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27章

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笑?着说?,百年后,她和陆谌必是要同穴而葬的。

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疼,才会想和陆谌一刀两断?

恍惚间,谢云舟竟不敢再想。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面忍不住接近渴求,一面又厌弃自?己卑鄙,竟存心觊觎兄弟的妻子,两个念头来?回撕扯,挣扎得他?头疼欲裂,渐渐陷入一片昏沉。

细雨连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两日,虽是终于停歇下来?,天穹却依旧阴云密布,乌沉沉一团。

徐府门前置办起?丧仪,潮湿的水气随风涌入灵堂,吹得白幡不住摇动。

陆谌到门上送了赙仪,入内探望徐崇。

“请相?公节哀。”

徐崇颔首,“老夫无碍。”

陆谌看了他?一眼,神色愧疚,“是末将?疏忽,未能护住夫人。”

徐崇摇摇头,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处置了潘兴,老夫甚感欣慰,这也算是为夫人报仇了。你去看看容娘罢,她呀……唉。”

陆谌点头应下,行了一礼,转身去往灵堂。

徐有容身披孝衣,正跪坐在周氏灵前,抬头见陆谌进来?,哽咽着唤了一声:“秉言哥哥。”

陆谌点头,“容娘。”

走到灵前上过香,陆谌看向徐有容,温声宽慰,“节哀,你阿娘在天有灵,定?也不想见你这般难过。方才我?在你阿娘灵前许诺,等容娘出了孝期,我?便上门提亲,容娘要保重自?身才好。”

徐有容红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走出徐府,陆谌眸光沉静下来?,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见他?事毕出来?,南衡赶忙迎上前去,禀道?:“郎君,护卫在府外发现一人行迹鬼祟,似乎在打探咱们府内女眷底细,护卫便将?人给捉了,谁想那人竟自?称是潘兴手下水匪,指名要见郎君,说?有要事与郎君商谈。”

陆谌闻言沉吟了下,“回去看看。”

回到府里,可疑的贼人已被护卫按住押在前堂。

陆谌垂眸打量了他?一眼,不是良家样貌,年岁三十有余,肤色是日晒雨淋的黑,微微躬着腰,眼睛微眯,唇角带着笑?,一副油滑混赖模样。

“你是何人?”

“小的姓陈,行三,原在‘翻天蛟’潘兴潘二当家手下听?差,官人唤小的陈三便是。”

陆谌扯唇笑?笑?,眼底却是一片冷寒,“好大的胆子,朝廷正四处缉捕水匪残寇,你还敢寻到我?的门上来??”

陈三稍微挣了挣,抬起?胸膛,向上笑?道?:“小人既然敢来?,自?然是带了官人会感兴趣的东西,以此搏个几两碎银罢了。小人怀里有封书信,官人一看便知?。”

陆谌示意南衡拿过来?。

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宣纸,却已经被揉得发皱,布满折痕,边缘有了破损,还有几处带着被风干的水渍。

是一封休书。

他?母亲的字迹。

看清了纸上内容,陆谌眸色彻底阴寒下来?,长指夹起?休书,冷声问:“这张纸,你从何得来??!”

陈三咧嘴一笑?,“说?来?倒是巧了,前些日子,小人的弟兄们在汴河上劫了一条漕船,本也没什么?稀罕,却不想掳走的女子中有一人自?称和官人有旧,弟兄们从她身上搜出来?这封休书,急忙用飞雁传来?的消息。

原本弟兄们的意思也就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用她来?换我?们二当家一条生路,这小娘毕竟是个弃妇,想来?也不值几个钱,左右二当家已经不在了,小人便只想为自?己搏一把,向官人求些返乡的财帛盘缠,不知?官人愿出多少银钱赎人?”

陆谌心下清楚,无论是笔迹、纸张还是所记内容都没有差错,这封休书绝不会有假。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若非当真遇到了什么?意外,妱妱怎会让它离身?

陆谌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轻嗤道?:“区区一张废纸,算何凭证?”

陈三抬起?头,偷偷瞟了几眼旁边的护卫,似是为难道?:“若说?凭证……这……这涉及娘子私密,只怕不好叫旁人随意听?见。”

陆谌冷冷地盯了他?片刻,示意南衡带人退下。

见护卫都退了下去,陈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回官人的话,娘子是在六月廿四那天独自?一人乘的南下漕船,生得削肩瘦腰,荔枝眼远山眉,好一副标致样貌,说?话温声细语的,随身还带着几本医书手札……”

明知?他?说?的这些都算不得证据,随便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但事关她的安危,陆谌已快要压不住心中惊怒,只能强逼着自?己冷静,不要陷入圈套。

陈三笑?嘻嘻地看着陆谌冷冽的脸色,继续道?:“官人可考虑好了?要是等二当家的消息传回去,官人的娘子怕是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那细皮嫩肉的,弟兄们早都馋透了,就等着尝尝滋味呢……啧啧,落到贼人窠子里,男人在榻上能有多下流,就不必小人多说?了吧……”

“虽说?官人是休弃不要了,但那也曾经是官人的枕边人不是?这要是让旁人糟蹋了……”陈三嘿嘿笑?了两声,满脸惫赖地看向陆谌,“那官人脸上也无光嘛,小人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字一句,简直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往心肺深处里扎。

岂能容这等杂碎冒犯于她?

再也按耐不住,沸腾的怒意已然烧穿理智,陆谌快步上前,一把擒住他?喉颈,赤红了眼喝道?:“闭嘴!”

陆谌收紧五指,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陈三脸色渐渐涨红发紫,在他?掌心下艰难地喘息着,“官人……不想救人了么??”

闻言,陆谌手下微松一霎。

就在此刻,冷不防寒光一闪,陈三猝然抽出一柄短刃,聚起?全身的力气,趁此时机,没有分毫迟滞,狠狠刺入陆谌腰腹。

冰凉的锐痛一瞬传来?,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陆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陈三腕脉,猛一用力,卸去兵刃,抬脚便踹了过去。

盛怒之下,这一脚用足了力道?,陈三顿时飞扑倒地,肋骨断折几根,口中不断呛咳出鲜血,勉强匀了两口气,他?抬起?头来?,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什么?狗屁官人,杀我?大哥,都他?娘的给老子偿命!你那女人也落不了好,官家娘子的滋味可不一般,等着让弟兄们玩烂了卖窑子……”

“闭嘴!”陆谌目色泛红,上前一把钳住陈三的脖颈,虎口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人掐断了气,直到看见陈三眼中翻白晕厥过去,方才松了手,泄愤似的将?人狠狠摔去一旁。

腰腹间不断有湿黏的液体涌流出来?,陆谌丝毫顾不上处置,只觉浑身发冷,陈三那些恶毒下流的话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惊怒到极致,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无措。

他?分毫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当真遇了险,遭人欺负……

甚至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

妱妱,妱妱……

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痛意,陆谌脑中乱作一片,如?煎似沸,身形摇摇晃晃,困兽一般,四下里胡乱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要唤人。

南衡听?见声响便冲了进来?,一眼看见陆谌身上和地上的血迹,瞬间惊得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扶住陆谌,“郎君!”一面扯了袍子给他?缠裹伤处,一面直着脖子朝外喊人去叫大夫。

好半晌,陆谌终于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攥住南衡的手臂,咬牙压抑着周身剧痛,命令道?:“严审,问出匪贼去处,要快。若问不出,带他?去见……”

南衡明白他?的意思,急道?:“郎君放心。”

陆谌闭上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不能再等,收拾行装,我?要南下……去寻她……”

第31章 官家

陈三是存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入府行刺,下手狠辣不留余地,陆谌这一遭伤得极重,腰腹间的伤口缝了?两寸余长,数不尽的参汤灌下去,堪堪吊住一条命。

昏迷了?将近三日,陆谌才?将将挣扎着醒转,意识逐渐回笼,恍惚间忆起先前的情形,他心脏猛的一沉,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当即便想起身下榻,却不料动?作牵扯起腰腹的剧痛,整个人疼得脱了?力,汗涔涔地倒在榻上。

闭目低喘了?两口气,稍稍缓和几分后,陆谌急声唤了?南衡过来,一开口,声音已经涩哑得不像话。

“南下的探子可有消息?”

南衡忙应了?声是,小?心着道:“郎君,南下的两条漕船都回了?消息,一条直下江宁,一路上都不见娘子踪迹。另外一条则是在归德府一带遇上了?水匪,漕兵船工几无幸存,只有少数船客侥幸遇到了?剿匪的官船,得救逃脱……余者不是被害于当场,便是被水匪劫船掳走……”

说到最后,南衡心中?忐忑不已,抬头向上觑了?一眼,见陆谌的神色尚算冷静,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陈三呢?”

南衡顿时头皮发麻,“……那贼厮趁人不备咬了?舌,眼下还未清醒。”

陆谌倏地看过来。

南衡眼皮直跳,只能越发地低下头去。

陆谌默了?半晌,继续问?道:“剿匪救人的,又是哪一路官船?”

南衡犹豫摇头,“只知道船上挂着淮南东路的旗号,并未结队成行,只这一条船独自追剿匪寇,时间有限,散出去的探子也查不到太多消息。”

“不曾结队,单独追剿……必非寻常兵卒,至少是偏将以上。”

鬓边的冷汗滴落下来,陆谌咬了?咬牙,吩咐道:“即刻去给?鸣岐传个信,眼下淮南两路的水军都归他辖制,若有杀匪救人的功劳必得向他上报,是哪条船救的人他定然知晓,问?他可曾见过妱妱的踪迹。”

南衡连忙应是,匆匆退下。

时近晌午,陆谌用?过药,又稍歇了?一阵,很快便起身更衣,入禁中?向官家?陈情告假。

他担的差事非比寻常,事涉禁中?拱卫,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旬,若想成行,必得要官家?允准首肯。

缓缓行了?近一个时辰,下了?马车,到东华门外递上牌子,两侧侍立的青琐郎上前叉手行礼,“将军。”

陆谌微微颔首,进了?宫门,由黄门引着,行到福宁殿外。通报过后,值殿的小?内监轻轻打起珠帘,请他入内。

阴雨连绵几日,天色将将放晴,大殿中?光线昏昧,官家?俯身在御案之?后,似是在提笔描画,两名宫女远远侍候在角落里,垂首静立,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殿中?静谧空阔。

听?见陆谌由黄门引着走近,官家?并未停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免礼入座,“听?闻前两日你在家?中?遇刺,怎不好?好?养伤,反倒胡乱走动??”

语气还算得上关切亲近,陆谌掂量着应道:“臣入禁中?,是想与官家?告个长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官家?运笔不停,淡笑点头,“原来不过这等小?事,上道折子便是了?,你伤势不轻,自然应当在家?中?好?好?调养一阵,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继续道:“官家?有所?不知,臣并非请旨在家?中?休养,而是要去一趟淮南。”

官家?笔下倏忽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下?作甚?”

陆谌自嘲地笑笑,向上禀道:“臣先前行事荒唐,惹了?发妻不悦,以至她弃臣而去,然臣心中?多有牵挂,实是割舍不下。是以想请官家?恩准,允臣南下,寻回发妻。”

闻言,官家?慢慢地搁下了?手中?小?毫,抬头凝望向陆谌,“你来同我告假,不顾伤重南下,只为寻个女子?”

陆谌自知此举说来荒唐,却也坦然地点头应是。

官家?也不再说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似是在看他,又似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什么,安静良久,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叹了?口气,摆手道:“去罢,时日久些也无妨。”

陆谌连忙起身,道了?声“多谢官家?”,向上行礼告退。

他走了?几步,临出殿门,忽又被官家?从后叫住。

“秉言。”

陆谌回过身:“臣在。”

殿宇深处日影斑驳,烟雾氤氲,官家?缓缓站起身,影子静静投在墨染的山水屏风上,竟莫名显出几分苍老的萧索意味。

好?半晌,他喃喃叹道:“既是你对她不起,那就算她心中?怨你,教?你吃了?苦头,也要将人寻回来才?好?。”

陆谌喉结微滚,垂首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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