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21章

折柔终是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地拔掉瓶塞,取出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制药时为了更易凝结做团,她在药丸中掺了些槐树蜜,本应是微甜回甘的味道,可?入口只觉无比苦涩,苦得?人眼泪直流。

陆秉言……

小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从暖热变成滚烫,灼得?她浑身剧痛,恨不能紧紧蜷缩成一团。

但就算再疼,她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此生决意不走回头路,也不要再和陆谌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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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春院里,郑兰璧正在小佛堂里做晚课,想到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又多念了两遍心经,为他祈福平安。

崔嬷嬷垂手侍候在一旁,竖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眼皮突突直跳,如芒刺背,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东院那边传出些动静,又见平川从外头请了郎中回来,当即心头大震。

自打上回夫人教导宁氏惹得?郎君发怒后,她们两院之间便隔了护卫,除去共用的一个庖厨,两下?里压根碰不上面,是以?她虽心急,却也不能知悉东院到底有没有出事。

她拿不准那丸药的效用,也不知剂量是否加得?多了。

可?她也实?是别无他法。

虽然?还有夫人的吩咐在先,可?夫人终究是郎君的生母,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郎君也绝不可?能提刀打杀母亲,但她就难说了,倘若宁氏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必要跟着遭殃。

见郑兰璧终于念完晚课,崔嬷嬷忙上前搀扶她起身,抬眼向上瞧了瞧脸色,试探着道:“夫人,东院那边有些动静,老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

郑兰璧看她一眼,“何事?”

崔嬷嬷犹豫半晌,吞吐道:“听说是身上闹了不好?,急着催人请郎中过府,老奴只怕是那药……”

郑兰璧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忽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闻声抬头,就见陆谌疾步走进院来,身后一列凶悍护卫随之一涌而入。

崔嬷嬷一见这架势,全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双腿阵阵发软。

陆谌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径直扑身上前,一把按住崔嬷嬷,反剪住双手就要往外拖行。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崔嬷嬷心头大惊,挣扎着奋力向后躲避,却被护卫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痛得她哀呼出声,“夫人,夫人!”

郑兰璧眉心一拧,淡淡看向陆谌:“不必难为阿菊,她是听我吩咐给宁氏下的避子凉药。我问过郎中,此药没有旁的妨碍,宁氏若是想要拿乔作妖,也闹不到这上头。”

额角青筋急跳,陆谌眼下?没有心思和她分辩太多,眸色冷沉:“药在何处?”

郑兰璧抿紧了唇,不作回应。

陆谌彻底失了耐性?,猛地抽出护卫腰间佩刀,反手抵上崔嬷嬷喉间,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一遍,药在何处?”

崔嬷嬷犹豫地看了眼郑兰璧。

陆谌手腕一翻,刀身寒芒凛冽,映出一双锋锐杀戾的眉眼。

喉间骤然?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崔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

陆谌盯着郑兰璧,淡淡开口:“阿娘莫要逼我。”

郑兰璧与他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眼,示意女使回屋去将药取来。

陆谌拿了药,冷冷看了崔嬷嬷一眼,“来人,给我将这贱妇捆了,押到东院去。”

言罢,他脚下?片刻未停,径直去寻吴医正。

正房的堂屋里,吴医正用银镊拨开药丸,低头细嗅了嗅,神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看向陆谌,正色道:“这并非寻常凉药,而是掺了丹砂、马钱子?和少许麝香的绝子?药。此药的阴毒之处在于,若是寻常女子?用了,看着只是月事不调,淋漓不尽,倘若不以?为意,等连用上一两个月,只怕便再也生不得?子?嗣了。

说来倒是幸亏夫人有孕,受不得?药性?冲撞,这才急着发作起来,否则……不堪设想。”

说完他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做言语。

四下?里一霎死寂,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陆谌神色阴冷至极,良久,一字一句地下?令,“去将崔氏那个贱妇提到院中来,问清楚,这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清楚至极,他母亲虽为人刻薄,但绝不会下?这等阴损之物?,崔氏背后,必定另有人指使。

院中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声,间或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郑兰璧很快赶来,意图阻止,却在陆谌冷戾的眼神中止了声。

眼见崔嬷嬷已被打得?面如金纸,郑兰璧终于忍耐不住,发威怒叫一声:“够了!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都要当着我的面直接打杀我的陪嫁么?就算是下?了避子?药又如何?

我也全是为了你!若非那日徐相夫人登门,有意敲打,我又怎会闲着插手你的子?嗣?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娶得?贵女!”

陆谌愣怔一瞬,回过神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寒。

未及说话,前院南衡传来消息,说是崔氏的兄嫂已经招认,他们的独子?在乾元坊赌输了八百贯,被扣在赌坊里断了一根手指,有人拿着断指寻上门去,要崔嬷嬷听话从事,否则便绝了他崔家的后。

能与陆家有干系,又想挑拨暗害于她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再不必多言,这背后到底是谁插手暗害,已然?明?了。

屋子?里,服下?的药已经生了效用,折柔躺在榻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腹隐隐坠痛,恍惚着,也听清了院中纷杂的争执,心头的怨怒一点?一点?滋生出来,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衾。

原来,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徐家。

真是好?恶毒的算计。

凭什么?她就要由着他们这般糟践么?

她原想不要惊动陆谌,以?便日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如今,听着这些阴私算计,她忽然?不想再暗自隐瞒,生生压下?这口气去。

折柔咬了咬牙,唤了声小婵,让她去院中叫陆谌过来。

小婵惶惶应是,走到廊下?,急急唤了声郎君,“娘子?有事寻您。”

陆谌闻言微怔,没有来由地,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极不安的预感?,当即猛地转身,拔步冲回了正房。

榻前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帷幔轻轻拂动,隐约似有细碎声响,掀开床帐,折柔正蜷缩在被衾里,身子?不住地发抖,脸唇皆白,鬓边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陆谌心一紧,立时察觉出不对,下?意识伸手探入她的被衾,指尖忽而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这个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妱妱!”

心头猛地一沉,陆谌一把扯开锦被,只见折柔身下?鲜血淋漓,大团大团殷红湿润的血迹在葱青色的百迭裙上层层晕染开,血腥气直冲鼻间。

脑中嗡一声炸响,陆谌猛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朝外厉声唤人,“去请吴医正过来!快!”

南衡心一惊,忙去前院寻太医。

眼前的血越来越多,怀里的人呼吸微弱,陆谌头一遭觉得?腿软,声音已经不受控地发颤,反复地抚她脸颊,“妱妱,你看着我,别睡!”

折柔却只是向榻内微微偏过脸,闭紧了眼,不作回应。

伴着小腹阵阵的坠痛,她感?觉到身下?温热黏腻的血在不断地向外流,恍恍惚惚间,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流失出去,心脏空荡荡地往下?沉,不知要坠入何处。

吴医正闻讯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床榻上洇开的团团血迹,神色登时大为一变,待再上前诊过脉,心头便彻底沉了下?去。

犹豫半晌,他回过身,低声道:“还请上将军节哀。”

仿佛一道滚雷在头顶炸响,陆谌一瞬红了眼,咬紧牙关?,厉声喝问:“节哀?你要我节的哪门子?哀?”

当真是惊怒到了极致,他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润雅敛,只有一身杀戾煞气,凛冽迫人。

吴医正顿时被骇在原地,心头一阵急跳,小心翼翼地道:“依下?官适才诊脉来看,夫人的身子?根底倒是尚无大碍,悉心调养即可?……只是……只是这腹中的小郎君……实?是保不住了。”

折柔疼得?冷汗直流,闭目蜷缩在床榻上,朦胧中听见太医的话,心里既畅快,又悲凉,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见她流泪,耳畔听着她孱弱的呼吸,陆谌只觉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仿佛被她死死攥紧,痛得?他几要直不起腰来。

“怎会如此?不是说可?保一时无虞么?”

吴医正舔了舔唇,谨慎地掂量措辞:“按理说应当如此……又或许是那绝子?药的药性?实?在过于霸道,夫人身子?承受不住,才会有此损伤。”

陆谌一霎沉默下?来,身形僵凝了好?半晌,终于涩哑出声,“有劳先生,先为内子?开些补身止血的药来,切勿留下?什么症候。”

吴医正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写方煎药。

服下?几粒参丸,折柔感?觉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来。

见她神智清醒了些,陆谌抬手抚上她冰凉的面颊,低低安抚:“别怕,妱妱,我们还会……”

可?不待陆谌说完,折柔便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抓着他覆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用尽力气推了下?去,语气淡得?几乎没有丝毫起伏:“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在陆谌愣怔的注视中,她苍白着脸,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快意,一字一句地道:“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第25章 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陆谌愣怔一瞬,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无奈地笑了下?,“妱妱,你说什么傻话?”

折柔脸色苍白,抿紧了唇,安静地看着他。

陆谌还未回过?神来,转眼忽然看见床榻上不曾收起的药瓶,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脸色一瞬变得惨白灰败,猛地回望向折柔,满眼皆是震愕。

折柔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这药,还是你拿给我的。”

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话,陆谌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说不清是怒还是痛,沸腾的情绪瞬间轰鸣着冲向大脑,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僵凝了好半晌,他伸手?握住折柔的肩膀,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赤红血丝,“为什么?”

“陆秉言,”折柔抬头看着他,平静地道:“我们?和?离罢。”

“为什么?”自相识以来,陆谌头一遭在她面前?失了分寸,如铁般的五指死死攥住她清瘦的肩头,眼尾猩红一片,他紧紧咬住牙,一字一句地问道:“妱妱,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看着陆谌被她逼疯的反应,折柔忽觉内心深处隐隐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仅有?的这一丝快意也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悲凉和?痛楚,仿佛奔涌的潮水,呼啸着要将?渺小的她彻底淹没。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简直如同?玉石俱焚。

她抖着嘴唇,眼前?渐渐蓄起水雾,竭力想将?声音放得平稳:“陆秉言,你有?你要走?的阳关道,我有?我要过?的独木桥,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及早放手?罢。”

陆谌闭了闭眼,呼吸止不住地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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