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3章

爹爹那日心情不好,呵斥她小小年?纪,就有了玩物丧志之势,勒令家里不许再给她玩具,罚她每日五更天起来背书抄字,他说映家的女儿,绝不能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可她不是草包。

她只是生得比姑太太们都要漂亮一点。

她的书,背得比哥哥们还快,写?的字,比哥哥们更有风骨,可他们都?不承认。

她一直想要一盒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吃完了,擦干净,收起来,拿来装她收集的画片,小人书,荷包和珠花,想想都?幸福。

她说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怿就着昏黄的余光,看她洋溢着笑容的眉眼,他不知怎么就跟着笑了,觉得她偶尔露出的稚气也可爱,“你喜欢香糖果子啊?”他悠悠地问。

她紧张了起来,“不行?吗?”

“香糖果子而已,有什么不行?。”慕容怿扬眉道:“三盒够吗?”

她咂舌,“太多啦!”

“那就先买三盒。”慕容怿道:“吃多了,得蛀牙,不能贪食。”

说着,他突然心痒痒,想捏住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齿,再趁机亲她一口?,她求饶的时候,他瞧见过,齿若含贝,整齐雪白,咬得他浑身发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刚成亲的小夫妻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娘子等为?夫回家、夫君记得给妾身带个胭脂水粉,明明只是在讨论着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和缠绵,还是映雪慈先抿嘴,看了一眼天色,软软地同他道:“不早啦,你快去吧。”

“嗯,朕这?就去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负着手?,踱着步,往外走去。

“你……”他转过了身。

恰好映雪慈也开口?唤住他,“陛下。”

“嗯?”慕容怿顺势驻足,温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映雪慈笑了一笑。

她立在门前刚点上的琉璃明灯下,昏暗的清凉的傍晚里,她眉眼带笑,纤细的眼睫坠着灯花,“您早些回来。”

这?一回,她没再说会等着他的话。

早些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好。”慕容怿看着她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头微涩,他按住那股莫名的滋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而离,快去快回,等他回来,就让尚衣局为?她做册封的礼服。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随她选什么。

他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人。

送走慕容怿,映雪慈退回到床边,她坐了下来,床榻上还乱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压在枕头下的结发。

自?从?慕容怿将他和她的结发送来以?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过来,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端倪,她只能将这?两簇头发压在枕下,担惊受怕地睡着。

“陛下出宫了。”一刻钟后,柔罗跑进来报信。

映雪慈淡淡颔首,她让柔罗点燃薰笼,将结发丢进了火里,看着头发被火舌吞噬殆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怎么信这?个,也不觉得结了发,便真?的能一生一世恩爱白头,但心中总有两分惴惴不安,烧掉了,心里好像就畅快了一些。

她不会被他系牢,更不会被这?两簇头发系住,她和他本不应该生出羁绊,就到此为?止吧,和这?结发一样,烧成灰。

从?此天涯海角,各不相干。

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她将守在殿外的飞英叫了进来,故意露出无奈的神色,“英公公,有件事,我要托你去办。”

“王妃严重了,您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办妥。”

“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昨日去抱琴轩的时候,有一枚耳坠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今天细细一想,愈发觉得害怕。宫里都?知道,昨夜陛下幸的是钟美人,可要是被人在那儿发觉了我的耳坠,只怕要说不清了,只怪我不当心。”

映雪慈拿起帕子掖住鼻梁,眼圈一红,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模样,“还要劳烦英公公帮我找到耳坠,免得被有心人发觉出什么。”

“这?有什么的,王妃放心,奴才这?就差人去找。”飞英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其实?不算什么,派个人去找就是了,也就是映雪慈心性柔弱,经不住吓,忧思过甚成这?样。

“不行?!”

映雪慈哽咽道:“这?种事哪里能再让别人知道!陛下留了英公公照顾我,我只信英公公一个人,劳烦你亲自?帮我去找,要是找到了,悄悄的带回来,千万别声张,我一个孀妇,是万万不能惹上流言蜚语的。”

御前的人都?随皇帝去了大相国寺,慕容怿临走前,本想多调几个人护着她,但怕动作太大惹了眼,便只把飞英留下了。

飞英年?纪小人机灵,也不惹映雪慈厌烦,他才把此人送到了她身边。

“好好好,王妃莫哭了,奴才这?就去,一定把耳坠子给您找回来,陛下要是知道您哭了,奴才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您止止眼泪,不哭了成吗?”

飞英哄着她,本想告诉她,其实?等陛下回来,就要着手?准备她的册封礼的,所以?就算被人察觉出什么也不用怕,有陛下在,谁要敢乱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关进诏狱里,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可他没敢说出来,这?么天大的喜事,还是得陛下亲口?和王妃说才好,从?他们奴才嘴里蹦出来,算什么事儿?

映雪慈听见他肯亲自?去,才破涕为?笑,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那就多谢英公公了,我等英公公的好消息。”

“奴才领命。”

飞英匆匆忙忙的去了,打算找几个心腹,将抱琴轩挖地三尺的找一遍。

映雪慈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手?帕捏出尖角,小心翼翼的吸取眼眶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清理了残泪,她平静地道:“阿姆,阿姐那儿怎么说?”

蕙姑道:“放心,皇后主子都?安排妥当了,明早五更天,上清观的女冠们出宫,妙清会来替您,等出了宫,再换回来。”

她下午去取林檎果黄芪汤的时候,顺带和谢皇后交接好了,谢皇后还不知皇帝已经宠幸了映雪慈,庆幸映雪慈终于要逃出生天,不用在这?大内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蕙姑被映雪慈交代过,这?件事不能告诉谢皇后,便咬牙忍住了。

映雪慈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床边上。

蕙姑替她换了新褥子,淡淡的青色,冰凉又舒服,映雪慈仰起头,环顾着这?儿的每一处陈设,回忆宫中走过的每一块砖石,她讨厌这?四方?城,厌恶的恨不得从?未进来过,可这?儿有阿姐,有嘉乐,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怅意。

看够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略身上的酸疼胀麻,朝着蕙姑伸出了手?:“阿姆,咱们开始吧。”

蕙姑红着眼睛,将张太医之前给的,能够伪装疫病症状的药酒,放进了映雪慈手?中,她不必说什么,映雪慈也什么都?不想说。

她打开塞子,一饮而尽。

残余的酒液从?她嫣红的唇角漏出两颗,在她白皙的下颌划出一道流动的琥珀色,她喝完了,将瓶身砸碎,碎片埋进她养的茉莉花的花盆里,确保看不出一丝痕迹,她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阿姆,我头晕。”

她闭着眼睛,声气儿又柔又娇,像真?的喝醉了在撒娇。

蕙姑和柔罗一左一右地守着她,蕙姑拿打湿的帕子替她擦脸上热出的红晕,安抚道:“溶溶,阿姆陪着你呢,过了今晚,熬到五更天,就好了,乖啊,不难受,难受就咬阿姆的手?臂。”

映雪慈摇了摇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她弱声道:“阿姆,你替我,把崔太妃找来。”

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你说映雪慈毒发了!?”

被头疼折磨的崔太妃临睡前,突然从?云儿嘴里听见这?件事,恍惚了一下,立时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弹指醉给她吃了?”

弹指醉是剧毒,服下去以?后一盏茶的功夫毒发,服毒之人状若醉酒,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发身亡,死时还面带桃花,面容安详。

这?是她精心为?映雪慈挑选的死法,免得她下去了遇见恪儿,邋邋遢遢的吓坏了恪儿,也不算辱没了她那张脸。

云儿战战兢兢地道:“她吃、吃了……前两日奴婢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在路上碰到了蕙姑去御膳司取给王妃的午膳,就找机会把药撒了进去,奴婢一直在蕊珠殿的墙根底下听着,刚才里面人仰马翻的,一定是毒发了!”

“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崔太妃喜极而泣。

她实?则没对云儿抱有希望,这?个蠢笨的丫头,她一看就来气,没想到真?能让映雪慈吃下了毒药!

“就是今日了。”

崔太妃顾不上重新梳头,匆匆披上斗篷,冲进了夜色中,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瓶毒酒,连日来脑子里针扎般的痛,还有接二连三的传来的崔家人的噩耗,彻底让她发了疯,失去理智,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着。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带映雪慈去见恪儿,那是恪儿的命根子,疼得跟什么一样的女人,生是恪儿的人,死是恪儿的鬼。

她说过,只要映雪慈一死,她就立刻服毒,绝不苟活于世,下去和崔氏的兄嫂们、太宗和恪儿团聚!

云儿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了!”

崔太妃甫一踏进蕊珠殿,就瞧见映雪慈伏在床头,喷出一口?鲜血,她身子无力,一头栽倒在蕙姑怀中,面容却奇怪的靡丽艳红,仿若酒后的醺然之态。

崔太妃看见这?一幕,手?微微地抖动起来,嘴角扬起冷淡的笑意,蕙姑惊慌失措地喊:“太医,快去传太医!”

“还传什么?不必传了。”

崔太妃淡淡的一笑,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打量着映雪慈病弱的身体?,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她笑得愈发得意,“她死定了。”

“云儿。”

她招了招手?,悠闲地指着映雪慈对她道:“你来告诉王妃,王妃为?何半夜吐血不止啊?”

蕙姑和柔罗惊恐地看着她,云儿脸色发白,在几双眼睛的紧盯之下,硬着头皮道:“王妃喝下了剧毒弹指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就算现在传太医,也来不及了。”

“弹指醉!?”蕙姑的唇剧烈颤动着,“王妃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要害她?”

“不是她,是哀家让的。”崔太妃又是一阵头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隐带了几分疯癫,“映雪慈是哀家的儿媳,崔家倒了,恪儿没了,哀家也不愿意再独活,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也放心不下,所以?出此下策,你跟哀家一起下去见恪儿,一家人团聚,才叫和美。”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映雪慈咳到说不出话的脸,知道她大限已至,便痛痛快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瓶为?自?己备着的毒药。

她毒害映雪慈的事,过了今夜就会传出去,就算不一命抵一命,只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与其这?样,不如一起去了,她心愿已了。

她咬开塞子,用舌头尝了一点。

真?是苦透了。

回顾这?一生,她身为?崔氏嫡女,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嫁进宫荣宠不衰,一举得子,风光无限半辈子,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今她就算活着,最后被赶进冷宫里,蹉跎地不成人形再老死,她这?条命宁愿自?己做主,更何况有映雪慈这?个儿媳陪着,她也不算孤独。

“恪儿,娘来了……”

她狠了狠心,忍住心头那股被恐惧笼罩的滋味,一气儿将毒酒饮了下去,哭出了泪花,反而笑了出来,她扭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映雪慈,疯疯癫癫地笑道:“这?下可好了,恪儿在等着我们呢,恪儿……”

她抓住映雪慈的胳膊时,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映雪慈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上,随着她一抓,衣袖滑落,露出手?肘内侧,连到肩膀的一串暧昧的吻痕。

像是才印上去不久的。

崔太妃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忍着腹中已经传来的痛意,怒不可遏地攥住映雪慈的手?骨,“这?——是什么!”

“婆母在说什么?”映雪慈歪着头,柔弱地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却奇异地宁静了下来,她楚楚可怜地抽出手?腕,身子一歪,单薄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撑开,露出了里面更骇人的青紫。

“儿媳听不懂。”

崔太妃虽然诧异她突然的转变,但更被她身上可疑的痕迹所震住,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姑娘,自?然明白这?些青青紫紫的咬痕、手?印,都?意味着什么,这?么多,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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