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有种直觉,这是对徐崇下手的大好机会,需得从头仔细筹谋。
**
折柔从书房里退出来,抬头看了眼天色。
时辰不算太晚,小货行街上最有名的那家医馆还未关门。
她自己虽也懂得医术,悄悄按了一回脉,也忆起不少端倪,但说不清为何,或许是太过期盼便容易生出忐忑,总觉不放心似的,要再寻郎中瞧仔细了才好。
折柔抿了抿唇,唤来小婵,“你同我出去一趟。”
小婵点头应好,又问道:“娘子要去何处?可要叫平川备车?”
折柔应了一声,“去小货行街的医馆,看郎中。”
小婵闻言一愣,神色紧张起来:“娘子身子不适?很严重么?要不要告诉郎君?”
折柔摇头笑笑,“无妨,我只是去问些事情。”
小婵心下稍安,扶着折柔乘上车,不多时便行到小货行街,等马车停稳,打发平川在外候着,折柔带着小婵进了医馆。
天色将黑,医馆里的人不多,折柔没用多等,很快便坐到了郎中面前。
搭上腕脉,郎中凝神诊过一回,又仔细问过了病症和月信,片刻,他抬头笑道:“从脉象上看,按之流利,如盘走珠,兼之月事推迟、乏力干呕,必是有孕无疑,恭喜夫人了。”
折柔仍不大敢相信,只觉一阵恍惚。
见她这副模样,郎中捻须笑了起来,笃定道:“夫人大可放心,你有喜了,算算日子,差不多已经一月有余。只不过月份尚浅,需得服些安胎的方子。”
小婵也惊得呆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转头看向折柔,语无伦次地欢呼:“娘子——这,这是天大的喜事呀!”
折柔有些发怔,茫茫然仿佛浸在梦境里。
入夏的傍晚,夜风轻暖如酥,穿过直棂窗,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提醒着她不是在做梦。
小婵已经欢喜得蹦了起来,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摇一摇折柔的胳膊,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到她,只能不停地唤她:“娘子,娘子。”
好半晌,折柔终于回过神来,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按住如今还很是平坦的小腹,唇角不自禁地上扬,眼眶隐约酸热。
她没有料错,她真的有孩子了。
是她和陆谌的孩子。
是她期盼了那样久、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欢喜又心酸,隐隐地,还交杂着些许后怕。
这个孩子,它就这样悄悄地来了,而她这个做娘的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前三个月胎像最是不稳,那日去金明池后,她心绪动荡,还在马车上与陆谌一番胡来……
折柔越想越怕,又请郎中开了几副安胎药,慢慢平复了一会儿心情。
拎起两提药包,正要往外走,小婵忽然想到些什么,迟疑着看向折柔:“娘子,咱们要回去告诉郎君么?”
折柔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犹豫。
可一想到腹中的孩子,心里梗着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缭缭绕绕软成一片,整颗心都变得暖热起来,似是被什么填满,让人说不出的欢喜满足。
良久,折柔终于打定主意,“不急,先不告诉他。”
她需要时日缓和一下,况且再过几天便是陆谌的生辰,等那时胎像稳固一些,再说与他也不迟。
从医馆出来,夜色氤氲,街边已经四处张灯结彩,热闹喧哗起来。
马车缓缓行过瓦市,折柔透过车窗,看到路边有个卖磨喝乐的小摊,她心念一动,叫停了马车,下车去看。
小摊上的磨喝乐样式繁多,描金细致,当中一个瞧着像两岁娃娃,长得尤为讨喜,白白胖胖,憨态可掬,还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折柔一眼便看中了,很是喜欢。
这个小娃娃,和她从洮州带回来的那两个泥人放在一处正合适。
像一家三口。
付了钱回到车上,摸着胖娃娃描金绘彩的小圆脸,折柔怔怔思量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第二日让小婵收拾好行装,两人从药铺后院搬出来,重新回到府中居住。
第21章 生辰
陆谌这一回伤得不轻,向值上告了一旬的假,在家中休养倒是方便了他,一连几日都与折柔腻在一处,不是帮她打理药铺的进账,便是陪她打双陆消闲。
芒种前后,天气渐热起来,院中的石榴树开花似火,明艳晃人眼,时不时有雀鸟飞来,扑啄榴花,惊动护花铃琅琅作响。
或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折柔有些耐不得热,又不敢吃冰寒之物,索性叫人在廊下支了张藤床,闲坐乘凉。
陆谌就坐在她身畔,帮她打扇,和她闲话家常。
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1]。
恍恍惚惚地,竟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像他们在洮州小院一起过的日子,恬淡安逸。
折柔甚至想欺骗自己,就当陆谌和徐家的十六娘什么瓜葛都没有,过去的只是一场梦,只等孩子出生,他们一家三口,会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一晃几日过去,陆谌见她态度软和下来,心下也松了一口气,等伤势好转一些,便回了衙门如常办差。
转眼便到五月十七,陆谌的生辰。
这还是来到上京后他的第一个生辰,折柔盘算着要好好庆贺一下,给他送一碗寿面,再亲口告诉他自己有孕的消息。
难为她瞒了这样久。
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想想竟有些雀跃。
做好了寿面,折柔要带小婵一道出门,便将煎安胎药的差事托付给了春禾,另给她添了一串铜板,含笑道:“这药煎起来颇费功夫,要小火慢熬,天热难耐,辛苦你啦。”
春禾欢喜地收下赏钱,小脸红扑扑的,笑容腼腆,“娘子放心,这是婢子应当的。”
折柔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低头仔细装好食盒,带着小婵走了出去。
目送着她们离开,春禾搬来一个小杌子,在炉边坐下,小心地看着炉子火候,不多时,额头渐渐沁出热汗。
她拿出帕子正要擦擦汗,抬头忽见崔嬷嬷迈步进来,忙起身恭敬唤了声“嬷嬷”。
崔嬷嬷点点头,问:“夫人要的荔枝膏水可做好了?”
“做好了的,嬷嬷稍等。”春禾忙应了一声,转身捧来一个用冰镇过的黄杨木食盒,抿出个笑来:“按着夫人喜好,多放了乌梅的。”
崔嬷嬷正要接过,回身看见灶上的药炉,脸色登时一沉,拧起眉头,急声问道:“你这是煎的什么药?难道郎君身上的伤还重着,仍需每日服药?”
见她生出误会,春禾只怕教夫人知晓,会责罚她们这些女使侍奉不力,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这药是给我们娘子煎的,只是寻常调养补身用的。”
“果真?”崔嬷嬷犹自不信似的,虎着脸走到炉边,揭开砂锅盖子,朝里看去。
春禾紧张地退让到一旁,小心觑着崔嬷嬷的神色,不敢出声阻止。
崔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微微转过身,低头假作嗅闻药味,借着身子和热气遮挡,从袖中倒出两粒丸药,悄无声息地顺进砂锅里,又若无其事地盖上盖子。
“既不是郎君用的药,往后便莫要在庖厨里煎,没的将饭食都染了药气。”
春禾惶惶应了声是。
崔嬷嬷到一旁端起盛着荔枝膏水的瓷碗托盘,转身走出了小厨房,经过支摘窗,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几眼。
就见春禾似乎全无察觉,依旧站在炉边,小心翼翼地扇着火,崔嬷嬷只觉心头一阵忐忑,隐隐不安。
她虽是高门大族的家生婢,几十年来见惯了大户人家的阴私内斗,但陆家门第清贵,先郎主在世时,更是不曾豢养过小妾内宠,整个后院唯有夫人一个,哪里用得上这些手段?
今日这真真是头一遭,方才在庖厨里她也只是强作镇定,全亏得春禾那小妮子心实胆小,稍微一唬便能镇住。
如今走出来,冷风迎面一吹,不知怎的,竟又回想起那日郎君在松春院里发怒的模样,一时间心头砰砰乱跳,脚下虚软,背心也泛出一层冷汗。
但那人与她说过,这只是寻常的慢性避子药,至多是效用更好些……左右在洮州三年宁氏都不曾有孕,如今再迟些,想来也不会惹人注意……应当不会闹出什么祸事……
这般想着,心里总算慢慢安定下来,崔嬷嬷扶着院墙又缓了缓神,这才回到松春院复命。
“夫人,那药已经处置好了。”
“只是避子的凉药大多是性烈味苦之物,混进吃食里难免有些异味,易被人察觉,老奴瞧见东院这阵子每日都煎药,悄悄下进了药锅里,想来会更为稳妥。”
郑兰璧点点头,转念似又想到些什么,眉心微蹙,淡声向她问起:“可向张医正问清楚了,这药有无旁的妨碍?三郎毕竟心喜宁氏,她若无大错,我也不愿做得太过。”
听闻这话,崔嬷嬷迟迟疑疑地,抬头看了郑兰璧一眼,半晌,干涩应声道:“夫人,恕老奴直言,常言讲‘是药三分毒’,倘若长久地用下去,必定要对身子有所损伤……但若只是用上几个月,倒也没有大碍,等断了药,再加以悉心调养,还是能有孕的。”
郑兰璧与她主仆相伴数十载,对她再信任不过,因此也不曾留意她神色的异样,只放心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小佛堂念经。
**
折柔今日也特意装扮了一番,换了新衣,穿葱白齐胸上襦,翠池狮子绛纱裙,红色丝绦缠发,装点上珍珠花丝簪和流苏后压,姿容温婉鲜妍。
小婵看着她打扮,两眼一霎变得亮晶晶的,围着她绕了两圈,不住地夸赞:“娘子好美!”
“就你嘴甜。”折柔忍不住笑起来,又有些腼腆,挽着她登上马车,“走罢。”
小婵笑嘻嘻地嚷:“婢子说的明明是实话!”
马车行到禁军衙门外,稳稳停住。
陆谌的值房不算陌生,折柔先前也去过几回,都是为了给他送饭食。
恰好今日值守的校尉是她早前就见过的,等平川递上名帖,校尉恭敬地唤一声“夫人”,叉手行礼。
折柔笑了笑,视线随意扫了下,问道:“陆将军可在?今日他生辰,我来给他送寿面。”
校尉一眼扫见她手中的雕花食盒,忙比手道:“陆将军就在后头,这时辰应当正歇着,夫人过去便是。”
折柔笑笑,向他道了声谢,小心地提好食盒,迈过门槛,朝内衙走去。
三衙禁军本就是朝廷精锐中的精锐,既是戍卫的主力,也是朝廷的脸面,是以公廨衙门建得尤为古雅阔气,墙高屋深,四面檐角飞翘,甬道铺砖,宽阔深长。
午后恢弘的光瀑从檐角洒落,穿过枣树枝桠的缝隙,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可大抵是武人衙门的缘故,行走在耀目的日光下,也难免带上一股冷肃的兵戈之气。
折柔拎着食盒,穿过甬道,顺着廊庑走到陆谌的值房外,见门扇合着,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隐约带着几分调侃笑意。
“上将军,那徐家小娘子又遣人送信来了。”
折柔一怔,想要敲门的手顿在半空。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陆谌麾下的亲随官温序,当年在洮州一同厮杀出来的同袍,为人看似轻浮却颇有谋算,极得陆谌信重。
陆谌的声音在门里响起,听不出什么起伏,“她有何事?”
眼下正是用午食的时辰,当值的将官们多数去了膳房,院中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风过树梢,带起簌簌的一点轻响,屋里人交谈的声音越发清晰入耳。
闻言,温序轻笑一声,“说今日是上将军生辰,问您晚间可有空闲,邀您一同去汴河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