主子听说王妃的月事刚去,赶忙赐下此汤,提气补血,对女人滋补极了,我这?不趁热赶紧拿回来了?”
她用手扇了扇,果然一股林檎果酸酸甜甜的气味弥漫开来,飞英哎哟了一声,连忙把盖子合上,“那这?可是好东西,别让奴才把热气儿都散出去,皇后主子那儿——应当?不知道王妃和陛下……”
“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敢告诉皇后殿下,她若知道了,这?会儿便该赶来了。”蕙姑连忙苦笑着道。
“那就?好,姑姑是个善心人,我信姑姑的,姑姑快进去给王妃送汤吧,免得凉了!”飞英道。
蕙姑笑着走进了蕊珠殿,门才关?上,就?飞快地将避子汤端了出来,从床上扶起映雪慈,用小调羹盛着还?冒着热气儿的避子汤,小口小口地喂她。
“怕被查出来,张太医特地在汤里?放了林檎果和黄芪,煮透了能盖住避子汤那股子味道,小心烫,这?碗喝下去,能保个两三?日。”
映雪慈倦极了,身子像轻薄的雪花,穿着单中?衣,闭着眼睛靠在蕙姑的怀里?喝汤,饶是有林檎果的滋味中?和,那种麻住舌根的苦味还?是深到了肚肠里?,她的胃里?都被这?强劲的药力催得微微痉。挛起来,她掩面低低咳嗽了一声,端起整碗避子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不必喂了,就?这?么?喝吧,更快。”
蕙姑红着眼眶,“不苦吗?”
映雪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再苦,也没有当?年崔太妃命人强行灌给她的安胎药苦,林檎果酸溜溜甜津津的香意炖化在汤里?,映雪慈刚喝了三?分之一,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威严中?带着幽沉的声音:“在喝什么??”
映雪慈立时睁开了眼睛,蕙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见慕容怿冷冷地立在门前?,身影尊贵,像拓在纸上的墨画,鼻梁高,唇极薄,一双深邃的墨玉眼被半敛的薄眼皮掩住,黑长的睫毛,面无表情,反倒比震怒压抑时更使人感到一种泰山压顶的郁气,这?样的相貌,若做姑爷是使得的,可他的身份,性子,只会是让她家姑娘受罪的份。
“陛下!参见陛下!”蕙姑麻利地跪了下来,叩头时指甲都抠住了地毯,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再过一会儿,溶溶就?把避子汤喝下去了,怎么?被他抓了个正?着。
“起来。”
慕容怿修长的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越过蕙姑叩在地上的额头,来到了映雪慈的面前?。
他下朝后换了身雪灰长袍,自从看出她钟爱雪灰、烟蓝、水红这?三?种颜色之后,他便让尚衣局赶制了几身,她换什么?颜色,他也要?一样的,这?算妇唱夫随?他要?无时无刻,任何一处,都和她产生至关?紧要?的联系。
“在喝什么??”
慕容怿垂眸,盯着映雪慈手中?的避子汤,语气淡的像含着雪水一般,偏偏态度又是温柔的,温柔里?夹着冰,眼里?无笑似有笑。
“溶溶,朕不是让你在抱琴轩等朕?怎么?回来了。”
门外候着的梁青棣听见这?句话,不禁把头低了下去,后背的蟒袍捂出了一身湿汗。
飞英这?混小子,陪着王妃回蕊珠殿,也不知道传句话!
陛下刚下朝就?直奔抱琴轩,却是人去楼空,王妃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亲眼看着陛下来时还?带着笑,从抱琴轩出来,就?阴下了脸,摘下腰间的碧玺串珠狠狠摔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一刹那,碧玺玉碎,珠弹线散,御前?的人吓得一齐儿跪了下来,陛下踏着石阶上的碎碧玺渣子,就?这?么?一阶,一阶地走了下来,“人呢?”他问。
得知王妃来了蕊珠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劫后余生,方才那连空气都凝结,能闷出水汽来的绕颈的窒息感,饶是他伺候在皇帝身边二十二年,也没见过几回。
陛下是愈发的……
愈发的离不开王妃了。
“这?什么?汤药,就?这?么?好喝?让你念念不忘的,非要?背着朕来喝上一回?”
慕容怿笑着倾身,上半身笼着映雪慈纤细的身段,鼻尖离她的额头,近到呼吸刚溢出便能回笼住他的鼻梁,稍微一低头,唇就?碰上了映雪慈淡粉色的眼皮,他就?这?么?一下一下,轻轻碰着。
凑近了,才知道她有多漂亮,过了昨夜,这?种漂亮更化作了一种心魔,像魔障勾着他的魂,扯着他的心缝,他才下了朝就?好想见到她,想摩挲她柔软的红唇,想贴上她馥郁的雪腮,想盯着她深琥珀色的莹润的眼珠看,他对她已不是爱不释手,是爱不释魂了。
“溶溶……”
他看得动情,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点夫妻间和煦的小话,那股不平静的怒意,在看到她的时刻就?不再叫嚣,平息下来。
蕙姑的冷汗挂满了脖子,畏惧地抬起头,却只敢看皇帝袍子下那双缂丝江崖的玄色靴子,映雪慈纤秀的缎鞋被他围夹在中?间,她显得过分小了,浅淡的嫩粉色,像从他黑色的土壤里?开出的一朵并蒂花。
“林檎果黄芪汤罢了。”映雪慈轻一笑,柔柔地搭住他的胳膊,拉他桌边坐下,语气随意,将避子汤放在了桌上,“提气补血的补汤,臣妾喝着玩呢。”
慕容怿淡淡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甜吗?”她唇边散发着一股林檎果的酸甜。
“可苦啦。”映雪慈软软地撒着娇,指尖勾起耳畔凌乱的发丝,往眉边的鬓角挑去。
“不信你闻——”
她将饱满红嫩的唇瓣,凑到他的面前?,在他鼻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和他的唇若即若离,扑哧哧的轻笑,“有没有闻到一股苦味?药哪里?有不苦的呀,可苦了呢。”
慕容怿眼神一沉,薄唇微启,像猎食般伺机着她晃来晃去的唇,“苦?”他挑眉道,“这?么?苦,朕帮你喝了,省的你受了朕的苦,还?要?再吃别的苦。”
映雪慈一愣,指尖的药碗被他抽出,递到了唇边,她下意识看向蕙姑,蕙姑紧闭着唇,摇了摇头,以为她是在害怕。
这?汤和男子不对症,纵使喝下去,也对男子无害。
映雪慈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望着慕容怿滑动的喉结,想,如果这?不是避子汤,而是毒药呢?
映雪慈忽然搂住他的肩膀,她本就?清瘦,只穿着单单一层纯白中?衣,便更增怜弱之感,慕容怿慢条斯理地看过去,她凑了过去,借他的手含了一口汤,撬开他的唇缝,渡入了他口中?,她咽去一半,小舌柔曼地和他纠缠,“陛下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臣妾陪着,好不好?”她勾着他咬她的唇,就?这?么?一口一口,将汤饮尽了。
她很快就?纠缠地脸上浮起红晕,微微喘息着,娇泪莹莹,伏在慕容怿的胸膛前?休息,慕容怿浅浅垂着眼,身姿板正?,面容亦有了淡红,他撑开眼皮,饱含情。欲的眸子不复清冷阴鸷之态,单手托着她,将她抱了起来,“平时喜欢在哪儿接见太医?”
“啊……”映雪慈被他问得犯迷糊,她身子弱,何况这?药对慕容怿不对症,喝下去也无碍,她却需要?一点时间来克化,她随手一指窗边的绣榻,“在那儿,怎么?了?”
慕容怿答非所问,他抱着她三?步并两步来到绣榻前?坐下,将她扶正?,坐在他的腿上,“哪儿疼?”
映雪慈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有疑惑的嗯?声,困惑的美眸清纯地望着他,“什么?呀……”
“早晨不是说胸口疼?”他没给她回过神来的机会,隔着她的中?衣握住,狠狠一揉,俯在她耳边,气息幽幽:“臣来帮娘娘治病,娘娘的病不在心口,臣知道在哪儿。”
他掀开袍子,一把将她按在药杵上,听着她连连抽气的喘,他麻到了头皮,“药力如何?若不好,臣还?有别的药,一一地试,总有……能治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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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带带小预收,专栏可收《玉瘦香浓》
纤婉是被卢家藏起来的,不可见人的小女儿。
母亲是罪臣之女,她生得妩媚娇怜,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心颤,身份却一生都不可现于光下。
照这样下去,她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予王公,做个宠妾。
那日,宫中做皇后的嫡姐召见了她。
她说婉娘,陛下情欲淡薄,不肯碰我……
可我身为中宫,必须尽快诞下嫡子。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纤婉那张美艳欲滴的脸,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