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23章

折柔并?未反抗推拒。

夜色深浓,窗外雨声簌簌,吻到最后,陆谌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两个人沉沉地相?拥而眠。

翌日是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神诞辰,上京城中的祝祀尤为热闹繁盛,陆谌要辖制禁军,拱卫官家出行,早早便起身洗漱,准备上值。

他一起身,折柔也跟着醒了,半倚在床榻上,安静地看着他收拾。

这些时日以来,陆谌难得心怀畅快,临出门又折回?到榻前,托起她的脸,吻上她嫣红的唇瓣,缠绵地吮吻流连,最后犹似意犹未尽一般,轻轻啄吻几下,低低地交待:“等我回?来。我还?有话?与?你说。”

折柔笑盈盈地望着他,应好。

目送着他走远,折柔起身洗漱,很快便将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细软收拾好,连同出城的公?验一起,打做一个小包袱,随后径直去了松春院。

“有劳夫人,予我一封休书。”

听清了她的话?,郑兰璧一瞬怔住,半晌,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什么?”

折柔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烦请夫人,代子休妻。”

这个法子,是她反复思量过的。陆谌既然不肯写和?离书,她日后若还?想结亲成?家,彻底与?陆谌划清干系,便只有要来休书这一条路可走。

这消息着实?猝不及防,郑兰璧彻底惊住了,甚至疑心眼前的人是存了什么阴损念头,不由凝目打量起她来。

折柔早有预料,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温声解释道:“因?徐家女一事,我欲与?陆谌和?离,但他不允。”

“若是和?离,既要寻中人,又要过衙门,且陆谌不肯写放妻书,我实?是绕不过他。但休妻要方便许多,夫人是他生母,只需以‘无?子’为由,便可替陆家休了我,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陆谌值上正?忙,他脱不开身,只要夫人写与?我休书,我即刻便离开上京,于夫人而言,有益无?害。”

郑兰璧审视地看着她:“……你当真舍得?”

折柔抬头笑了笑,毫不回?避她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已决意如此。”

郑兰璧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反身回?到里间,提笔匆匆写就一封休书,吹干墨迹后交予折柔。

收好了休书,走出松春院,折柔抬头看了看天色,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她特意看过黄历,六月廿四,忌嫁娶,宜出行。

第27章 南下

回到东院,折柔给陆谌留下一封手书,既是告别,也是同他讲清原委,以免他日?后迁怒于小婵和府里的一众护卫。

陆谌不曾对?她设防,府里更没有人能约束她的行动,折柔借口要去一趟药铺,很顺利地便带着小婵出了门。

一如寻常般登上马车,平川扬起马鞭,车轮辚辚行起。

快要走出巷口,折柔透过车窗,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默默压下心中错杂的诸般滋味。

来到上京,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如今离开,也不过是六月季夏,短短数月,恍如匆匆一场大梦。

马车行到药铺,打发走了平川,再将小婵支去库房盘点成药,折柔换了身寻常农妇的朴素衣裳,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包袱,从坊院后门出来,径直去往渡口方向。

她还?未想?好要去何处定居,只是想?着自幼都在北境长大,看惯了冷冽的寒风朔雪,她想?先南下去淮安、江宁一带,看一看不曾见过的小桥烟雨。

至于是否在那里落脚久居,还?要视情形而?定。

上京的水运四通八达,想?要南下,乘船出行最为便利,折柔打算去乘坐卸粮南返的漕船。

虽然价钱要比寻常脚船贵上一倍,但漕船的船只和船工都在官府登记造册,船上还?有运送漕粮的役兵一道返程。

也因为价贵,船客中很少会有泼皮无赖,于她一个独身女子?而?言,漕船要安全稳妥得多,左右她在公验上用的是假名,也不怕陆谌能查到她的去处。

赶到渡口的时候,最近的一条漕船正要出发,折柔匆匆到班头值房核过公验,向船工付了银钱,由?人引着登了船。

天色尚早,船板上已经站满了船客,三五成群,熙熙攘攘,船工回身招呼着同伴解开揽绳,漕船破开河面,徐徐离开渡口。

折柔看着逐渐远离的岸边,心口牵扯起丝丝缕缕的钝痛。

今此一别,天各一方。

爱也好,恨也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与?陆谌再无半分瓜葛。

船上的人鱼龙混杂,只稍稍站了一会儿,折柔没有多留,转身去往船舱。

汴河对?岸茶楼的雅间里,一个锦衣仆从刚好透过窗扇,看见了她的侧脸,不由?咦了一声,回头指给身旁的郎君看:“殿下您瞧,这?人不就是那日?在潘楼,小郡王护得跟什么似的那个‘九娘’么?”

李桢正漫不经心地品着盏中的青凤髓,只等?运送官家寿礼的漕船抵京,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顺着元丰的视线看去。

眯眼?看了一会儿,他忆起来那晚的情形,勾唇轻嗤道:“谢云舟也算有几分眼?光。虽是个妇人,算不得完璧,但胜在清婉妍丽,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元丰见自家主?子?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再一想?到谢云舟素来横行无忌的行事做派,心里顿时又怕又悔,简直想?扇自己俩耳光,方才嘴贱些什么!

他连忙向上觑了觑李桢的脸色,试探着小心翼翼道:“这?女子?只怕是和小郡王渊源匪浅,要是叫他知晓……”

“什么小郡王,还?不就是个马夫的种。”

李桢眼?中露出几分阴鸷,捏紧了手中青玉杯盏,不屑一哂,“他也就仗着有个好阿娘,当年为了保住官家的龙椅,不惜以公主?之身下嫁马夫,官家是觉得心中有愧,才会这?般纵着他胡闹妄为,还?封王赐爵……呵。”

胥国公虽然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个在天驷监养马的校尉,但后来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早已跻身权贵,只不过自家主?子?既然这?般说了,元丰身为内侍仆从,自然要跟着吹捧应和:“殿下说得正是!”

说着,李桢又似是想?起些什么,冷着神色,讥讽道:“说不准连马夫的种都算不上,谁知是我?那好姑姑从哪儿弄来的野种。”

这?几句已然算得上妄议尊长了,元丰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好在自家主?子?的话虽这?样说着,终是不曾提出要去拦人的事,他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又听李桢吩咐道:“着人去查查,那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同他谢云舟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不是出手抢人,那旁的都算不上什么,元丰忙哎了一声,点头应是。

从上京到淮安,走水路寻常要行上七八天,赶上顺风也需走个五六日?,折柔便给兵曹多添了一贯钱,定下一处单间。

她的舱室位处中间,两边隔壁皆已住了人,左厢是一对?夫妇,右厢则是个年轻的青衫书生,身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

看着都不似浮浪轻佻之辈,折柔心中安定了几分。

安置好行装,扑了扑矮榻上的浮灰,折柔正打算歇息片刻,忽听隔壁传来“锵”一声器物落地的声响,随即有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低泣声响起来。

本就是旁人的家事,她又孤身在外,自然不去理会那厢的争执,抖开被褥,躺到榻上。

却不想隔壁的声响越发让人心惊,男人似乎动了手,妇人开始哀哭尖叫,间或又掺杂了几声哀哀的求饶。

那妇人的哭声实是可怜,忍了片刻,折柔再也听不下去,弯腰出了舱门,正打算花些银钱,去寻兵曹过来帮忙,就见右厢的青衫书生走出来,敲响那对?夫妻的舱门,义正言辞地开了口。

“尔,尔身为男子?,怎,怎可对妇人动手?”

船舱里安静片刻,男人一把拉开舱门,站在门里,冷着目光打量起书生,“你是谁?管我?家闲事作甚?”

书生挺了挺腰,“在下,读书人。”

“我?管教自家婆娘,与?你这?乳臭未干的白?面小郎有个屁的关?系!”男人狠瞪了他一眼?,退回去就要关?门,“爷爷爱对?谁动手就他娘的对?谁动手!滚滚滚!”

书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阻住他关?门的动作,含怒直视向男人:“此,此等?行径,枉,枉为人夫!”

男人气得瞪圆了眼?,蒲扇般的大掌用足力气,一把推向他胸口,口中怒骂道:“我?滚你的!”

青衫书生全无防备,受不住男人这?一下猛推,胸口气血翻涌上来,猛地向后仰倒下去,登时便两眼?一翻,闭过了气去。

事出突然,妇人尖利地惊叫一声,男子?也顿时傻了眼?,定在原地腿脚发软。

听见响动,船舱附近的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有问怎么回事的,有喊着要找郎中的,还?有出主?意要掐人中的,一时间嘈乱成一团。

“郎君!郎君!”小书童回过神来,猛地冲了上去,哇一声大哭起来,手足茫然无措,想?要扶他起身,“郎君醒醒!”

“莫要动他。”

见他伸手,折柔赶忙出声制止。

“你说什么?”小书童一愣,红着眼?抬起头,“难道要我?家郎君就这?么倒着不成?”

他语气不善,折柔倒不会同个孩子?计较,只温声解释道:“气血翻涌,静卧为宜,等?一等?再扶他起来,否则反倒损伤气血。”

小书童虽然听不大懂,但见她说话不疾不徐,又温言细语,不像是有恶意,便愣愣地哦了一声,没再动作。

折柔轻轻拨开人群,走到近前,蹲下来,在周围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拉起青衫书生的左腕,伸指在合谷、内关?、水沟三处穴位用力按下,少顷,只听得地上的人长长呻吟一声,眼?皮微动了动,幽幽醒转过来。

“郎君!郎君醒了!”

小书童喜极而?泣,豆大的泪珠又涌了出来,“郎君可感觉好些了?”

青衫书生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好半晌,抬手捂住胸口,慢慢地点了下头。

见人醒了,打人的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怒声打发妇人取水来给书生喝。

围观的众人也跟着舒出气来,交头私语着,啧啧赞了两声“娘子?妙手”,“福大命大”。

见人已醒转,折柔心下微松,转头看向小书童,柔声吩咐道:“你家郎君只是一时气血翻涌,并?无大碍,但这?几日?也还?是多静养为好。”

小书童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连连道谢,反应过来,又回身将折柔比给书生看,“郎君,方才是这?位娘子?救了您!”

青衫书生顺着视线看向折柔,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示意书童扶着他勉力站起身来。

乍然清醒,他手脚还?有些虚浮,站立不稳,却推开书童搀扶的手,恭谨严肃地俯身朝折柔行了一礼,“在下叶以安,多,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虽然口舌上不大灵便,倒是个一板一眼?、热心肠讲礼数的读书人。

折柔温和地笑了笑,“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介怀,叶公子?侠义心肠,我?亦佩服。”

“也,也不过是路见不平。”叶以安似是不大好意思,耳根微微泛了红,“还?,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折柔自然不会告知真名,只按着公验上的假名道:“我?姓沈,唤我?沈娘子?便是。”

叶以安又道了谢,诚挚道:“出门在外,沈娘子?若,不嫌弃,有,有事尽可来寻在下。”

折柔也未多言,只笑了笑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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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在值上一整日?都神思不属,也说不出为何,心里总是想?起妱妱,甚至想?得心脏隐隐发疼,本想?早些回去府里,半路却收到徐崇的传信,要他去徐府一见。

陆谌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尚早,他吩咐南衡去做的事还?不曾传来消息,索性去徐崇府上等?信也好。

策马行到徐府门外,门房小厮恭敬地迎上前来,呵腰比手请他入内。

陆谌将马鞭交到小厮手中,理了理衣襟,由?人引入徐崇书房。

“相公。”

见陆谌进?来,徐崇笑着抬了抬眼?,示意他坐,扬手叫小厮奉茶,隔了半晌,才寒暄似的开口道:“听闻这?一遭剿匪,小郡王不负圣望,战绩颇丰,不但剿灭了山阳最猖獗的漕帮水匪,还?生擒了江湖人称‘过江龙’的匪帮二当家潘兴,近日?便要押解到京。”

陆谌点点头,应是。

“老夫听闻,漕帮里仍有残余穷寇一路尾随,意图劫走他们二当家,小郡王不放心旁人,特特请了旨意,要三郎你过两日?去京外接应,可有此事?”

此事亦算不得什么秘密,陆谌点头,“不错,相公可有何吩咐?”

徐崇“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吹了吹盏中浮叶,抬头笑道:“既有十六娘在,老夫也不瞒你。潘兴此人,同老夫的一个门生大有过节,如今他被押解入京,只怕会到官家面前胡乱攀咬,老夫想?着,若是当真遇上贼寇劫囚……不如顺势而?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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