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阁中安静下来,外面的喧闹声越发清晰。
入夜后的上京是说不尽的繁华绮丽,倚着栏杆向外看,长街上彩灯缤纷,人流往来,各色小贩佯佯而行,街巷上有孩童玩闹,也有年轻的相公娘子携手同游,满是烟火味道。
折柔垂眸看了一会儿,却愈发觉得孤独。
她低下头,一杯接一杯地吃酒。
不知过去多久,醉意渐渐上涌,她感觉眼前变得晕眩,身上微微发热,整个人昏昏欲睡,这才放下酒盏,倚靠着鹅颈椅闭目小憩。
小婵帮她披了件薄毯,出去问过卖要来一碗醒酒汤,正打算喂她喝下,抬头就见陆谌进来了。
实在是出乎意料,小婵吓一跳,结巴着唤了一声:“郎,郎君。”
陆谌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醒酒汤,走到折柔身前,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唤:“妱妱。”
见她醉意不轻,陆谌心里极不是滋味,拧着眉,从后扶起折柔的身子,小心地圈在怀里,慢慢喂她喝了几口醒酒汤。
折柔脑中昏沉,隐约感觉到有人扶起自己,臂膀坚实有力,好像还和她说了什么话,可她朦胧得听不大懂,只以为是谢云舟过来帮忙,于是迷糊着笑笑,摆了摆手,“鸣岐,我没事。”
第18章 照顾
陆谌愣了一瞬,眉眼旋即阴沉下来,转头看向小婵,“你们今晚遇上谁了?”
他今日奉命去城郊巡营,直到傍晚才脱身,路上又收到淮南漕船夹运私盐的线报,处理完正事便急着来潘楼接人。
赶不及换下甲胄,此刻一身银铠鳞甲,衬得整个人尤为英武凛冽,丝毫不见平素的俊雅温润。
小婵被陆谌的气势骇住,结巴着将方才遇见谢云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干净。
陆谌眯起眼眸,神色渐渐变得凝结。
三皇子李桢浪荡贪色,为人又阴狠刻薄,仗着官家膝下只有他一个成年皇子,和徐崇相互勾结,行事一向颇为放肆,他自然知晓。
不想竟叫她遇上这等恶心事,陆谌听得惊怒交集,既庆幸今晚谢云舟在场,又暗恨自己来得迟。
小婵磕磕巴巴地说完了前因后果,低下头去。
“没了?”
陆谌的身影一动不动。
小婵壮起胆子,仰头看了他一眼,又怯怯地应是。
陆谌沉默片刻,挥手示意她退下,转头看向折柔。
又喂下半盏醒酒汤,陆谌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想要扶她起身,“妱妱,我们回家去,嗯?”
折柔倚靠在鹅颈椅上,正是醉得难受,朦朦胧胧中看清了陆谌的脸,心里的委屈难过一瞬涌上来,她迷糊着蹙起了眉,偏头避开他的手,“我不要同你回去。”
陆谌的手滞在半空,心脏忽而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她明明是那样柔软的一个人,对着旁人言笑晏晏,对他却是这般不耐又抗拒,今晚分明受了委屈惊吓,竟也对他没有半分依赖之意。
“那你要同何人回去?”陆谌目光沉沉地看着折柔,额上青筋直跳,咬着牙问:“鸣岐么?”
折柔醉意昏沉,脑中一团乱麻,其实听不大懂陆谌说了些什么,她仰起脸,满面晕红,温软眼眸中蕴了一汪水光,迷离恍惚地望着他,眼神懵懂无辜。
陆谌看得喉头一阵阵发紧。
可一想到她这模样也叫旁人见过,现下又这般推拒于他,腔子里就仿佛蹿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心肺生疼,又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也不待折柔再作回答,陆谌长臂一探,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打算直接带她回府。
他穿着一身细鳞银甲,坚硬微凉,折柔被硌得肌肤难受,本能地往一旁躲闪,拧眉不耐:“陆秉言,你放开我。”
陆谌微微一僵,被她这排斥的态度刺痛,反而加深了力道,强行将她扣进怀里,热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他虽是少年进士文人出身,可自幼习学武艺,弓马娴熟,又在沙场上磨练数载,一身薄韧的肌肉,折柔如何能抵挡得过?
折柔心中不愿,低斥着扭身挣动,乱推一气,陆谌心头早已戾气翻涌,却也不舍得使出蛮力,只由着她推攘扑腾。
不料折柔醉意上头,激出骨子里的执拗刚烈,越发挣扎起来,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纤薄的指甲一瞬从他眼下擦过,陆谌本能地蹙眉阖眼,睑下已被划出一线血红,细细密密的血珠一霎冒出来,又汇聚成一缕,顺着他俊瘦的面颊蜿蜒淌下。
猝然间见了血,折柔心头一惊,酒意霎时散去不少,怔怔地看着陆谌,胸口不住起伏,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陆谌缓缓抬起手,蹭了一下脸上血珠,用指尖捻了捻,随后看着那一抹红愣了片刻。
折柔心口突突直跳,低头咬紧了唇瓣,下意识地蜷起指尖,只觉说不出的心虚难过。
她心里憋着怨气,今日酒劲上头划伤他这一下,很难说是全然无意。
他们夫妻多年,向来恩爱情深,还从未争执到这般地步,闹得脸上挂了彩,只怕往后几日都难以见人。
换做从前,若是有谁伤他半分,她必是要同人翻脸的。
良久,陆谌慢慢抬起头,眼尾泛了红,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问:“妱妱,你就这般不愿同我回去?”
折柔听出他语气里的沉痛和隐隐委屈,顿觉他脸上鲜血红得刺目,一时间,气愤、懊悔、心疼、痛快……数不清的情绪尽数翻涌着堵到胸口,憋得她肺腑生疼,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忽觉胃里一阵抽痛,直欲作呕,慌忙间一把推开陆谌,俯身便吐出一口秽物。
“妱妱!”
陆谌神色猛地一变,再也顾不上旁的,一把将折柔抱进了怀里,一面抚着她后背,一面朝阁外扬声喊南衡送温水进来。
折柔浑身难受至极,也没有力气再挣,只软软地伏靠在他臂弯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干呕。
她晚间没怎么吃过东西,呕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过,脑中昏沉胀痛,吐出来的却大多都是清酒,只伴着少许的秽物,几乎都溅在了陆谌的黑革长靴上。
陆谌哪里还顾得上脏污,急声唤人送来解酒的木樨汤,吹温后慢慢喂着折柔喝了,又给她揉压起合谷、内关几处穴位,他是武将,手上劲力够用,按揉起来颇有效用。
折柔迷迷糊糊地由着他照料,吐过几回后,身上总算舒坦了些,但手脚还有些发软,闭着眼靠在他怀里。
见折柔终于止了吐,陆谌心下微松,喂了温水给她漱口,又扯过薄毯将她裹住,打横抱起来,疾步下了楼,送上马车。
回到府里,陆谌脚步匆匆,径直将折柔抱进了主屋。
小婵不放心,还要跟上去照顾,然而人还没迈过门槛,就被南衡头也不回地闷声拽走。
小婵不忿,挣扎了几下,“你拽我做什么?!”
南衡无奈地看她一眼,闭嘴不言。
夫妻俩吵架拌嘴,分开住了好几日,结果自家篱笆没扎实,让外边的狗钻了空子,郎君心里能不怄着火么?好容易盼来机会亲近亲近,这时候还往前凑什么凑。
折柔差不多醒了酒,只是脑中仍然昏沉抽痛,索性闭上眼小睡,朦朦胧胧中,感觉陆谌低头捧住她的脸颊,用眼皮去试探她额上的温度,又起身拧了帕子,回来给她擦脸。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已深,屋内静悄悄的,只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折柔慢慢睁开眼,陆谌就坐在她身旁,暖黄色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晕染出俊雅的眉目五官。
他眼下的血痕一直没顾上擦,到此刻已经干涸成一道暗色,被烛光照得尤为清楚。
见折柔醒了,陆谌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温热呼吸拂过她的面颊,低声问:“好些了没?要不要喝水?”
折柔忽觉鼻间一阵酸楚,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陆谌若是负心薄幸做到底,她或许还能好受些,只需利落地同他一刀两断,从此再无半分瓜葛,可他这般悉心照顾,满眼疼惜,反教她心里愈加难过,仿佛钝刀割肉,不得痛快。
陆谌抬手给她擦泪,低声哄:“莫哭了,明日又要头疼。”
折柔靠着他的胸膛,深吸两口气,慢慢止住了泪意。
等到折柔完全平复下来,陆谌起身,倒了一盏热茶,喂着她喝了,问起今晚撞见李桢的事。
“没什么。”折柔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几日我不出门便是了。”
她当然能察觉到李桢的不对劲,但她也不打算再做声张。
皇家禁中的事她不知晓详情,只知道官家膝下单薄,如今年近五旬,却仅有李桢一个儿子,至多再算上二皇子给他留下的一个六岁孙儿,若无意外,李桢必是要登极大位的。
陆谌若是与他结怨,没有好处,只会吃亏受苦。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陆谌却明白她的意思,漆黑眼眸中泛起几分笑意,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妱妱,你还是挂念我,对不对?”
折柔偏过脸,咬紧了唇,没有应声。
她对陆谌,恨也恨不到底,忍又忍不下去,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谌笑着将她揽紧一些,把她腮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低低道:“妱妱,有我在,你莫怕。”
顿了顿,他声音微沉,一字一句地补充,“往后你想如何便如何,什么都不必忌讳,一切有我。”
听他这样说,折柔抿了抿唇,心里酸酸胀胀,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奇异地感觉到安稳。
今日消耗太甚,她也没有力气再多思量,胡乱地点点头,闭目歇下。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陆谌已经出门上值了,折柔换好衣裳,由平川护卫着,回了药铺。
她前脚刚走,后脚徐府的马车就停到了陆府门口。
赶车的小厮到门上递了名帖,随从摆好脚踏,掀起车帘,周氏由贴身嬷嬷搀扶着走下马车。
不多时,崔嬷嬷便亲自从府里迎了出来,热切地上前招呼,含笑说夫人有请。
第19章 算计
周氏脸上露出个得体的微笑,由崔嬷嬷恭恭敬敬地引进了府门,一面往松春院走,一面客套起郑兰璧的近况,“你家大娘子一向在家中静修,也不出门赴宴闲聚,我早就惦记着要来府上拜访,不知她这阵子可好?”
崔嬷嬷呵了呵腰,掂量着措辞,热络地笑应:“回相公夫人的话,自打郎君回了上京,我家夫人要比从前精神许多,只是还操心着郎君的婚事,闲不下来。”
周氏点点头,两人一路走进内院,就见庭中两棵梧桐生得高直葱茂,皮青如翠,淡黄色的桐花穿缀在叶间,星星点点,树下白茶团团盛放,高低错落,好一派妍雅清隽的景象。
周氏由衷地赞了两句,“这小院的景致着实风雅。”
提起这话头,崔嬷嬷脸上不由含了笑,极为卖力地自夸起来,“说来都是我们郎君孝顺,知晓我家夫人最喜梧桐,见院中栽植了百年桐树,哪怕多付了半年俸禄也要定下这处宅子。您瞧瞧,廊下那些茶花,尽是我们郎君费心搜罗的佳种,十月樱、九曲、秋牡丹、十八学士……这些名品应有尽有,四季都有花开,为的就是夫人喜欢。”
听闻陆谌孝顺母亲,周氏心下暗暗多出几分满意,估摸着今日走这一遭大抵能有些用处。
迈进堂屋,郑兰璧正坐在月洞窗前,穿一身烟墨色的宝相如意纹褙子,鬓发拢得利落紧实,发间不作多余装饰,只插了一根素银簪,乍然看去,依稀可见当年世家贵女、宰相夫人的清贵气度。
见人进来,郑兰璧的唇边带上些笑意,客气寒暄道:“今日贵客上门,倒教我这简陋小院蓬荜生辉了,快请坐下。”
说着,一面比手引周氏入座,一面吩咐崔嬷嬷上好茶来。
周氏偏身在圈椅中坐下,嗔笑道:“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兰娘与我又何必见外?”
郑兰璧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其实彼此都清楚这话说得违心,自从陆家出事,两府就几乎断绝了来往,哪还有什么“多年的交情”?
可如今形势不同,大家各揣心思,即便从前有再多的嫌隙,此刻也要默契地闭口不提。
高门贵眷间的往来一向如此,最是讲究体面二字,哪怕下面生满了脓疮,也要捂住了、藏实了,必不教它翻到台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