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22章

这些日子他们?都相伴在一处,她的脸上渐渐也现了笑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哄得心软了,再稍稍假以时日,一切便都可以和?从?前?一样?,却?不成想,她竟会决绝至此,用这等惨烈的法子与他翻脸。

他只觉心脏剧痛,一时间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晃了一晃,哑声问道:“为什么?因为徐家女?”

不及折柔回答,陆谌咬紧了牙,“我早已与你说过?,我对她只有?敷衍,没有?半分情意!”

“难道这般,我就不会妒,不会难过?了么?”折柔透过?泪雾,朦胧地看着陆谌模糊的轮廓,“陆秉言,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好好过?……可你呢?今晚你在何处?”

陆谌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看见陆谌的反应,折柔淡淡笑了下?,纤细指尖轻轻抚上他左肩的锁骨,抬头直直凝望过?去,“你这里,又是为谁挡枪受的伤?”

陆谌的身形一瞬僵住,拧眉道:“你如何知晓?”

折柔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陆谌猛地一把抓住她手?腕,逼视着她,咬牙沉怒道:“那你又是否知晓,我为何替她挡枪?只因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设计,我麾下?的禁军精锐,何曾有?郎将?那般废物,手?中兵刃都能脱手?飞出??

从?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为了诓她尽快闭嘴,为了少与她纠缠!倘若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她徐家女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只恨不能让徐家人死个干净透顶!”

说到最后,陆谌越发觉得钝痛钻心,数不清的酸痛从?周身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眼尾隐隐沁出?湿意,“妱妱,你傻不傻?只为着这样?的一桩事,你就如此作?践你自己的身子、甚至拿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啊?”

“这样?的事难道还不够么?”折柔忍不住出?声反驳,“陆秉言,人心易变,我赌不起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也从?未想过?要用孩子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牵扯。从?今往后,你我各走?一边,你若不愿和?离,休弃亦可。”

陆谌心头狠狠拧痛,喉结滚了几滚,咬牙道:“我不答允!”

“你我所求不同?,何必互相折磨?”折柔视线划过?他锁骨下?的伤处,心头又是一阵酸胀,她低低道:“这道疤,日后既是留在你身上,更是结在我心里,你知道我的脾性?,我忍不下?去的。”

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陆谌霍然起身,走?到桌案前?,拉开柜格,拿出?一柄匕首,转身又回到榻前?。

烛光下?微微一晃,凛冽刀身上映出?点点寒芒。

折柔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陆谌一手?握住匕首,一手?扯开衣襟,毫不犹豫地向左肩下的伤处狠狠刺去。

“陆谌你疯了!”

折柔大惊失色,本能地想去推开他,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刺了下去。

匕首锋锐无比,一瞬没入皮肉,割开将将结疤的伤口,添出?一道更为狰狞的新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流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陆谌咬紧了牙,额上遍布冷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一字一句道:“你忍不下,我赔给你。和?离一事,想也不必再想。”

看着刺目殷红的鲜血,折柔脑中嗡嗡作?响,一阵阵地发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会闹到如此地步。

似是又想到些什么,陆谌眼眶湿红,却?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隐有?戳伤,“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孩儿的死忌。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说完,他只深深地看了折柔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夜风寂寂,吹起柔软的床头纱帐。

折柔早已被耗得筋疲力尽,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小婵进来给她擦身换衣,折柔朦胧中也只由着她动作?,又被喂着喝下?两大碗苦药,终于在疲惫中昏沉睡去。

恍恍惚惚地,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谌还在洮州,水井,菜畦,青石板,粗简的小院。

五月仲夏,檐雨如绳,淙淙彻暮,滚落一地琼珠碎玉。

他们?两个依偎在青砖石瓦的檐廊下?,听着院中雨声淅沥,陆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头,说是要做只瓦狗给孩子玩。

他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得意地向她吹嘘,说他们?俩的孩子一定聪慧又俊俏,若是男孩就叫敏郎,若是女孩,那就叫敏娘。

她被羞得满脸通红,偏他还要坏心地不依不饶,一个劲地问她好不好?

直到最后,瓦狗削好了,她终于盈盈地笑起来,伏在他的臂弯里,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好啊。

——好啊。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6章 休书

折柔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朦胧地透过层层纱帐,稍稍一动,便觉周身酸痛乏力?,左手也似乎被什么扯住,她愣怔一瞬,本能地睁眼看过去。

陆谌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颌下冒出淡淡的青茬,眼中布满红丝,一看便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茫然片刻,折柔回?过神来,下意识偏过头去,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陆谌却愈发收紧力?道,低哑地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心中忽地一阵抽疼,不愿回?应,却也挣不过陆谌的力?气,索性闭了眼任由他去。

陆谌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妱妱,我已做了安排,你容我……”

一开口?,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了一遍。

折柔狠了狠心,截断他的话?:“我只要和?离。”

闻言,陆谌一瞬拧紧眉头,额上青筋直跳,“早已同你说过了,我不答允。”

“不和?离,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和?旁人纠缠?”折柔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你想扳倒徐崇,又岂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你能拖延一月,又能周旋一年么?他若非要你提亲求娶,到那时,你会怎样做?”

越说,她心中越不痛快,便只想用锋利的言辞刺伤他,“陆秉言,你是会让我做妾,还?是另置一处宅子,让我做外室?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得急症而亡?”

“妱妱!”陆谌脸上唰地一白,漆黑幽沉的眸子里泛起了怒色,犹如一头负伤的困兽,“你明知我不会!”

折柔抿紧了唇,她身心还?疲惫着,眼下尚未缓和?过来,分毫不想与?他争辩。

恰好南衡过来禀事,似是极为紧要,顾不得旁的,刚到廊下便莽撞地唤了声郎君,“有盐运急信!”

听见动静,陆谌闭目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怒意,黑眸凝视着折柔,沉声道:“徐家女的事,我会尽快解决干净,不出下月,必予你满意答复。”

走到门前,陆谌的脚步忽又顿住,他咬了咬牙,狠道:“至于和?离一事,绝无?可能。你我的婚书曾在官府过契,没有我的放妻书,你我至死都是夫妻。”

听见他走出院门,折柔闭眼躺在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起酸热。

不多时,小婵绕过槅扇走进里间,到榻前服侍她洗漱,又去外面拎来了食盒,小心问道:“娘子身上可好些了?看这些可还?合胃口??娘子若是不喜欢,婢子再去厨上要些别的。”

“我没事。”折柔温和?地笑笑,垂眸向食盒里看了一眼,有红丝馎饦,八珍汤,乌鸡蛋羹,都是补血调养的膳食,她虽然没有半分胃口?,仍是勉强逼着自己用了一些。

小产伤身,小月子里尤其需得仔细调理,以免落下什么症候。往后的日子还?要继续过,身子是自己的,她要加倍爱惜才是。

用过饭食,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思量今后要怎么办。

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与?她当初设想的有了不小的偏差。

原本她想着不要惊动陆谌,悄悄离开,可昨夜她心中的痛恨已然到了极处,哪里还?有那许多理智?只恨不能叫陆谌也尝尝这煎熬,一时冲动,如今便要重做打算。

夫妻相?伴数年,对于陆谌的脾气秉性,她再清楚不过。虽然他素来爱笑,笑起来又颇有几分温润少年气,看着好一副清雅郎君的模样,可却实?是个隐忍而后发的性子,倘若被人触了他的逆鳞,翻起脸来比谁都狠绝偏执。

陆谌既然不肯和?离,她便只能慢慢周旋。

不能直接闭口?不提要和?离,若是乍然松口?,反倒容易惹得他生疑,只有先咬定了这个念头,再假作慢慢被他哄软,等他彻底放下戒心,她自然有法子远走高飞。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走的。

太?疼了。

假若将来再经历一遭,她必是受不住的,非要疯掉不可。

至于走去哪里,她一时还?未想好。洮州不能回?,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伤心地罢了,倒不如去一处生地,重新过她自己的日子。

出城的公?验也不算难办,用她药铺伙计家中亲眷的名义,去市井间花些银钱,托讼师就能到县衙办一张来。

前路茫茫不定,她不想带着小婵跟她一起吃苦。折柔思量过后,打算将小婵的身契留下,再留下几副成?药方子,将药铺交到小婵手里,想来便足够她傍身了,如此,好不容易开起的药铺也不算荒废。

折柔打定了主意,心下顿感安稳,可忽而又有那么一瞬,隐隐觉得可悲,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将这等算计的心思用到陆谌身上。

折柔虽通医理,但毕竟不是专精女科,不能尽数知悉小产调养的避忌,陆谌便从禁中药局请来一位熟悉女科的嬷嬷,每日她在身边照料,帮她按摩穴位,还?另叫了陆琬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这般悉心调理着,又过了两旬,折柔的身子已经大好,颊上也显出来红润气色,与?先前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丰润了两分。

陆谌倒是愈发忙碌起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白日里极少见人影,只在深夜过来,拥她入眠。

折柔渐渐不再提起和离的事,陆谌也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转眼便到六月下旬,出城的公?验已经办好,一些不便带走的首饰也悄悄换了银钱,只缺一份和?离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夜里陆谌照常过来歇息。

折柔睡得正?迷糊,听见身畔有异样的声响。

她朦胧地睁开眼,看见陆谌背对着她,喘息低沉,左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夏日轻薄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绷紧的肌肉线条。

连日阴雨,他膝盖上的旧伤发作了。

折柔抿了抿唇,闭上眼,只作不知。

身畔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声。

折柔忍了又忍,实?是忍不下,正?要起身去取药,却被陆谌从后拉住了手,不及回?头,就听他喘息着道:“我忍忍便是……下过雨,地上凉,你小日子快到了,受不得寒……”

折柔心里叫他这话?一霎刺得又酸又软。

怎么会不疼呢?

原来她也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

就算早已经下定决心,但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想到要将和?陆谌相?关的一切都彻底从生命里舍去,她还?是会如剜心裂骨般疼。

但再疼,也绝不能回?头。

便只当……这是他们最后一日的夫妻恩情?罢。

折柔去柜中取来草药,沾了酒,给他敷到腿上,又燃了艾草仔细熏了熏。

陆谌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动作。

反复灸过几回?,见陆谌缓和?了些,她将剩余的草药放回?去,刚刚上榻歇息,陆谌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来,低笑着问:“妱妱,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我答允过你,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就这几日,很快。”

折柔被他揽在怀中,脸上神色沉静,却配合地问:“……当真?”

听见她这一问,陆谌心中瞬间松快下来。

他的妱妱总归是心软。

“绝无?虚言。”他忍不住低下头,含吮住她的唇瓣,保证道:“我与?旁人再不会有半分干系。”

折柔心中一片酸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

陆谌忽地一怔。

这般充满怜意的温柔爱抚让他浑身战栗,情?难自控,眼眶酸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似是急于确认什么一般,他愈加发狠地吻下来,呼吸与?津液交缠,几乎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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